書境 書境

太后之死

2,21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夜色落入京城,將白日的刀槍相殺聲消融迴歸無聲,亦拉過黑布妄圖掩蓋塵土之下的斑駁血跡,終是徒勞。

  後宮仍是多年以來的模樣,來往丫鬟侍從卻是個個驚惶,面露不安,靜坐於園中的佳人面上亦尋不見半分喜色,皆放肆宣示著無可篡改的事實。

  她敗了。

  所有人都敗了,勝者只有一個人。

  燈火隨夜裡涼風飄搖,似又明亮些許。

  太后拂開額前凌亂髮絲,抬手於案上葡萄串揪下一粒送入口中,唇齒開合間竟無往日酸甜滋味,只嚐到滿口難耐苦澀。

  也該是這樣苦,過往歲月裡賜毒自盡之人早見過太多,不甘、痛苦皆是到了臨死一刻也未能擺脫。

  活著艱難,卻從未一日想過死也如此不易。

  等待死亡到來的過程亦然。

  小皇帝進來的訊息傳入院內,想必是要先與自己交談片刻。為何前來?

  他當然要來。修築了十數載的囚籠今日落成,自然還需一位前來宣判罪名的使者。

  下人們的想法她是瞭解的,同樣,太后也知她所想。

  若這條路要走到最後,她也會是願隨太后一同的那個人。

  可她終究是天真,她不會死,她也不會。

  小皇帝不會讓宋想容死,陛下不會讓她死。

  她的好兒子會留她一命,為了給軍人留個交代,為了讓宋家感念皇恩,向小皇帝獻上忠誠,繼續長久地為她征伐疆土。

  而世人所見的只有一位寬恕逆賊的仁君,卻不曾看見碎在他手下的滿盤棋子。

  而待他百年以後,承平繼位,任宋家如何強勢,依舊擺不脫早已註定好的可悲結局。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理,莫過於此。

  太后停住口中咀嚼動作,扭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如同面容映入銅鏡,眼前再度浮現昔日茶鋪中的光景。想來實在諷刺,當年不過少年郎狂妄所言,如今卻化作頑石一般冷硬的事實擱在面前。

  分明同樣流著皇家的血液,為何天意便次次站在你的一側?難道所謂天子之意,當真就是上天的意願?

  可笑!

  “哀家還是輸了。”

  思及此處,無端怒意自心底升起湧出喉間,而後只聞放肆笑聲四散跌撞,飄蕩在秋意初起的園中。

  被推入深潭多年,她自以為早將權力牢牢握住,親人、宮人皆是助力,卻忘了這一切不過都是她送至手邊的籌碼。

  太后如同得意忘形的稚嫩孩童,終究只能眼看著再度被奪走一切,被打入永夜無光的深淵去。

  “哀家是什麼——哀家就是個笑話!”

  聲聲淒厲控訴,撕裂常年隱忍的寸寸怨恨。

  淚水失控滾落至唇角,待染上黑色方才意識到口中早已失了知覺。一口毒血嘔出,滴在青綢衫胸前,灑在手中葡萄串上。

  太后五臟劇痛席捲周身,卻恰為癲狂相貌掙得片刻清醒。

  艱難抬手止住人湊上前來的意願,摸出懷中預先寫就之物遞至案上。

  她心知這天下人的生死左右不過天子一句話,可這短短几十載的年歲既由她耍弄了個盡興。

  憑什麼連死的時辰也要隨小皇帝的心意?

  帝王心冷似鐵,紙上區區幾字焉能動她分毫?

  可既然來這一遭,總是要刺上兩刀才好。太后妄想江山永固,天倫長存,卻也有愚鈍之時。

  他選了死路,四王爺難道就肯折腰苟活?她一心掛念卻仍用作豪賭籌碼的母家,又能有幾日可活?

  若要坐穩這龍椅,便該得一個稱孤道寡的結局。

  太后四肢生出寒意漸感麻木,素來最喜愛的葡萄如今在唇齒間只是乾澀咀嚼,咬碎嚼爛了仍無半點甜美。

  視線模煳,越過人的身影望向秋景蕭瑟的庭園。夏日方去,屬於當下時節的花草還未醒轉。太過悲涼,心下竟念起一株早該凋零無蹤的花。

  “你可知有一種花?開在春末群芳凋零之時,名為末路。”

  ——荼蘼花謝,韶華勝極。

  諷刺,太過諷刺。這話本原是真假摻半,教人沉迷,卻不曾料想故事所言有朝一日也成了真。

  人之將死,已疲於算計玩弄話語,所言即是當下所思。撐起最後一絲氣力盯著眼前氣質相似的人,開口道盡不解話語,答案自己卻是太過明瞭。

  為何你我如此執著,執意要將對方殺到殘存一息?

  因為他們太過相似,最瞭解對方,也因此最厭惡、最恐懼對方。

  她難道就技不如人?

  不過是上天獨獨垂愛於你。可若故事註定改換成現實,憑什麼你就該是賈寶玉?

  而她就只能是一塊頑石,這一世都為她人作嫁?明明她才是真的——

  “她才是真的!”

  從未覺察過初秋的夜也能冷得深入骨骸,意識恍惚間似又迴轉到年少時的九曲廊間,再度聞見十殿閻羅於耳畔低語。

  燭臺的燈火飄忽無定,像這副皮囊裡的人,隨時將要被掐滅僅存的生息。原來人沒了生的念頭,卻依舊會懼怕死亡,懼怕一無所有。

  太后耳邊盡是厲鬼索命聲,唇間不斷吐露字句卻聽不完全。四肢力量於此時恢復,已來不及細想是迴光返照還是毒藥失了效力,身子向前探出試圖抓住眼前人,將最後一塊肩上巨石砸向她。

  她喉間湧上的惡感卻先一步迫使蒼白五指揪住胸前青衫,嘔出一灘黑血在石板上,融入四周黑暗。

  “我死後,我母族的人……”

  太后咳嗽突吐出血液來

  “至於郡主……”

  權當我欠她的。

  太后眼前燭火盡滅,瞪大了雙眼企圖再覓半點微光,卻見遠處宮牆內升起赤色火焰,一代明君坐穩在龍椅上卻無可奈何。

  她走到她眼前,聽見自己在笑,放肆大笑中盡是餘年從未有過的暢快。

  她敗了,她終究是敗了。這一回,是她贏了。

  火舌將多餘的不甘與憤怒悉數嚥下,燒成一片虛無的平靜。

  太后火光之中,她看見闊別多年的玉芙蓉與荼蘼花在園中盛放。

  “罷罷罷,太后,駕崩了。”

  小皇帝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只有這樣,才覺得有一點愉悅之情。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