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定情
在這世界上他們嚐盡痛
秦玲瓏來自無人倖存的戰場。
這本是一句駁論,就像她無數次告訴別人她曾死去。
她迎風笑,被眼淚所鏽爛的刃插進乾裂泥土,迸裂開的泥塊落在了滿是血汙的掌心。她全當它們是曾經與她並肩過的舊友,閤眼垂首,使她乾裂的嘴唇擦過它們的手指、臉頰,慰藉他們死去的魂靈。
三分戰亂,戰火蔓延來時無人可以倖免。他們曾經指著她的鼻尖諷刺她的醜陋與怪異,一個又一個從她身邊驚恐地逃離。
那石塊落在身上的感覺她早已忘卻,但她仍記得她嗚咽著發出聲聲悶哼,好似是被砸斷了脆弱的骨。
她張口,品到的是腥味液體在她喉嚨處翻滾的痛楚,促使她眼前出現了不曾有過的走馬燈。
她記得那棍棒將她驅逐離開,丟棄了她曾經生活的痕跡。
他們字字珠璣,欲與她兩劃界限,哪怕她曾經對他們說,她聞到了血的味道,並且日漸濃郁。
她低下頭顱,敬愚昧的亡者。
“他不會認輸”
之類的話,說出來已經沒有意義了,反正沒有人會信的。
話語擴散開來也不過是妖言惑眾,全被他們當做飯後餘談的資本,哪裡比得上傳達神諭的算命先生或是傳達命令的狐假虎威的統治者走狗。
秦玲瓏並未完好無損地爬出深淵。不知名的劇痛導致全身脫力,倒下的瞬間原本蜷緊的十指一點一點鬆弛,放任了泥塊碎成流沙從指縫逃走,尚睜著的眸只剩了一片死寂。
她瞧著也是可笑,原來它們連死後都迫不及待地逃離她,哪怕她能為他們再盡一份自以為是的力。
沾血的泥濘黏在她的面頰,她嚐到了冷硬饅頭與爛菜剩菜截然不同的味道。這味道逼迫她抬起沉重的眼皮,運動本沒了知覺的手指。
此刻,她欲向生。
她不願在此死去,不願被雜草和爛泥覆蓋、被蟻蟲吞噬。她想尋一處僻靜之地,在那無人知曉她的名字和不同之處,她避開紛擾的戰亂,再給自己起一個嶄新的名兒。
過往的紛紛擾擾,羞辱與漠視,現在應當隨了這烈火全部焚燬殆盡了。
殆盡…
秦玲瓏五指無意識地撕扯手邊殘存的草垠,血味的刺激將體內那奇異的力量再次喚醒,它拖著她傷痕累累的身軀爬出死人坑,逼著她活下去。
她以手肘著力推了推疲乏的身體仰躺在地,她聽到飢餓的野獸在咆哮,聽那聲音在烈風裡傳播,由遠及近。
那些畜生餓極了吧,她想,它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飽食一頓了。
其實挺好的。
她舌尖潤了潤乾裂的唇,她望著被煙燻得漆黑的沒有星辰的夜空,告訴自己,也無聲地告訴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雲上的神明、地下的魂靈。
你們看,她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身一人
今日乃是佳節,宋想容嫌宮院太深,即使有無數宮燈華麗麗明豔豔地照著如白晝一般,待著也是悶到極點。
宋想容於是就硬是拽著那因為自己不會起名字,所以還是沒有名字的小云統領陪自己出來逛京城那熱熱鬧鬧的元宵燈會。
他想著既然是過節,就給這小傢伙買點禮物什麼的,只是想來想去,也不知他喜歡什麼,自然也不知道該送些什麼,只能帶著他去燈市裡看看,令他喜歡什麼便買,就當是禮物了。
誰知跟這小云統領逛街簡直是個大體力活。他一逛起來根本不知道累,一路幾乎從不歇息,腳程又是極快,他的靴鏈也隨著腳步叮鈴鈴地響。
宋想容幾乎跟不上那抹鮮紅的錦衣。直到走的累的不行,偏頭一看這小東西還是精神風貌極好的樣子。
因此已經有點後悔出來了。待在宮裡喝茶吃點心看看宮燈不好嗎。為何偏要出來受累。
實在走不動了,就進了一家酒樓點了些點心擺在桌上就倒在那兒閉目養神。
宋想容支開小云統領讓他自己逛燈會去了,這孩子認路極快倒也不擔心他走丟,只是讓他逛完後回來找。
現在的自己只需要一-個人休息休息。
閉目許久只覺一陣清風自門口徐來,宋想容睜眸就看見那正在倒酒的少年。
他食指輕釦桌面示意他幫自己倒一杯。那人掃過來一眼,還是倒了杯酒放在桌上。
他待坐直了正要拿去喝,他便將酒杯一-把奪走了。
宋想容鳳眸一眯柳眉一挑揚,怒道:“你可當真放肆,給本郡主拿過來!本郡主的酒你也敢搶? "
“陛下,你不能喝酒。”
“本郡主喝不喝酒豈是由你說了算,拿來!'
“不行。陛下若是在宮外喝醉了,屬下可不知道怎麼把陛下帶回宮裡。”
宋想容瞪了那人片刻還是收回了手,憤而從袖中抽出摺扇,啪地甩開扇了幾下。
那人看都沒看過來一眼,自顧自喝完了一壺酒,喝完後把原來奪取的那杯酒遞了過來
裡面的酒一滴未動,還是滿的。
“陛下。”
心下有些不樂,冷冷:“你的意思,是讓本郡主喝你喝剩下的酒?”
“不是,陛下,”那小云統領低下頭,輕聲辯解,“屬下是怕您喝完這杯之後還繼續倒來喝攔不住,陛下酒量不行,一不小心就醉了。所屬下就把酒先喝完了。這杯裡的,還沒動過。
宋想容思索片刻還是抬手接過了那杯酒,賭氣一般仰頭一口喝完。
“走吧,休息也休息夠了。”
宋想容深吸一口氣抬足追上前方的人,側首想去望他,只能做賊心虛一般擺弄著右耳垂鮮紅的血珠一般的瑪瑙耳墜,藉著冰冷的手指給發燙的耳朵降溫。
這時無巧不成書,他也轉過頭看了過來。眼神撞了個正著。
宋想容避開裝作沒有看見,心跳極快不知在緊張些什麼,就算是天上還是大雪紛飛,身上卻開始覺得熱起來。
難道是方才喝了杯酒,上頭了?
“陛下,”耳邊傳來略顯低沉的少年聲音,帶著點好奇和笑意,“您怎麼,總是擺弄您的耳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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