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陌上炫帶著讓人不熟悉的稟然之氣，王翦內心是佩服的。

  看著陌上炫陌生的面孔，王翦幾乎以為換了面孔的陌上炫連靈魂也換了！

  “你選擇孤身棄械受綁，只為見孩子？”

  王翦認為如果是以前的陌上炫，大概會選擇大開殺戒來達到目的，而且他現在可以指揮趙軍為他出力，可他卻沒有利用趙軍幫自己達到目的。

  “大將軍知道我只有這個目的。”

  “你沒想過若我不滿足你，你還是死路一條嗎？”

  “沒想過，因為我知道大將軍會給我這個機會。”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若大將軍連這點雅量都沒有，大將軍不會帶領出秦軍的虎狼之勢。”

  王翦一時無言，若是陌上炫用攻擊的方法來達到目的，他會毫不猶豫殺了陌上炫。可陌上炫選擇相信他，相信他會給他機會。

  陌上炫說得沒有錯，他的確會給陌上炫機會，只不過那個機會取決於珞姬要不要見他而已。

  “我已經讓人去問珞姬夫人，若她願意帶孩子見你，我會給你時間。”

  王翦的話讓陌上炫湧起一陣感激，他對著王翦言簡意賅的道：

  “謝將軍成全！”

  對於陌上炫這個人，王翦從來沒有把他視為一個個體去對待。他是秦國的大將軍，他忠於贏政，所以，陌上炫對他來說是整個秦國而不是他王翦私人要擊殺的人。

  既然陌上炫選擇用和平的死亡方式來換取他想實現的目的，王翦願意同情他，給他一點方便，何況，芽兒確實無辜。

  很快，帳外有人進來通報，珞姬帶著孩子在外面等候。

  王翦並不意外，他猜到了珞姬來見陌上炫的機率很大，因為他看出了珞姬對陌上炫特有的情感，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若是存有不一樣的心思，是隱藏不住的。

  看了一下陌上炫，王翦對守衛道：

  “請她進來吧。”

  守衛領命準備出去，王翦想到什麼，又喊住他道：

  “等等。”

  守衛回身看著王翦，以為他還有什麼吩咐。不過王翦不是對他吩咐，而是對蒙恬說道：

  “幫他鬆綁。”

  “老大，這萬一……。”

  “鬆綁。”

  王翦再次命令著看著蒙恬，蒙恬的顧慮王翦知道。但相比之下，他更相信陌上炫作亂的可能不會發生，否則他不會孤身入秦軍軍營送死。

  何況，他若是亂來，他最在意的芽兒也可能遭殃，他不會冒險讓芽兒陷入不必要的危險。

  蒙恬看著王翦，又看了看安靜的陌上炫，想了想，還是去給陌上炫鬆綁了。

  陌上炫對王翦拱手，道：

  “多謝！”

  王翦果然是一個讓人敬佩的大將，他是為了見芽兒而來的，若他被捆綁著讓芽兒見到，那對於第一次見父親，也是最後一次見父親的芽兒來說該多可憐！

  王翦不但給了他機會，給了他時間，還給了他留給芽兒一個好的記憶。即便芽兒也許很快就會忘記今天，可對芽兒來說，她和父親唯一一次見面是純潔的，他至少給她留下了沒有紛爭的短暫瞬間！

  他之所以不採取陰暗的手段去見芽兒，就是想光明正大的在芽兒面前出現一次，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撒滿地的可怕場景。他就想這樣不用顧慮任何危險的看看芽兒，如果可以，他還想抱抱她！

  珞姬牽著已經會走路的小芽兒被人帶進了王翦的軍帳。

  陌上炫先是看了一眼珞姬，才看向被珞姬牽著邁著小步慢慢走來的芽兒。

  如此近距離看著芽兒，讓陌上炫既感動又害怕。他感動芽兒長得那麼好，兩隻水汪汪的大眼就像兩顆閃亮的珍珠鑲嵌在她的小臉上一樣充滿了靈氣。她的小鼻子一看就和他的一模一樣，不過，嘴形倒是像了珞姬，小巧玲瓏惹人喜歡。

  惹人喜歡？他疑惑的看著珞姬，好像他過去寵愛珞姬的時候的確很喜歡從擁吻珞姬的唇開始的。印象中其他姬妾他好像都不怎麼花心思去周旋，更記不清她們身上有什麼讓他留意的地方。

  唯獨珞姬，算是他比較上心的嗎？為何他到現在他才發現，珞姬在他心裡竟然還有一席之地？是因為她為他生了孩子的緣故嗎？

  “母津～！”

  一聲糯糯的孩童唿喚拉回了陌上炫的回憶，小芽兒會說很多話了，可是發音還不是很準，總是把母親喊成“母津”。

  陌上炫緩緩蹲下身子和小芽兒對視上，他想和她說點什麼，可是小芽兒亮晶晶的大眼雖然看著陌上炫，可是她的小身子卻往珞姬身後躲去，只探出半個腦袋怯怯的看著陌上炫。

  珞姬也蹲了下來，看著小芽兒，輕柔的安撫道：

  “芽兒，不怕，他不是壞人，他不會傷害你的。”

  小芽兒似懂非懂，看看珞姬，又看看陌上炫，她其實也不懂什麼是傷害，她只是很怕生。

  在斷崖窟除了珞姬就是百里愁之，她根本沒見過其他人。離開斷崖窟住在秦軍軍營這段時間她才接觸外人，但軍中忙於打仗，基本上除了珞姬也沒什麼人和她互動，只有劉暢偶爾會逗逗她玩。

  比起其他人，小芽兒會更願意靠近劉暢多一點。

  劉暢處理完別的事，聽說陌上炫孤身來了軍營，他也匆匆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一進門就見珞姬和陌上炫都蹲下身子，似乎在和小芽兒溝通著什麼。

  小芽兒一見劉暢就搖晃著小身子走向劉暢，伸出她的兩隻小手要劉暢抱。

  劉暢一看順勢抱起小芽兒，但卻沒有和她逗趣，而是把她抱著交到珞姬手上。

  現在不問劉暢也看明白了，陌上炫是來幹什麼的，和王翦一樣，劉暢對這樣的陌上炫殘忍不了。看著陌上炫，劉暢有些同情起陌上炫，更同情小芽兒，一出生就遭受被毒素折磨著幼小的身體，現在又要和父親生離死別。

  看了看一帳的人，劉暢對王翦說道：

  “大將軍，要不另外找一個營帳給他們自己話別吧，我親自守著就是。”

  王翦沒有異議，實際上他也準備這麼安排。他看得出來，珞姬和陌上炫都有話要說，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估計很難開口。

  在劉暢的安排下，陌上炫和珞姬還有小芽兒終於獨處在一起了。

  珞姬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只能雙手放到案臺上垂低著頭沉默著。一旁的小芽兒也乖乖的坐在珞姬身邊不吵不鬧。

  陌上炫沉默了一會以後開口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芽兒的毒根是否已經根除？”

  珞姬看著陌上炫，有些意外他的第一個問題不是質問她為什麼芽兒還活著，反而是問起芽兒的身體。

  這樣純粹有人性的陌上炫讓珞姬很陌生，卻也讓她很放鬆。

  輕啟紅唇，珞姬回答道：

  “還沒有完全根除……。”

  “不能根除嗎？”

  陌上炫心下一急伸手抓住珞姬放在案臺上的一隻手。

  珞姬下意識反應甩開了陌上炫的手，然後兩人都尷尬的看著對方。

  “你這是噁心我的碰觸？”

  陌上炫有些不是滋味，他面前的女人曾經只要他一個眼神，她就會直接寬衣解帶等著他的碰觸，現在她似乎不稀罕甚至排斥著他的靠近。

  珞姬嘴唇動了一下，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剛才的反應。

  陌上炫見她無話可說，突然嗤笑一聲，又道：

  “我忘了，你從前的曲意承歡都是一種偽裝罷了，現在不需要再偽裝，自然可以盡情的表露你的嫌棄。”

  不知道為什麼，陌上炫的話裡竟然讓珞姬覺得，他透露著遺憾的情感。

  他不想她嫌棄他嗎？可她並不是嫌棄他才甩開他的手，她只是…怕他而已！

  “我…沒有嫌棄，我只是…。”怕你！

  珞姬沒能說完自己的心思，她不知道現在跟陌上炫討論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其實陌上炫也覺得討論這些有點浪費時間，於是又他迴歸關心芽兒的問題上問道：

  “芽兒是不能根除毒根還是暫時不能根除？”

  珞姬看看坐在一旁乖乖玩著布偶的芽兒，她柔美一笑，道：

  “芽兒是個幸運的孩子，知道懷了她的時候，我震驚過後，想的竟然是不顧一切都要留住她。她出生那一刻，過了一刻鐘都沒有哭聲，穩婆說她的唿吸微弱，恐怕活不了。可是，當我抱著她的那一瞬間，她哭了，越哭越響亮，好像在告訴我，她想活著。然後，所有大夫都說芽兒能活一天是一天，可是她自己堅強的挺過一天又一天。每當她徹夜哭鬧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她難受的時候，我不知道她哪裡痛，我也不知道她有多不舒服，我除了陪著她哭，我什麼也做不了。”

  珞姬說起芽兒出生後最艱難的那幾個月，她的心還一陣一陣的抽痛著，眼淚也自然的奪寬而出。

  陌上炫沒有參與芽兒的一切，他也許無法像珞姬那樣入心入肺的感知芽兒所受到的折磨，但他能想象芽兒哭的時候有多可憐！

  是他的錯，是他殘忍過頭了，芽兒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是他造成的。他想做點什麼彌補，但老天應該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了！

  小芽兒見母親落淚，她把手中的布偶放到案臺上，再扶著案臺爬起來看著珞姬，伸出她柔軟粉白的小手放到珞姬臉上，把珞姬臉上的淚水抹了抹，接著小嘴湊近珞姬的眼睛“唿唿”兩下，糯糯的道：

  “母津，不痛！”

  珞姬感動得一把抱住小芽兒，她生下芽兒是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這樣懂事，這樣善良的孩子，她怎麼會後悔？

  陌上炫也被小芽兒的懂事觸動了淚池，他的眼眶熱了起來，他記憶中流淚是很久遠的事了。

  他最後一次流淚好像是他八歲那年，父親逼著他用毒藥親自把他養大的一隻白兔生生毒死。他哭著拒絕，請求父親放過那隻白兔，自然那隻白兔還是死了，他親自灌的毒藥！

  父親逼他毒殺那隻白兔的理由是他不該和柔弱的東西為伍，他是未來的蜀王，他必須是夠狠的人才能撐起蜀地的未來。所謂蜀地的未來就是復辟蜀地再次成為獨立王國的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