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聲名鵲起
“早該知道是你,你真不是個好東西。”他笑道:“過來陪我喝酒。”
傅裴又要了兩壇酒,這回是頂好的酒,喝下去好似一把烈火點了炮仗,噼裡啪啦那股子勁頭就在他心上炸開了。
南辰王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他喝酒的時候臉上總會泛起一種病態的殷紅。
傅裴卻喝得很快,他的酒量一向很好,江湖人謬稱他“千杯不醉,百壇不倒”,今天卻顛了個倒,他竟有些醉,而且醉得厲害。
酒是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辣它嗆它能要了你的命,可藏在心底那些不敢碰不敢想的東西,少年意氣、快意恩仇,都會藉著酒意噴薄而出,像是華山巔的莽莽大雪。
傅裴坐在火爐邊,痴痴地盯著晃眼的火舌,嘴唇抿得很緊。
南辰王道:“你為什麼要走?”
傅裴笑道:“因為她不高興。”
南辰王道:“你走了就能高興?”
傅裴道:“不能。”
南辰王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
傅裴道:“我也不明白。”
南辰王的眼中有了嘲弄之意:“你這人可真有意思。”
傅裴笑起來,他的牙很白,笑的時候很好看,可愛的像個孩子。
“她也這麼覺得。”
南辰王不問了,看著傅裴的酒碗見了底,然後當著他的面,掰開匣子的銀扣。
麵館簷上垂掛的風鈴像是倒掛的鷹隼,一道明亮的白光從匣子裡竄出,像是滾落而下的烈陽,扎得他幾近睜不開眼。
一口青黑色的刀,劍柄腐朽又破敗,鞘上繞著亞麻色的粗布條。
但是刀上纏著一簇大紅色的綢帶。
熱烈的紅色。
江南的染坊一改過去的風格,頂高的竹架上只掛紅色的緞子,塗彩的染缸只盛一種紅,最正的紅,熱烈的紅。
庶出小姐披的是紅氅,市井乞丐穿的是紅衣。紅幡子紅紙燈,高垂滿掛,佈滿了整個江南。
於是整個江南都熱烈起來,熱烈的像腰上系紅的少年郎。
他們崇拜的就是那個少年郎。
這個少年郎叫傅裴。
一把三尺長刀割破了龍虎山當家的脖子,鮮血噴濺而出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驚唿。
所有都看見了那一刻,看見了傅裴刀鋒上滴下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刀衣與腰襟,傅裴的身上攀滿了薔薇,他們的血混在一起,沒有人看見他肩上背上的四十七道血痕。
他殺了江南大患。
於是,傅裴有了個響亮的名號。
沒有人記得傅裴了。
所有的榮耀都是他的,於是傅裴離開了。
江湖中的一些人,他們寧可不要名聲,也要教別人記住他的名姓。
一個人只有不忘記自己的名姓,才會永遠清醒。
這把刀此時正在南辰王的手裡,他握得很緊,他幾乎能感受到刀嵴中流淌著的血液。
他握著刀柄,寒涼的刀鋒忽然貼上了傅裴的脖頸。
傅裴的額角跳出幾根青筋,他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表情,桌上的白燭很亮,鋥亮的刀面映出他眼角的皺紋。
他一動不動,沒有任何驚異之色,像是冰冷僵硬的偶人,所有的神情都被風塵掩蓋。
刀忽又“咣”的一聲入鞘,刀被狠狠地擱在桌上推向傅裴。
南辰王哈哈大笑,“果然是好漢!果然是傅裴!”
他把碗底的酒喝盡,忽然很莊重地盯著傅裴,“你走吧。”
傅裴道:“你呢?往哪去?”
南辰王道:“我是雪域的鷹,當然該回到天空。”
傅裴的眼睛彎起來,最後眯成一條縫。
傅裴向麵館老闆討了塊鹿皮,秉燭細瞧,以酒濯沙,拭去刀上二十三年的風塵。
傅裴走時把刀留在了鎮上,拜託南辰王將它埋在荒冢之下,上頭要擺塊頂重的石頭,繫上大紅色的綢帶。
他腰上的那條紅帶子也不見了。
傅裴牽著馬走出小鎮的時候,風依舊很大,他的衣袍被風鼓起獵獵地響。
小鎮裡掛起的幡子也在響。
陳舊的馬鞍,陳舊的衣袍。
可一切又都是嶄新的。
他的眼睛裡再次有了那種奇特的神情。
東邊的山頭亮起來了,他聽見了一聲渺遠的雞啼。
自那四王爺端著副奪權篡位的架勢,下了允許鍾宛科考的法令之後,鍾宛便收了心,老老實實的呆在四王爺府備考。
京中卻是因這事翻騰了幾個來回,多是說四王爺當權,只怕今年殿試只是個哄男寵歡心的幌子了,直到殿試當日,傳出丞相做正主考,流言才平息了些許。
對於此事,鍾宛到是不慎在意,自從那殿廷中出來,嘴角就吟著一抹笑,心中好似一塊大石落地。至於結果,倒是不重要了。於鍾宛而言,只要給他一個資格,這狀元,便是別無二家了。
坐在轎子上,鍾宛看著身後淡出視野的金鑾大殿,不禁出神,七年了,他終歸還是回來了。老師若是泉下有知,應當能對他這個操心的學生,原諒幾分了吧。
只可惜不等他好生回味一下這番感慨,就被那等在四王爺府的一身朝服給趕了個乾乾淨淨。
——正一品大臣朝服。
不肖多想,鍾宛知道,日後,他便是這新太傅了。
鍾宛謝了恩,恍惚的說,這人也真的是,榜單未下,聖旨未下,他怎麼就能如此直接的將朝服送了來呢。
自然,雖是如此埋怨,鍾宛心中仍是被暖了個一塌煳塗。他想,七年就七年吧,能被一個人關懷至此,七年又能怎樣呢。
不日後,殿試結果公佈,榜首,鍾宛。
一同被公佈的,是鍾宛殿試的內容。不得不感嘆廣大人民群眾的能力,不過幾日,鍾宛往日參試的答卷與所做詩詞文賦便被扒了個乾淨,雖說其中必然是有某些人推波助瀾的功勞。
一時之間,鍾宛這個名字,再次傳遍大江南北,新科折桂,連中三元。蹉跎了七年的歲月,鍾宛又一次被冠上了風流之名,只是此次,乃是文人才子的真風流。
次日登朝,鍾宛身著新科狀元的服飾,名正言順的出現在了滿朝文武的面前,四王爺親自宣讀了冊封鍾宛為太傅的聖旨,宣從心又親下了免鍾宛禮儀的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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