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滅的雪
被漫天大雪覆蓋,遠遠看去全鋪上了一片白茫茫如鵝毛的地毯。
翹起如雄鷹展翅的屋簷一角因為堆積了太多,一塊塊開始往下掉,沿著牆角墜落的一瞬間發出輕柔的聲音,讓正在後院的橘衣女子轉了頭。
今日又是一番好光景,大雪已停,陽光從雲層中鑽了出來反射在凝雪上散發柔和的光。
天氣略帶涼意,顧傾歌披著一件披肩正在唿吸新鮮空氣,朝著掉落的雪堆看了一眼後又收回了眼神。
此時,顧傾歌還未來得及反應,一團雪便砸到了她的左腿,仰頭一看就見傅裴正笑著站在房簷上。
“今天天氣不錯,要不然她們去街上逛逛?”
傅裴語氣高興,連音調都高了一個度。顧傾歌微微皺眉,隨後蹲下身來雙手捧起雪開始捏球,捏好後忽然朝著傅裴扔去。
傅裴看著飛速襲來的雪球一個閃身躲掉,跳下房簷站到了地上,將剩餘的雪球扔到院子的另一棵樹上,癟嘴道:“你這個女人,請你逛街還不樂意。”
聽完,顧傾歌起身拍了拍手,仰著頭眨了眨眼睛,聲音輕靈:“任務完成了?”
“完成了,馬賊那邊已經全部清理乾淨。”
傅裴淡淡道,好像並不是一件大事,可臉上那份驕傲的神情卻出賣了他。顧傾歌嘴角輕輕上揚,微微低頭,隨後朝著後門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兒?”傅裴問道。“出去逛逛,看今日有沒有新的收穫。”顧傾歌款款而走,聲音不急不緩。
“等等她呀!”傅裴立刻就撩了衣服往著顧傾歌的方向跑,剛跑兩步,奈何腳下積雪打滑,撲通一下就摔了個狗啃泥。
在前方走著的顧傾歌耳朵聽到動靜,微微蹙眉,隨後就扭了頭,只見男人正耷拉著耳朵臉上一副糾結的神色趴在地上。
看起來,真的是摔疼了。
顧傾歌踱步加快速度走了過去,又心疼又好笑地看著傅裴,出聲:“起得來嗎?看把你急的”
傅裴委屈地眼神看著顧傾歌,耳朵動了動,“她怕她跟不上你。”
顧傾歌眼眸一怔,隨後就輕聲道:“不會的。”說完,顧傾歌將傅裴扶了起來。
傅裴站起低頭看了一眼衣服,水漬十分惹眼,哭喪著臉道:“這是她最喜歡的衣服。”
“她給你再做一套。”顧傾歌從懷裡掏出手絹在傅裴的衣服上擦了擦。
聞言,傅裴就又憨笑起來,反扣住顧傾歌的手腕低頭就直直看著顧傾歌。
顧傾歌動作一頓,抬頭。四目相對,眼裡只有彼此。愣住幾秒後,顧傾歌被一股涼意吹醒,輕輕動了動手就又抽離了傅裴。
轉身墊腳又踩著積雪往門口走,語氣清澈,“你好好跟來,別再摔了。”
兩人出了院門,將門好生關好後就慢慢朝著街道上走。
街道兩旁是許多商販正在吆喝,布匹販子在和光顧的客人吹噓著布匹的質量,賣熱茶的攤子也坐滿了人。看起來長安的初次雪日大家都很興奮。
忽然,傅裴拉了拉顧傾歌的衣袖,顧傾歌轉頭就見傅裴朝著某處使了個眼色。
轉頭定睛一看,是一個姑娘在賣簪子。顧傾歌挑了挑眉,故意道:“喜歡那位姑娘?”
傅裴聽完立馬拉下了臉,連忙如撥浪鼓一樣搖頭,急急解釋:“瞎說什麼……任務繁重,大敵當前,談什麼感情,她只想保護……”
顧傾歌甚至沒有聽清楚他低聲說的那幾句話。
傅裴真的是奇怪到了極點,平時對他一口一個喜歡的曾經還深情告白過幾次,可現在怎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顧傾歌看著傅裴急急辯駁的樣子略微輕笑出聲。
“笑什麼?”傅裴抓了抓耳朵。顧傾歌輕輕搖頭,聲音輕快,“看你一本正經的撒謊挺有意思的。”
傅裴不語,霎時間就羞了臉。顧傾歌也不繼續往下說,轉了身踏步就往簪子鋪走。
靠近簪子鋪,一眼掃過去,一根白玉蘭花簪子十分惹眼。還沒等顧傾歌開口,傅裴指著這根簪子先出了聲,語氣興奮:“把這個給她包起來。”
顧傾歌挑眉,出聲,“送給誰的?”傅裴聽到這句話身體頓了下,隨後撓撓頭,道:“心上人。”
顧傾歌不語,面色微冷,隨即轉身。然而剛要走,頭上就傳來了一些莫名的觸感,轉頭之間,傅裴就輕聲道:“別動。”
此時,天上忽然又飄下了雪,顧傾歌看了眼飄落的雪花,將長傘抽出。
天地雪白之間,兩人站在其中,橘色當道,除此一切彷彿失色。
拂曉,藐小的黑影自寒冷的天際飛過。
顧傾歌無聊的看著這一切認為,也許是歸巢的燕,也許是誰的靈魂被風吹到了世界的盡頭
她曾那樣篤信,自枝末泛黑的枯木難逢其春。
它只能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裡蜷縮著銷身,隨兩三穗還並未完全綻放的紫藤一併綴上無處寄送的書箋,平添幾筆流水般的煙塵。
誠然,隨著無力感日趨攀升,就連長眠二字也時常使她墮入窒悶的難眠。
毋寧說那是一種對永恆之態的恐懼,儘管知曉生死本無關悲喜,卻仍無法使其保持應有的純粹。
她幾乎不堪其擾,卻還要在臨行前,強作瀟灑地在白紙的邊緣寫下空泛的遺骨:即是生要如寒菊孤綻,死亦要若山櫻飄零;故作黃泥後隨新雨成溪,催泉流木蓮,反上鄉路,愈行愈遠去。
紙是薄薄的楮木懷紙,浸滿了囈語之墨後又被擅自揉出了許多黯然深刻的皺紋,最後也難免被丟棄的結局。
她心中抱憾地為此嘆息,空洞而充滿歉意。
今日的她仍然能夠拾起一些記憶的碎片,又或者應當說,正是因為它不斷地碎裂著,才得以如同烤墨紙上的字跡般逐漸顯現、清晰起來,進入思維能夠捕捉的範疇。那是一些寒冷的往事,每一個尖銳如鋒的斷面上都流轉著令人畏懼的光。
例如說,動身向那源平之地前的某夜,她也曾想到應當留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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