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牌匾
顧傾歌先前還聽見耳邊那人碎語,現在卻彷彿天地間都歸於寧靜。
倦意再一次襲來,隻身跌入深潭,湖水只輕輕濺起漣漪。
“我沒睡,我真的沒睡!”
顧傾歌聲音兀自響起,回身看見熟悉的人影站在身後,有些不明所以。
她正要開口問他耍什麼把戲,突然身體失重一般迅速下墜。意識瞬間清醒,睫毛輕顫著想睜開眼,卻發現此刻似乎被人以奇怪的方式抱著。
顧傾歌只眯起眼睛看周圍情況,待到看清眼前人,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再次跳動時,聲音和周圍的寂靜顯得格格不入,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又立刻把這種想法壓下。似乎是一直以來的那種感覺。
傅裴確實在身邊,但也確實不在身邊。心跳加快在胸腔跳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喉間跳出。
顧傾歌深唿吸著調整,儘量裝作熟睡的模樣,只覺著處在夢中。
她可觸感確是那樣真實,只怕輕輕一動就會再次跌入深潭,這樣的美好也會立刻破滅。下一秒,他便彎腰了。
她心下一驚,怕那失重感再次襲來,屏神斂息,眉頭輕皺。卻也只覺落在溫暖的被褥上。
奇怪間,輕輕眯了眼去看,卻只能看見他半個肩膀和那隻右手。
她心下猜到他此刻半跪於床頭,只是渾然不知他視線正落在自己面上。
不多時,溫暖湧遍全身。是記憶裡鮮有的,來自他的溫柔。
興許他說的對,他是天上星辰,璀璨奪目。他亦是珍寶,是最想要的珍寶,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
他也曾問過那個問題——
“快說,誰是世界珍寶,是不是我?”
顧傾歌心裡那肯定的答案總是在喉間卡住,留下的只有給他自戀的評價。
口是心非,原來自己也會做這樣的事。
也不知道還可以這樣站在他身邊多久,僅僅只是希望,那個答案,是永遠。
也僅僅希望,當下,就是永遠。
傅裴肩膀突然升起,顧傾歌知道,他要離開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迅速伸了出去緊緊捏住了他的手。溫暖與寒冷的接觸,手心與手背的交匯剎那間便被深深刻入腦海。被自己做出這樣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怕他發現自己醒著於是含煳著從口中擠出幾個字
“別走……東你還我鐲子!……”
默了,無聲,雖然只是片刻的寧靜,卻已經在心底暗道不好。被發現了嗎?
顧傾歌剛剛靜下來的心跳聲又驟然響起,那樣不安,那樣急促。
短短几秒,顧傾歌感覺到他的回握,似乎是害怕他的離開又握緊了幾分。再一次,手上感覺到了溫暖,他將顧傾歌的手再次放進了被褥中。
不論未來如何,現下,只想緊緊握住,不願鬆開。那屬於現在的溫柔。
顧傾歌,終於,抓住你了。
——此刻,至少此刻,你是屬於我的,閃閃發光的寶藏。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大腦似乎停滯,唿吸與心跳似乎都沒有跟上,睫毛也跟著輕輕一顫,這是,一直以來都在等的那句話嗎?
懸著的心落了,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卻也只能在心裡回答——
你一直是我的寶藏,
晚安,傅裴。
顧府也有牌匾,出生時顧傾歌見過它一回,鑾刻著不少龍鳳,一對結緣將騰入天的,或者單拎著尾巴鱗獨自落寞的,都被稱得上雕制工藝的上乘。
但若不是裝釘時小廝扭著腳不小心墜下,給了它戲劇性的出場,顧傾歌該是不屑看這物件的。
十城各個有鄉紳、土豪霸佔一方,凡是沾著點級權的都免不了攜上一副匾,這念招財,那念進爵,無非叮哩咣噹銅幣一類,鍍著金色的框在日光下升輝,遠遠就聞到銅臭紮了堆的味道,一長杆煙槍灌滿了金水,一撲騰的霧裡,都是滿滿的地契押條。
再說薄了,厚了,木雕的,玉嵌著,不同的部位全被拉著去評級,輸了一爵的烏紗帽,進門前就要三扣九拜,碾著門前青石地的橋板來請事求法,更甚者腿成斜型,腳背覆地,膝蓋嘭天響印在門檻的紅染料上,紗衣蜷成爛糰子,抖抖索索的也不敢解開。
那時顧傾歌不過一枚小囡仔,個頭還沒有路邊的棘草般高,年與歲的樂全歸於後院那一小塘荷花,過了季夏就悶悶不樂。
心裡頭荷團敗落的怨還未來得及存,立刻就被這般不尋常又激的興起。三步小跳,扯著嗓門便問這那,只是最終都未見其抬頭,地上早已被汗礫拋光一處小坑。
若顧傾歌低頭找尋眼神,他就躲, 但他明明瞧見那張喋喋不休說著憧憬自願的嘴唇抿著,一條線直楞的像結冰的刃,每一寸都叫嚷著不肯屈居,只是彎膝的腿未挪動分毫,仍銅佛似的。
顧傾歌思還未及,
她們開口就是小姐之儀。
三四個婆子把顧傾歌從鋪滿敗荷的塘泥裡捕撈出來,硬是聽不進去荷花滋潤的泥水更甜這種夢想理論,夾緊的眉頭做三字川,鬆弛的樹皺皮擰巴作一鍋未調開的中醫湯底,咕嘟咕嘟煮不沸,白流迸出的廢水。
他們乾癟的橘皮唇一張一合,滿進滿出的琴棋書畫,織繡染工,侃起賢良淑德的古往今來,個個是演說家,說女子低眉附額是風雅,恭首持家是善仁,若是手巧織衣,件件齊裁出,便是為人有論的好閨女了。
這話昏昏沉沉,彷彿一座秤砣山砸在顧傾歌未全然橫公的天平上,令她左搖擺,右也晃。叫我坐,便是一整天日的無處挪動,窗外有急風絮雨,將死的蟬迎著日末最後一點光亮赴亡,草芥慢慢生長。
書頁泛了黃,右上角折了角,但仍抵不住戰馬騰飛且踱殺意,女將軍立矛,戳穿背叛的嵴骨,昂揚的唿喊自己:本小姐!
那一刻,顧傾歌看不清,好像自己也被黃沙迷了眼。
其實,顧傾歌也好奇過那群嬌小姐是怎樣照著日頭活著的,這等枯燥如干紙的生活該被熱烈引燃,灼燒後徒留一團漆黑的沫,也許堙於水能作墨,寫盡女子德往五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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