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並不孤獨
殺豬宰羊,又有八珍居的廚子掌杓,漣殤教上下,可都盼著除夕宴這頓大餐。
漣殤教大殿內,密密麻麻擺著飯桌。
冬日嚴寒,不宜在外擺桌,索性教中人員不如從前人數眾多,擠一擠還算能裝下。
在尹孤晨和陸銀的組織下,雖熱鬧卻不嘈雜,到處一派祥和。
兩位公主自然坐在主桌上,其餘是漣殤教兩位長老,管事艾歌和柳瑟新,神醫陶星河,以及曾幫助漣殤教度過難關數次的燭九陰二人。
而主桌的上位席,本應該是雲息庭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看上去很是扎眼。
除夕宴正式開始,尹孤晨代替教主行祝賀詞,並不繁瑣的開場白之後,正式進入就餐時間。
到處都是一片歡聲笑語,只有主桌的幾人悶頭吃著東西。
間或有人交頭接耳,也都是各說各的,很難起一個共同話題。
桌上九人,大約只有尹孤晨和陶星河二人莫名其妙陷入一片尷尬氛圍,其餘七人各懷心事。
“今日小丫頭怎麼這麼安靜,平時這種場合,數你最能說。”尹孤晨有些受不了席間的沉悶,找著溫鬱說話。
也是在給溫鬱提個醒,該她表演的時間到了。
溫鬱撇撇嘴:“我哪有這麼多話要說,說也是說尹長老該給我壓歲錢。”
“你這小丫頭又不是我徒弟,更不是我晚輩,憑什麼我要給你壓歲錢。”
“尹長老莫不是不和我師父一個輩分,壓歲錢不給也罷,下次見了雲教主,記得和我一般,喊師叔。”
“哎——我說你這小丫頭,牙尖嘴利說到我頭上來了。”尹孤晨無奈,摸了摸身上,他也沒提前準備,誰還能想著給這位八竿子打不到的‘晚輩’準備壓歲錢啊。
溫鬱見他翻身上要拿錢的樣子,忙笑呵呵地做了一個雙手抱拳的拜年模樣:“尹長老恭喜發財,紅包拿來啊。”
“沒有,沒帶,要壓歲錢找你師孃要去。”
溫鬱也沒想到他會把話題扯到艾歌身上,抬頭看了艾歌一眼。
只是艾歌似乎沒聽見她和尹孤晨說著什麼話,一直和柳瑟新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麼。
她們如今幫溫鬱掌管著歌舞坊和八珍居,忙得整日看不到人。
即便溫鬱時而嘴饞去八珍居解饞,她們也很少能見到,除非艾歌出來忙些什麼事,見了也只是點個頭說兩句寒暄的話,再無過去無話不談的模樣。
溫鬱只管開買賣卻不管,她自己的事還應接不暇,實在沒心思去管那些生意。
眼下即便坐在一張桌上用餐,兩人也全程無交流,只找著身邊人說話。
“不給就不給,就知道尹長老摳門。”溫鬱訕訕地低頭吃了兩口菜,心中的鬱悶更深一些。
除夕都講究長輩給晚輩壓歲錢,不說別人,就說艾歌這個做師孃的,總該意思意思,圖個吉利也好。
哪怕關係疏遠了……
看出溫鬱這一刻的失落,一旁的墨錦玥放下筷子,故意搭話:“說到壓歲錢,在座的都是兄弟姐妹,也沒個孩子來找我們討個好彩頭。”
“我今日可收到壓歲錢了哦。”陸銀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荷包來,提著帶子給墨錦玥看,“五公主,你看,這不是……”
“陸長老何以收到壓歲錢,莫不是還有長輩住在教中?”
“我自小父母過世,幸得師父不棄,收我為徒教我習武,如今師父不在了,長輩只有一個,肯定是師孃了。”陸銀似是炫耀一般,拿著紅荷包晃了一圈,“今兒一早師孃就把壓歲錢給我了,今晚放在枕頭下面,肯定能睡個好覺。”
墨錦玥聽罷抿嘴笑道:“那可真羨慕陸長老了。”
可不是得羨慕陸銀,同時喊師孃的人,溫鬱卻什麼都沒收到。
同人不同命,溫鬱這兩次回漣殤教,總有種自己真多餘的感想。
再看一眼艾歌,她依然沒看溫鬱一眼,反而拍著陸銀的胳膊,讓他趕緊把荷包收起來,怪丟人的。
“這有什麼可丟人的,師孃給的壓歲錢,我收得理所應當,還有師孃親自繡給我的荷包,我炫耀還來不及。”
溫鬱冷哼:“多大的人了,收個壓歲錢炫耀什麼。”
“長公主教訓的是,您身份高貴,又財大氣粗,自然瞧不上這點子心意。”
“陸長老所言極是,論身份,誰能給我長公主壓歲錢,本公主還不稀得要呢。”溫鬱心裡難受,又不想被人看出,嘴上也不饒人。
“好了陸銀。”艾歌出言制止:“大喜的日子,和長公主鬥什麼嘴,等會烤全羊上來,羊腿給你吃。”
“憑什麼,我也喜歡吃羊腿!”溫鬱覺得委屈,人家師徒情深,倒顯得她是個外人。
半天沒說話的陶星河幽幽開口:“羊又不是隻有一隻腿,這有什麼好搶的。”
“另一隻腿自然要給錦玥,要不是她說要吃烤全羊,你們吃得上麼。”溫鬱把筷子一扔,抱著胳膊,“羊是我買的,我就得吃羊腿!”
正巧烤全羊這時端上桌,溫鬱還不等人把烤盤放下,已經抓起兩隻羊腿搶過來。
“錦玥,這是你的羊腿。”
“一隻羊腿而已,溫鬱你何必動氣。”墨錦玥覺得他們有些過了,也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反應。
按照溫鬱的性格,她應該是說兩句風涼話,繼續和他們鬥嘴,然後大聲嚷嚷艾歌偏心,自然而然地喊一聲師孃撒嬌。
然後艾歌再套出一個裝有紅荷包的壓歲錢,說他們都是在逗溫鬱,這事嘻嘻哈哈也就過了。
可誰也沒想到溫鬱今日心情煩悶,又思念親人,再加上除夕宴這空著的教主之位。
所有感情積壓在一起,讓溫鬱整個人都懨懨的,而且脾氣暴躁。
墨錦玥打算讓溫鬱哭一次,也是在她和艾歌以及陸銀重修於好之後,流下高興的眼淚。
卻在還未表演盡興之前,溫鬱已經要哭了。
“我是長公主,這裡我最大,都得聽我的!”溫鬱說完,拿起一直羊腿就啃起來。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隻羊腿對溫鬱來說,有多無法下嚥。
豆大的眼淚從溫鬱眼中滴下,她一邊哭一邊味同嚼蠟地把羊腿肉拼命往下嚥。
幾個人看著她,心裡都一陣過意不去,陶星河還想提醒她吃東西的時候不宜悲傷,卻被墨錦玥攔住了。
她如此傷心,還不是被陸銀和艾歌先後稱她為長公主而傷到了。
“溫鬱,其實……”墨錦玥不忍,她的計劃似乎完全失敗了。
“錦玥,你一個人在這吃席沒關係吧?”溫鬱死命嚥下口中的羊肉後,撇著委屈的小嘴,用滿含眼淚的眼睛看向她。
墨錦玥愣了愣,甚至不知該如何回答:“啊?嗯……”
“那我先失陪了,別因為我,把好好的一場除夕宴搞砸。”溫鬱說完,把羊腿一扔,起身跑出去。
“溫鬱……”墨錦玥也站起來想追出去,被艾歌攔住了。
“五公主,還是我去吧,我們好像玩大了。”艾歌苦笑著也站起來,這個時候只有她去,才能讓溫鬱開心起來。
墨錦玥點點頭:“幫我和溫鬱賠個不是,我沒想到她今日心情如此低落。”
“我會的,你們先吃,不用管我們。”
溫鬱一口氣跑到大殿之外,殊不知外面竟不知不覺下起了雪。
真好。
溫鬱抬起頭看著飄散下來的雪花,有種潤物細無聲的寧靜。
心裡安靜了,悲傷的情緒接踵而至,溫鬱抹著眼淚低聲抽泣,此時的她盡顯孤獨。
從人人喜歡的小鬼精靈,到人人疏遠的煩人精,溫鬱覺得自己失敗急了,偌大的漣殤教,只有些外人把她當朋友。
而溫鬱卻一直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花花世界,念念無常,誰又能想到如今的溫鬱,除了高高在上的長公主身份,竟一無所有。
而她剛來的時候,是連乞丐都不如的死刑犯,卻在這裡收穫了親情和有情。
甚至還有懵懂的愛情。
“人走茶涼,兔死狗烹,無論古今,即便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反目成仇也時有發生,更何況相處僅一年的人……”
溫鬱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曾幾何時她曾一度決意放棄回到她原本的世界,留在這裡當她無憂無慮的小教眾。
如今她呆在這裡的每分每秒都深感難熬,多少次她都想一道抹了脖子,不再留戀任何一人一物。
“相處一年,也有勝似十年的感情。”艾歌站在她身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荷包來,遞到溫鬱面前,“早就給你準備好了,我們剛剛是逗你呢。”
溫鬱轉過頭,驚訝地看著艾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不想要啊,那我收回來給杜知桃了。”艾歌見她傻愣愣地站著,又想逗她。
“別別,給那個賤人,還不如扔垃圾堆。”溫鬱一把搶過紅荷包,稀罕地抓在手裡,摸摸看看,“這是壓歲錢?”
“你師父不在了,漣殤教裡最有資格給你壓歲錢,只有我這個師孃了吧。”
一句師孃,溫鬱瞬間破防。
“師孃……”
“傻丫頭,誰都可以拋棄你,不要你,唯有你師孃師兄,是你永遠的後盾。”艾歌笑著嘆了口氣,“舊的一年,不管發生多少煩心事,都已經過去了,新的一年,我的好鬱兒要開開心心,萬事如意。”
“師孃,你又讓我哭。”溫鬱一把抱住艾歌,在她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哭吧鬱兒,師孃知道你受苦了,過了今日,明日開始,你會事事順遂,夢想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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