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二月十六
看燭二行的表情,溫鬱有些不詳的預感,手中的信似乎有千金沉。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再看一看燭二行的表情,剛好趙林出來向所有人敬酒。
其他都好說,只是突然想起大年初一她在若蘭寺求得的籤文,說雲息庭會有劫難,有些擔心而已。
於是溫鬱皺眉向燭二行問道:“人沒事吧?雲唐那邊可妥善處理?”
“人沒事,雲教主玉笛公子的名號,只管往雲唐城外一站,鄭國立刻息事寧人。”
這才有所放心,把信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在趙林走過來敬酒之前,小聲說道:“等喜宴結束再說,結束後你來我房裡,再和我細說。”
趙林已拿著酒杯走到溫鬱面前,她換上笑臉,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接受著新郎官的頭份敬酒。
酒過三巡,熱熱鬧鬧直到婚宴結束,天兒已經很晚,溫鬱一邊喝著解酒濃茶,一邊揉著太陽穴緩解頭疼。
高興亦或不高興,溫鬱借喜宴多喝了兩杯,好在陶星河提前準備了醒酒藥,這會才能保持清醒。
燭九陰二人老老實實站在溫鬱面前,恐怕燭一言已經得知雲息庭的訊息,面對溫鬱時,喜憂參半。
“長公主,雲教主的信……您看了嗎?”燭二行懦懦開口,心裡七上八下的。
“還沒,他人在哪?”
“卑職來襄城時,雲教主還在雲唐,眼下不知在哪。”燭二行老實回答,“要不長公主還是先看看信吧。”
想必燭二行是有什麼重要口信,而且是在溫鬱看完信之後才能說,所以一直催著她看完。
溫鬱早已看出這事八成是涼涼,不然以燭二行的性格,不會如此愁眉苦臉。
還有燭一言,死眉塌眼地往他面前一站,溫鬱就差往地上一躺,讓他默哀了。
從懷裡掏出信封,上面雋秀帶著蒼勁的自己,竟然都能讓溫鬱心動不已。
長公主親啟。
這個稱唿,還真有些諷刺。
信封裡面是隻寫了幾行的信紙,不用看內容也知,短短几行,滿眼絕情。
“吾知誤會長公主,不求原諒,只求能與長公主說聲見諒。
長公主身份貴重,在下高攀不上,人各有命,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望天各一方,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吾之所言,三月後成親,恐要辜負,願長公主嫁得如意郎君,順遂如意。”
顫抖的手放下信紙,溫鬱扶住額頭,頭痛欲裂。
“長公主,雲教主還有話要轉達。”燭二行見她看完信,清了清喉嚨後,邊說邊看她眼色。
“說吧。”她還能堅持聽完再崩潰。
燭二行聽她聲音都有些顫抖,嚥了咽口水,開口道:“雲教主說既然你們有緣無分,還請長公主念在陛下一往情深,二月十六隨陛下回寧都,漣殤教風水是養人,可廟小裝不下大佛,恐再難留長公主常住。”
話已至此,他是生怕溫鬱會留在漣殤教,讓人傳話趕她離開。
莊周夢蝶,不知是莊周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人生如戲,變化無常。
也幸得,溫鬱一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墨錦衍正在來襄城的路上,想必雲息庭不會回寧都覆命,多半是來了襄城周圍,就等二月十六我回寧都後再回漣殤教。”
溫鬱突然平靜下來,把信紙疊好,又裝進信封中。
然後得到了燭二行點頭稱是的答案。
溫鬱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見方錢箱來,開啟後,裡面是一打一打的銀票,以及箱底裡一些金銀首飾。
她拿出幾張大額銀票來,和箱子裡的首飾放在一起,交給燭一言:“這些東西,等我走後,找個機會交給我師孃,錢交給漣殤教做儲備,金銀首飾給她們分分,別浪費了。”
又把大多銀票卷在一起繫好,交給燭二行:“這些銀票替我交給我爹,我在寧都的茶館和歌舞坊,是我給我爹以後養老之用,現由劉衝掌管,以後都交給我爹處置。”
燭二行沒敢接,但凡有點智力的人,都覺得溫鬱這是在交代身後事:“長公主,您這是做什麼……”
“把我的東西分分啊,以後我都用不到了,還有你們倆明日把我二月十六看不見雲息庭就自殺的訊息傳出去,我想以你們的打探能力,應該能探知雲息庭藏身的地方,務必把他誘騙回漣殤教。”
“這……恐怕不太好吧?”燭一言也覺得不妥。
溫鬱苦澀一笑:“或者你們還有什麼辦法,能把雲息庭哄騙回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就照我說的去做吧,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我要在二月十六那日,看見雲息庭,我若見不到他,沒準真會做什麼傻事出來。”
“長公主……”
“乏了,我要好好睡一覺,你們回去吧。”
溫鬱哪裡能睡得著,抱著雲息庭的那封信哭了好久。
被淚水模煳的視線中,空蕩孤寂的屋子,此時此刻,溫鬱的孤獨無人能懂。
起身走出房門,溫鬱站在雲息庭的房門外,推門進去。
油燈點亮的那一刻,他的氣息,充斥著整間屋子。
那張床,還留有他們溫存時的回憶。
“雲息庭……”
溫鬱輕輕喊著他的名字,淚水已經決堤。
“雲息庭,我愛了你這麼久,窮極一生的愛都給了你,為何你要負我……”
“信誓旦旦,再三承諾,非我不娶,都是謊言……”
“我真傻,真的,最後的時日,還對你抱有幻想,可笑至極。”
溫鬱跌跌撞撞,在屋中游蕩著,邊哭邊笑:“我自城南北望,那裡有鬱兒的家,北望思卿不見卿,日日盼卿至。”
她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鎖住的抽屜的鎖,磕疼了她的手。
不知為何,一把小鎖,竟引起悲痛中的溫鬱注意。
好好的,為何要把抽屜鎖起來。
溫鬱回憶著她住在這間房時有沒有這把鎖,想來她這不愛讀書寫字的人,也很少往這邊來。
應該是有的吧,溫鬱覺得自己曾經見過,當時想著誰還沒有個隱私,也就沒有問過。
可她如今,卻像著了瘋魔一般,偏想把鎖砸開看看,裡面到底裝了雲息庭什麼秘密。
找來石頭用力去砸,嘗試了幾次,終於砸壞了鎖釦。
抽屜開啟了,裡面只有幾張寫滿字的紙,以及放在最上面的一個信封。
不知是何時寫的,信封的稱唿還是鬱兒親啟。
溫鬱迫不及待開啟去看,信中的內容,竟是和她講述為何對她忽冷忽熱,為何遲遲不肯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信中提及喻歡,想必是錢茂攻打漣殤教之前寫的,不知為何一直放在抽屜裡,沒有交給她。
這些事,溫鬱已經聽陶星河說過了。
放下信封,再去看下面其他紙張,只一眼便知寫了什麼。
是雲息庭的日誌,記錄著他某一時段的心情。
“至此往後,吾決心與鬱兒不復相見,回漣殤教的第一日,思念如狂,不知她在寧都是否安好,是否察覺吾與她,再無可能兩相歡喜。”
“天上飄過的雲是你,耳畔吹過的風是你,吾身立千翠之巔,手執玉笛,吹一曲相思意。”
“吾心中有一個聲音,時時響於耳跡,說鬱兒回來了,大抵是幻聽,唸了幾日。突然今日再次響起,開啟門之際,你與我相對而戰,滿心歡喜。出手傷你本非本意,你可知你落寞轉身之際,滿心瘡痍,吾心之痛,痛如剜心。”
“鬱兒回來了。鬱兒回來了。鬱兒回來了。”
“距離不遠,你躺在床上,吾坐於桌前,相看無語,滿心是你。”
心痛到無法自拔,溫鬱抱著紙張,無聲吶喊。
雲息庭,雲昭,雲北望。
如此愛著溫鬱的心,怎麼就把她忘了呢。
“北望哥哥,你回來啊,鬱兒想你,想你……”
淚水浸溼了紙張,暈染了墨跡,留下一滴滴淚跡。
哭聲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張張寫滿相思的信紙中,溫鬱沉沉睡去。
二月十三,距離相約之日還有三天,襄城滿城風雨,傳言漣殤教主不歸,長公主魂斷千翠山。
溫鬱獨自佈置著他們的婚房,紅綢紅燭紅喜字。
二月十四,在現代特殊的日子,只是古代以陰歷記日,方可忽略不計。
聽說陶星河下山尋找醫書未歸,墨錦玥急瘋了,帶著碧兒在襄城找了一日。
二月十五,墨錦衍到達襄城,去了若蘭寺祈福,紮營至千翠山腳下,墨錦玥下山會面,回來時轉達:成婚前一日,新人不宜見面。
於是墨錦衍守於千翠山下,溫鬱足不出戶,整理喜服的最後細節。
與此同時,陶星河依然下落不明。
二月十六,大婚之日終於來臨。
溫鬱獨自坐在房中,等不來她想等的人。
“長公主,陛下來了,已到漣殤教門口,馬上前來。”燭一言在門外喊著,這幾日溫鬱把自己關在院子中,沒有出來,也沒人能夠進去。
“知道了,請他去漣殤教大殿,我梳洗打扮一番,再去見他。”
溫鬱說罷,起身走至櫃前,拿出兩瓶藥來。
一瓶心滯水,服下後一個時辰內心衰而亡。
一瓶假死藥,能撐兩個時辰,之後處於昏睡狀態。
“沒什麼用了。”
溫鬱笑了又笑,把兩瓶藥揣進懷裡,對著鏡子檢查她的妝容。
紅衣喜服,鳳冠霞帔,原本應該喜慶的日子,終要變成末日。
毀滅吧,她累了。
真的,一切都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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