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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主的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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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黑虎堂大門,如同巨獸張開了口。

  兩道身影在堂內昏黃燈火的映襯下,緩緩步出。

  當先一人,正是寨主尹雷凌。

  他步履沉穩,龍行虎步,一身染血的玄色勁裝尚未更換,濃烈的血腥氣與鐵鏽味混合著汗味,如同他無形的披風。

  那張剛毅的臉上,疲憊尚未完全褪去,卻被一種大勝後的亢奮與絕對的掌控欲所覆蓋。

  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帶著睥睨四方的氣勢。

  緊隨其後半步的,是白逸。

  他依舊是一身素雅長衫,手持摺扇,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冰錐。

  他微微落後尹雷凌半步,姿態恭敬,卻無形中散發著一種運籌帷幄的智囊氣場。

  這兩人的現身,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的熱情!

  “寨主威武!”

  “白先生神算!”

  “大勝!大勝!大勝!!!”

  ……

  山唿海嘯般的吶喊聲沖天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狂熱的情緒如同實質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沖擊著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刀槍被高高舉起,敲擊著地面和盾牌,發出沉悶而狂野的鼓點。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般的狂喜和一種盲目的崇拜,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兩位將他們帶向“勝利”的核心人物。

  尹雷凌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他抬起那隻骨節粗大的手掌,緩緩下壓。

  如同擁有魔力,喧囂的聲浪在他這個動作下迅速平息,最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激動心跳。

  整個廣場陷入一種充滿期待的寂靜。

  “諸位兄弟!”

  尹雷凌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寂靜的廣場上炸開,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煽動力:

  “昨夜一戰,尹某幸不辱命!率領我宴山兒郎,痛擊朝廷鷹犬,斬敵酋,繳軍械,揚我山寨威名!”

  他勐地一揮手,指向廣場上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和懸掛的人頭:

  “此戰,就是要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我宴山寨,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敢犯我虎威者,必付出血的代價!”

  人群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

  喝彩聲直沖雲霄。

  尹雷凌享受著這山唿海嘯般的擁戴,繼續高聲道:

  “尹某在此立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我將帶領兄弟們,繼續掃蕩四方,劫富濟貧,為兄弟們謀取更多的富貴榮華,為我宴山寨開疆拓土!”

  “昨夜所有繳獲……”

  他刻意停頓,目光掃過那些眼巴巴望著戰利品的寨眾:

  “不分大小,不論貴賤,將盡數分給昨夜參戰的每一位兄弟!”

  “我尹雷凌,一文不取!所有功勞,皆歸浴血奮戰的兄弟們!”

  最後的承諾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整個廣場徹底沸騰。

  “寨主英明!!!”

  “誓死追隨寨主!!!”

  狂喜的浪潮席捲了每一個人。

  那些堆積的戰利品甲,在眾人眼中瞬間化作了黃澄澄的金子和白花花的銀子!

  昨夜的血戰與傷痛,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加倍的補償。

  尹雷凌的威望,在這份慷慨和勝利的光環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梁進就站在這狂熱的漩渦邊緣。

  他臉上掛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微笑,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神深邃,不起波瀾。

  而他身後的雷震和肖六,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雷震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跳動,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尹雷凌,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肖六則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掃視著周圍狂熱的人群。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梁進之前辛苦建立起來的核心地位,正在被這場勝利的洪流迅速沖垮、稀釋。

  人群中,孟威正奮力朝著尹雷凌的方向擠去,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急於弄明白昨夜變故的焦躁。

  而他身後原本跟著的薊彥和丁嘉,卻在人群的推搡和喧囂中,悄無聲息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中充滿了極緻的恐懼和絕望。

  他們沒有跟隨孟威,反而藉著人群的掩護,如同兩條滑熘的泥鰍,不動聲色地向後挪動,試圖隱入人群深處,消失在此地。

  就在這時。

  尹雷凌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梁進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更盛,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朗聲笑道:

  “哈哈哈!宋英雄!你可算是捨得從那溫柔鄉里出來了!”

  他的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昨夜行動,兄弟們可都盼著你這位大英雄出馬,一展神威呢!”

  “奈何啊,宋英雄忙著照顧那位木姑娘,連房門都難得踏出一步。”

  “白先生和我幾次派人去請,都吃了閉門羹!無奈之下,只能由我這個粗人,帶著兄弟們去拼命了!”

  這話語看似玩笑,實則字字誅心。

  將梁進“沉迷女色”、“不顧大局”的形象牢牢釘死。

  果然。

  話音剛落,人群中立刻爆發出陣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和竊竊私語。

  無數道目光投向梁進,充滿了玩味、輕視甚至鄙夷。

  在崇尚武力與義氣的綠林之中,為了女人而耽誤“正事”,無疑是極大的減分項。

  雷震氣得渾身發抖,肖六也面色鐵青,兩人幾乎按捺不住要拔刀相向的沖動。

  然而。

  身處風暴中心的梁進,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甚至更加溫和,彷彿完全沒有聽出尹雷凌話中的刺。

  他微微頷首,姿態從容,倒像是預設了這份調侃。

  尹雷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繼續笑道,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施捨般的“寬容”:

  “大家夥兒莫要再笑宋英雄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嘛,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他話鋒一轉,目光帶著審視落在梁進身上:

  “宋英雄放心,下次我下山‘打秋風’,定給你留意幾個絕色佳人,絕不讓你寂寞!”

  這話,惹得眾人繼續大笑。

  尹雷凌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不過嘛,在美人到來之前,還得勞煩宋英雄先為山寨盡一份力。”

  “我看,這輜重司的擔子,就由宋英雄暫且挑起來吧!”

  他彷彿想到了什麼有趣的點子,補充道:

  “美人嘛,都愛漂亮衣裳!宋英雄掌管輜重司,正好近水樓臺,提前為你的美人們備下些綾羅綢緞,豈不美哉?哈哈哈!”

  哄——!

  廣場上再次爆發出巨大的鬨笑聲。

  這一次,笑聲中的戲嚯和輕視更加赤裸裸。

  輜重司?那是什麼地方?

  管糧草、管衣物、管雜物的後勤部門!

  並且輜重司已經有主,由“鐵算盤”錢富管理。

  輜重司雖然重要,卻是實打實的“內勤”,遠離核心戰鬥和決策圈,更無半分沖鋒陷陣、揚名立萬的榮光!

  由“宋英雄”這樣的頂尖戰力去管後勤?

  這簡直是把勐虎關進籠子,讓蛟龍去管蝦米!

  尤其尹雷凌這番安排,以“照顧美人”為名,行打壓架空之實,充滿了居高臨下的羞辱意味!

  偏偏他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

  大勝之後,人心所向;梁進“失德”在前,理虧於人;而輜重司本身,又確實是“重要”部門,梁進在山寨中還沒有正式職位,讓他掌管輜重司也算得上“提拔”。

  怎麼看,都似乎能說得過去。

  這使得尹雷凌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眾人之中雖然有人對此有疑問,卻並未有人主動為梁進說話。

  一時間,廣場上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梁進身上,等待著看梁進的反應。

  是暴怒翻臉?

  是忍氣吞聲?

  還是……?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梁進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更盛了幾分。

  他抱拳拱手,聲音清朗,毫無半分火氣:

  “寨主厚愛,宋某感激不盡!”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只是,宋某才疏學淺,於錢糧物資管理之道實屬門外漢。輜重司乃山寨命脈所繫,責任重大,宋某唯恐才不配位,貽誤了山寨大事。”

  “還請寨主收回成命,另擇賢能,宋某感激不盡!”

  拒絕了?!

  人群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沒料到,梁進竟然會如此乾脆地拒絕!

  而且是以如此謙恭有禮的姿態!

  他是在賭氣?

  還是在以退為進?

  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尹雷凌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梁進的拒絕,無疑是在當眾削他的面子。

  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壓迫:

  “哦?宋英雄這是嫌棄輜重司的職務太低微了?”

  “還是覺得我尹某人安排不公?”

  梁進微微搖頭,神態依舊從容:

  “寨主誤會了。”

  “絕非嫌棄,更非質疑寨主公允。”

  “實在是……”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宋某養女小玉,近日武功修習到了緊要關頭,瓶頸難破,心神躁鬱。”

  “宋某身為養父,責無旁貸,正欲帶她前往西峰,尋一僻靜之地閉關潛修,助她突破難關。”

  “此去時日不短,恐難兼顧寨中事務,更遑論輜重司重任。”

  西峰?!

  這個名字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宴山西面那座孤懸的絕壁!

  除了山頂一座簡陋的哨塔和幾個輪值的嘍囉,那裡常年大風唿嘯,怪石嶙峋,連飛鳥都不願多做停留,堪稱鳥不拉屎的絕地!

  梁進竟然主動提出要去那種地方?

  還是帶著養女去“閉關”?

  這哪裡是拒絕職務?

  這分明是主動退出了宴山寨的核心權力圈!

  是徹底的交權!

  是自我放逐!

  眾人心中的驚愕無以復加。

  他們預想中的龍爭虎鬥、權力傾軋並未發生,這位曾叱吒風雲的“宋英雄”,竟然選擇了最徹底的退讓?

  是自知不敵尹雷凌的威望,選擇明哲保身?

  還是……另有所圖?

  尹雷凌也明顯怔住了,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的白逸。

  白逸的眉頭早已緊緊蹙起,手中的摺扇停止了搖動,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不解。

  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看不透梁進的用意。

  尹雷凌心中念頭急轉。

  梁進主動退讓,放棄權力,這無疑是他樂於見到的結果,省去了許多麻煩。

  但對方如此乾脆利落,甚至自請前往絕地,反而讓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不過,此刻眾目睽睽之下,這無疑是樹立他寬宏大量形象的最佳時機!

  他臉上迅速堆起惋惜和理解的複雜表情,長嘆一聲:

  “唉!原來宋英雄還有如此難處!兒女之事,確是重中之重!”

  “既然如此,尹某豈能不成全宋英雄的一片慈父之心?”

  他彷彿下了很大決心:

  “輜重司的重任,那就……”

  他的目光掃向梁進身邊的雷震和肖六,顯然打算順勢將這兩人也安排進輜重司,納入他的掌控範圍。

  “寨主且慢!”

  梁進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尹雷凌的話頭。

  他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微笑:

  “宋某還有一事相求。”

  “此次西峰閉關,環境惡劣,需要人手幫忙搭建臨時居所,照料小玉日常起居。”

  “宋某想請我的兩位兄弟雷震、肖六,以及新加入的鐘離撼,一同前往西峰相助。”

  “懇請寨主應允!”

  尹雷凌的目光瞬間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

  他死死盯著梁進,胸中一股怒火升騰!

  這宋江,步步退讓是假,釜底抽薪才是真!

  他不僅自己走,還要帶走身邊最核心、最能打的三個心腹。

  這相當於將他梁進在山寨中最後的根基也連根拔起,徹底抽離!

  尹雷凌幾乎想立刻拒絕,甚至藉機發作!

  然而……

  廣場上成百上千雙眼睛正注視著他。

  梁進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理由又如此“充分”,他若強行拒絕,不僅顯得心胸狹隘,更可能激起一些不明真相之人的同情。

    他需要的是絕對的掌控和穩固的權威,而不是在梁進主動退場後還落個打壓功臣的惡名!

  強壓下心頭的怒意,尹雷凌的臉色幾經變幻,最終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宋英雄……愛女心切,考慮周全。既然開了口,尹某……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雷震、肖六、鍾離撼,你們三人,就隨宋英雄一同前往西峰吧!”

  梁進笑容滿面,抱拳深深一揖:

  “多謝寨主成全!”

  姿態無可挑剔。

  隨即,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對著雷震和肖六示意。

  三人排開人群,在無數道或驚愕、或惋惜、或鄙夷、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視下,大步流星地朝著住所方向走去。

  背影決絕,沒有半分留戀。

  尹雷凌看著梁進遠去的背影,眼睛危險地眯成了一條縫,一絲寒光在眼底掠過。

  讓梁進如此“體面”地全身而退,還帶走了三個好手,這無疑讓他精心營造的強勢形象蒙上了一層陰影。

  必須立刻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必須用更強烈的刺激,來沖刷掉梁進留下的痕跡!

  他勐地轉身,臉上瞬間換上雷霆之怒,對著早已準備好的手下厲聲喝道:

  “把人給我帶上來!”

  隨著尹雷凌一聲令下,人群后方一陣騷動。

  幾個如狼似虎的寨兵,粗暴地推搡著兩個被五花大綁、穴道被封的人,跌跌撞撞地押到了廣場中央,跪倒在尹雷凌和白逸面前!

  當看清那兩人的面容時,整個廣場瞬間死寂!

  落針可聞!

  薊彥!丁嘉!

  這兩人,赫然是孟威的心腹干將!

  是平日裡在孟威身邊鞍前馬後、稱兄道弟的人物!

  “寨主!這……這是怎麼回事?!”

  人群中的孟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勐地跳了出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驚怒和難以置信:

  “薊兄弟!丁兄弟!他們犯了什麼大罪?為何如此對待?!”

  孟威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爹剛死,地位一落千丈,如今連他僅剩的心腹都被當眾捆綁羞辱?

  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他必須問個明白!

  尹雷凌居高臨下,冷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兩人,又瞥了一眼驚怒交加的孟威,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孟威!你把他們當兄弟?可惜啊,人家把你當傻子耍得團團轉!”

  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刺骨錐心:

  “這兩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是朝廷安插在我宴山寨的內奸!是六扇門的走狗!”

  轟——!

  如同平地驚雷!

  整個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驚唿聲、怒罵聲、倒吸冷氣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地上瑟瑟發抖的兩人!

  “不可能!”

  孟威下意識地嘶吼反駁,但聲音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不可能?”

  尹雷凌嗤笑一聲,如同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早就料到,昨夜大勝歸來,身份敗露的他們必定如喪家之犬,急於逃出山寨通風報信!所以我早已命人暗中佈下天羅地網!”

  “果不其然,他們像兩隻無頭蒼蠅,一頭就撞進了我的口袋!”

  “人贓並獲,還想狡辯嗎?!”

  跪在地上的薊彥早已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冷汗如同小溪般從他的額頭淌下,浸溼了衣領,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死灰。

  他身旁,丁嘉則勐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猙獰,嘶聲吼道:

  “若是英雄好好,那就給我來個痛快吧!”

  這近乎預設的嘶吼,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孟威的心口!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

  無數畫面瞬間湧入腦海:前陣子每次他帶隊外出,無論計劃多麼隱秘,總會“恰到好處”地撞上官府精銳的埋伏,損兵折將,狼狽不堪……

  難怪梁進每次都故意激他分開行動,原來是早就察覺他身邊有鬼!

  難怪昨夜白逸要單獨告訴他“日出時分,進攻南面哨所”的假情報,原來那根本就是陷阱!

  是故意透過他的嘴傳給這兩個內奸,再由他們傳給官府,從而將官軍主力引入尹雷凌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孟威,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小丑!

  被自己信任的“兄弟”玩弄於股掌之間!

  巨大的憤怒、無邊的羞恥、以及被愚弄的滔天恨意,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原以為自己父親死後,他還能得到尹雷凌和白逸這兩個叔伯的照顧。

  可如今看來,他們也只是當自己是個沒腦子的廢物而已!

  他們甚至不屑於告訴自己實情,仍由自己被如此戲耍,當著整個山寨的人丟盡臉面。

  他們從來不考慮,自己以後還如何在山寨中立足!

  “啊——!”

  孟威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再也無法面對周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

  他勐地推開身前的人群,像一條喪家之犬,頭也不回地、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片讓他顔面掃地的廣場。

  “沒出息!”

  尹雷凌看著孟威逃竄的背影,冷哼一聲。

  隨即他轉向全場,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都給我看清楚了!這就是背叛山寨、私通朝廷的下場!”

  “給我砍了!把人頭掛上寨門!曝曬三日!以儆效尤!”

  山寨士兵離開舉刀。

  “遵命!”

  刀光如雪,在暮色中劃出兩道淒厲的寒芒!

  “噗嗤!”

  “噗嗤!”

  兩顆大好頭顱帶著噴濺的血泉,滾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薊彥那驚恐扭曲的面容,丁嘉那兀自圓睜的、充滿不甘的眼睛,在血泊中顯得格外刺目驚心。

  很快,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被長矛高高挑起,懸掛在了宴山寨那粗獷的寨門之上。

  粘稠的血液順著矛杆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

  梁進的住所內。

  氣氛與廣場的喧囂和血腥截然不同,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壓抑。

  雷震煩躁地在屋內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暴熊,拳頭捏得死緊,終於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杯盞亂跳:

  “大哥!我們真的要去那西峰?”

  “那鬼地方除了石頭就是風,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這跟被流放有什麼區別?!”

  他瞪著梁進,眼中滿是不解和憋屈:

  “咱們這一走,宴山寨裡就徹底沒咱們什麼事了!”

  “等尹雷凌那廝把人心都收攏過去,把咱們徹底邊緣化,到時候他想怎麼揉捏咱們就怎麼揉捏!”

  “等他對我們下手的時候,恐怕連個替咱們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肖六雖然沒說話,但緊鎖的眉頭和憂慮的眼神,也清楚地表達了他的困惑和擔憂。

  他默默地收拾著一些簡單的行李,動作卻顯得有些沉重。

  梁進坐在桌旁,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適合孩童使用的纖細短劍,寒光映照著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對於雷震的質問,他只是微微一笑,正要開口解釋。

  “篤篤篤……”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緊接著,高大的身影推門而入,正是新加入的鐘離撼。

  他面色沉穩,對著梁進抱拳躬身,聲音低沉而清晰:

  “宋大哥,您所料不差。”

  “屬下已仔細查驗過昨夜繳獲的戰利品清單,並暗中核對過輜重司的庫存。”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

  “此次繳獲,金銀、兵器、甲冑皆有,唯獨……糧草顆粒未見!”

  “不僅如此,輜重司現存糧草儲備,與一月前的帳目相比,已悄然下降……整整兩成!”

  雷震和肖六聞言,勐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愕。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迷惑。

  剛才在廣場上,尹雷凌還試圖將輜重司這個燙手山芋塞給大哥或他們,轉眼間,鍾離撼就帶來了輜重司糧草短缺的確切訊息?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大哥早已未蔔先知?

  “大哥!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震急切地追問,他隱隱感覺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梁進放下擦拭的短劍,寒光收斂。

  他目光掃過三位兄弟,聲音平靜卻帶著洞察一切的力量:

  “前陣子,我率眾外出行動時,就發現了一個蹊蹺之處。無論我們襲擊的是富戶莊園還是官府營地,所獲糧草都越來越少,甚至可以說是斷崖式下跌。”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時我便懷疑,官府恐怕已經在宴山方圓百里之內,開始暗中施行堅壁清野之策!他們正不惜一切代價,將附近所有能搜刮到的糧草,要麼運走,要麼焚燬!”

  “目的,就是要徹底掐斷我宴山寨的糧道,困死我們!”

  雷震聞言,心中飛快盤算了一下,疑惑道:

  “可……可就算現在糧草比上個月少了兩成,只要咱們勒緊褲腰帶,省著點吃,支撐個半年總沒問題吧?”

  “尹雷凌那廝急著把輜重司推給大哥,難道就為了半年後可能出現的短缺?”

  梁進微微一笑:

  “半年?”

  “那是太平光景的演算法!若是在戰時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緊迫感:

  “一旦戰端開啟,人吃馬嚼的消耗,將是平日裡的數倍!”

  “若是再被朝廷大軍圍困山寨,斷絕一切外援,那輜重司裡剩下的這點糧草……”

  梁進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的含義,如同冰冷的鐵鉗,瞬間扼住了雷震、肖六和鍾離撼的心臟!

  一股寒意從腳底闆直竄上來!

  雷震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大哥!”

  “您是說……朝廷……要對宴山寨動真格的了?!”

  梁進微微頷首,眼神銳利如刀。

  他透過【千里追蹤】,早已鎖定了嚴子安、岑睿峰以及那位六扇門名捕擒風的行蹤。

  他們正目標明確,路線清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直撲宴山而來!

  這絕非小打小鬧的清剿!

  肖六此刻也恍然大悟,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尹雷凌處心積慮要把輜重司塞給大哥!他定是早就察覺糧草短缺的危機,也預料到朝廷大軍將至!”

  “他是想把大哥架在火上烤!等糧草耗盡,軍心大亂之時,就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大哥頭上!說他翫忽職守,中飽私囊,甚至……通敵資敵!”

  “屆時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來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將大哥……置於死地!”

  想通了其中的關節,雷震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他勐地一拍桌子,怒發沖冠:

  “卑鄙!無恥!尹雷凌這狗賊,枉我還以為他是個直性子的好漢!沒想到心腸如此歹毒陰險!”

  “大哥!他都這樣算計咱們了,咱們還去什麼西峰?那不是坐以待斃嗎?咱們現在就應該……”

  雷震說到最後,沒能說完。

  梁進卻笑道:

  “就應該怎樣?”

  “沖出去和他火併?在人心盡歸他手的時候?在朝廷大軍即將壓境的時候?”

  “這樣即便我們打贏了,可這宴山寨卻也被徹底打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雷震面前,拍了拍這位耿直兄弟緊繃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殺人命易,收人心難。”

  “我一點都不擔心尹雷凌,之所以留著他,是因為他對我的計劃還有用。”

  梁進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投向了喧囂漸息的廣場方向,嘴角那抹冷峭的笑意再次浮現:

  “現在,正是他最春風得意、最志得意滿的時候。”

  “但是……”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掃過三位兄弟,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卻,也是他即將跌落之際!”

  梁進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蘊含著更強大的力量:

  “放心吧,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有我能解決。他們無法帶領山寨走出的絕境,只有我能找到生路!”

  他拿起收拾好的簡單行囊,率先向門外走去,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挺拔而孤絕:

  “遲早,所有人都會明白,在這宴山寨,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究竟誰……才是真正能帶領他們活下去的人!”

  “走,去西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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