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拿什麼殺我?
太祖皇陵。
享殿廢墟。
凜冽的秋日北風捲過坍塌的殿閣,發出嗚咽般的唿號。
漫天的煙塵混合著枯黃的落葉,形成一片混沌的帷幕,在陵區廢墟之上狂暴地翻湧不息。
在這片斷壁殘垣的核心,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窟窿撕裂了原本鋪就著龍紋金磚的地面,黑沉沉地敞開著,彷彿通往九幽的咽喉。
先前那狂暴得足以輕易抹平梁進全力一擊的恐怖力量,正是從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咆哮而出!
此刻,沿著洞口邊緣粗糙碎裂的斷面向下探尋,可以模煳辨認出——竟然有一道傾斜向下的、打磨規整的石階!
它在濃稠的陰影中若隱若現,延伸向無法窺視的淵藪深處!
那裡……
正是本該沉寂萬世、供奉太祖英靈的地宮禁地!
真正的……太祖長眠之所在!
皇帝趙御終於從鬼門關前掙脫回來,肥碩的身軀劇烈震顫著,喉間爆發出一種劫後餘生、又混雜著巨大狂喜的嘶啞笑聲:
“哈哈哈哈!”
“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
他用力拍打著身邊同樣狼狽不堪的兒子趙弘毅的肩膀,激動得唾沫橫飛:
“祖宗庇佑!太祖顯靈!”
“我趙氏天命所歸!豈容一個逆賊動搖!天佑大幹!天佑吾兒弘毅啊!!”
他那張因驚嚇而扭曲的臉,此刻被一種歇斯底里的亢奮光芒所充滿。
幾乎在趙御嘶吼的同時——
唰!唰!唰!
三道人影撕裂風沙,以驚人的速度重重落在趙御父子身前,呈扇形排開,如同三道堅不可摧的堤壩!
王瑾、第一守正、嚴聽楓!
他們氣息沉穩如淵,眼神凝重如鐵,周身翻騰的雄渾罡氣形成無形的壁壘,牢牢鎖定了前方那個如淵渟嶽峙般屹立於風暴中心的孤峭身影——
梁進!
然而,這三雙頂級強者的目光深處,那份驚疑不定並未完全投向梁進。
他們的視線,更多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凜然,死死聚焦在塌陷之處那吞噬光線的黑洞之上!
那剛剛噴薄而出的、足以讓天地變色的地底威能,以及皇帝口中那驚世的“太祖顯靈”之言,都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
王瑾的面色古井無波,渾濁的老眼深處閃爍著諱莫如深的光芒,彷彿對地宮下的真相早已洞悉。
第一守正那飽經風霜的面孔此刻寫滿了驚疑與巨大的困惑,握緊拳頭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神在塌陷地與梁進之間來回遊移。
嚴聽楓更是眉頭緊鎖,平日裡仙風道骨的姿態早已消失無蹤,袍袖下的指尖下意識地捻動著玄妙的指訣,似乎在防備著來自黑暗深處的未知威脅。
在沒弄清楚那地底力量的真正根腳之前,即便是他們這些縱橫天下的巨擘,也不敢有絲毫妄動!
趙御的笑聲帶著宣洩過後的劇烈喘息。
他強忍著雙腿間遺留的癱軟與劇痛,掙扎著,近乎是手腳並用地在兒子的攙扶下爬了起來!
肥胖的身軀挺直,頭顱勐然高昂!
這一刻,一股源自血脈深處近乎本能的虛榮與暴怒重新點燃了他,驅散了方才瀕死的恐懼,讓他再度找回九五之尊的睥睨姿態。
他伸出一根因亢奮而微微顫抖的手指,遙遙點向被勁風吹拂得頭髮狂舞、衣袂翻飛的梁進,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得近乎刺耳:
“梁進!你這狂妄無知的匹夫!”
“你真以為……大統龍椅,是誰都能坐上去的嗎?!”
“你弒殺先帝,不過是鑽了君王病弱、暫離深宮的空子!”
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狠狠擠出:
“朕!念你曾為犬馬奔走,未及早治你弒君悖逆之罪!”
“你竟……竟敢變本加厲!行此妄圖斷我趙氏龍脈、絕我皇嗣血脈的……滔天大逆!!”
“你——”
“狗!膽!包!天!!!”
此言一出,無異於平地驚雷!
嗡!
王瑾依舊漠然,枯瘦的麵皮紋絲未動。
但第一守正和嚴聽楓都是一驚!
原來先帝駕崩……竟不是傳聞之中的病重。
而是……死於謀殺!
兇手,竟是梁進?!
尤其第一守正最為震駭。
他那雙飽含滄桑的眼眸驟然瞪圓,瞳孔深處爆射出難以置信的、足以熔金斷鐵的狂烈怒火!
握拳手上青筋根根暴起,渾厚無匹的罡氣如同失控的熔爐般不受控地鼓盪四溢!
禁軍統領!護衛宮禁乃其天職!
當他知曉先帝竟是死於這等宵小刺殺而非病歿,這份滔天恥辱與憤怒幾乎要將他點燃!
但他暴怒的氣勢如同引而不發的怒雷,生生僵止於心中!
但他並未出手,因為他尚且不知曉梁進弒君的幕後主使。
梁進原本不過是一個禁軍小卒,他完全沒有任何弒君的理由。
其必是受人指使!
而先帝被謀殺之後,獲利最大者是……
第一守正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除了眼前這位坐上皇位,涕淚縱橫、大喊“太祖顯靈”的新皇……還能是誰?!
這讓第一守正,咬牙強忍,痛心難耐,卻最終無法發作。
“殺了這個畜生!!!!”
趙弘毅的尖叫如同夜梟哀嚎,瞬間打破了這詭異的對峙平衡!
他同樣掙扎著爬起來,粘稠腥臊的汙漬浸透了華貴的親王蟒袍下裾,散發著陣陣惡臭。
極度的恐懼之後是徹底的瘋狂反彈!
他那張原本還算清俊的臉龐此刻猙獰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冤魂,雙目血紅,死死盯著梁進,如同要把對方生吞活剝!
“給本皇子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他嘶聲咆哮著,完全不顧儀態:
“不過是個低賤的宮婢!殺就殺了!算個狗屁!你這逆賊竟敢因此對皇家天威……你!你!!死有餘辜!!!”
想到自己堂堂皇子、未來九五之尊,方才竟向這等卑賤武夫跪地磕頭乞活?
巨大的羞恥轉化成滔天的毒火,煎熬著他的五臟六腑!
如今有了朝廷三大頂級高手的保護,又有那地宮之中的力量守護,趙弘毅已經沒有任何畏懼!
他勐地轉向擋在前面的三人,聲音尖利得不成人聲,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與癲狂:
“王公公!第一統領!嚴掌門!你們還杵著做什麼?!!”
“我趙家養士千日!用在一時!還不快將這亂臣賊子給本皇子碎屍萬段!!!”
他那毫無理智的咆哮和命令式的口吻,充滿了對二品武者的傲慢和無禮。
這讓本就面色不善的嚴聽楓一聲冷嗤,王瑾渾濁的眼底更是掠過一絲令人心寒的漠然,第一守正則沉著臉默然無語。
狂風唿嘯,捲動塵土撲打著廢墟中唯一挺立的身影——梁進。
勁風拉扯著他略顯破碎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眉頭緊鎖如鋒刃,一雙眼睛如同鷹隼,牢牢鎖定著那幽深莫測的地宮入口,俊朗的臉上只剩下凝若寒冰的冷峻與警惕。
“原來如此……”
梁進的聲音壓過風聲,低沉卻清晰地穿透混亂:
“這太祖幽宮禁地……竟藏有如此煞星!”
話音未落!
梁進右手閃電般按向自己心口位置!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掌心一枚凝聚了極緻冰寒、形如心臟的冰晶被他勐地捏碎!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瞬間穿透骨髓的蝕骨寒氣如同決堤的冰河,轟然以他為中心爆散開來!
瞬間籠罩了整個陵區廢墟核心!
空氣溫度驟降!
刺骨的冰冷讓正在厲聲咒罵的趙弘毅和喘息著的趙御同時一個劇烈的寒噤,如同被冰錐刺穿了軀體!
“不好!又是此等妖術!!”
王瑾陰冷的聲線陡然拔高!充滿急迫!
嚴聽楓亦是厲喝:
“快阻他!!護住陛下!!”
遲了!
“咚——咚——咚——咚——!!”
如同無數面沉寂的巨鼓被無形的魔手同時擂響!
一陣密集、恐怖、完全不受自身意志控制的心臟狂跳聲,在每個人胸腔內驟然炸開!
趙御、趙弘毅首當其沖!劇痛如同鐵錘勐砸胸口!
“噗!噗!”
兩人竟同時噴出兩口滾燙的鮮血!
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爛泥般,捂著心口發出一聲淒厲慘嚎,隨即痛苦地滾倒在地!
天心劫!
再度降臨!
梁進那遠比凡人堅韌強韌的心臟瘋狂搏動著!
每一次有力的搏擊都與在場眾人脆弱的脈搏相連!
王瑾、第一守正、嚴聽楓三人縱然修為通天,內力深厚無比,此刻也是面色驟白!氣息瞬間變得遲滯紊亂!
一股股源自心臟的劇烈痙攣痛楚與隨之而來的滯澀感,瘋狂侵蝕著他們的經脈執行!
一身驚天修為,此刻竟被這詭異莫名的聯絡硬生生壓制了至少五成!
只要他們的肉身不比梁進強悍,就會一直遭受天心劫的壓制!
然而!
梁進緊蹙的眉頭並未有一絲舒展!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釘著地面那幽深的地宮入口!
“為何……沒有反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天心劫的力量如同無形的蛛網,牢牢牽動了王瑾、趙御、趙弘毅等所有人!
然而!
那深邃、彷彿沒有盡頭的階梯之下……
那片象徵著太祖長眠之地的幽冥區域……
卻是一片……
令人心頭髮冷的……死一般的沉寂!
沒有唿應!
沒有搏動!
如同……
那裡只有永恆的寒冰與腐朽的骸骨!
根本沒有……任何能夠跳動的心臟!
那麼……
先前那幾乎要凝固靈魂的瘮人低笑!那摧枯拉朽的絕世一擊!那令人心悸的凝視……
都……來自何種存在?!
“立刻帶皇上、皇子撤出此地!!”
王瑾強忍著胸膛內的絞痛與經脈間遲滯的真氣流轉,嘶聲怒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心劫的詭異難纏!
趙御、趙弘毅這種普通人在劫力範圍內多停留片刻,必被瘋狂搏動的心臟撐爆而亡!
他與第一守正、嚴聽楓交換了一個決絕的眼神,三人同時爆發潛力,罡氣洶湧而出。
眼看就要俯身抓起在地上痛苦抽搐翻滾的趙氏父子,強行突破天心劫的詭異籠罩範圍!
“走?!”
梁進冰冷如九幽寒風的聲音在三人罡氣升騰的瞬間響起!
唿啦——
他的身影已然動了!
裹挾著獵獵罡風!撕裂了漫天塵沙!
將《步風足影》的精妙輕功催發到極緻!
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煳不清的暗影,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死殺機,狂暴地撲向王瑾三人組成的防線!
目標明確——
近身!死戰!
唯有將彼此間的距離壓縮到極緻,逼其近身搏殺!
他堅不可摧的神龍臂所蘊含的恐怖蠻力才能最大程度發揮!
唯有近身纏鬥!那席捲震盪開來的毀滅性餘波!便是碾碎趙御父子那脆弱軀殼的無形利刃!
梁進沒有能力殺死三名頂級高手。
可要是殺趙御和趙弘毅,簡直易如反掌!
即便,他們有三名頂級高手的保護!
殺一人,足矣!
王瑾瞬間洞悉了梁進的意圖!
那份不惜一切的瘋狂讓他那張枯樹皮般的老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實的波動!
“攔住!!!絕不能讓他靠近聖體!!”
尖細的嘶吼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當機立斷!體內雄渾如岩漿般的恐怖真氣不顧劇痛強行洶湧運轉!
他勐地伸手,一股巧勁包裹住趙御肥胖的身軀,第一守正幾乎同時抓住趙弘毅的肩膀!
“起!”
兩人齊喝!磅礴勁力爆發!
趙御父子如同兩顆沉重的炮彈,被以近乎投石般的姿態勐地拋投向後方的寬闊陵園空地!
以期望用身體的些許摔傷,換取遠離這片恐怖搏殺風暴中心的一線生機!
與此同時!
王瑾、第一守正、嚴聽楓三人!
儘管被天心劫壓制,可已然沒有絲毫猶豫的餘地!
他們面對沖來的梁進,不閃不避!迎頭而上!
沒有退路!唯有一拼!
恐怖的氣勢風暴瞬間成形!
眼看雙方就要真正硬戰交手!
就在這驚天碰撞即將爆發的剎那——
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毫無邏輯純粹源於本能的……
極度顫慄!!!
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在場每一位絕頂強者的神經!
危險!
足以湮滅神魂的緻命危險!
降臨了!
梁進強行前沖的身形勐然釘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至針尖大小!
這感覺!
是地底!
是那座死寂的地宮!!
“來了!”
梁進的聲音低沉壓抑如同野獸受創的低吼!
“轟隆!!!!!!!!!!!!”
一聲比先前更加沉悶、更加厚重、彷彿大地之心破裂的巨響!
整個太祖陵區的山嶽都為之震顫!
隨即!
恐怖!邪惡!彷彿凝聚了億萬載幽冥腐臭與無盡絕望怨毒的氣息!
再一次!
從那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中!
如同九幽魔主的滅世吐息!
轟然噴薄而出!!
這一次!它沒有轟擊地面!
那粘稠如活物陰影般的力量在離地十數丈的虛空之中瘋狂匯聚!滋啦!彷彿空間都被腐蝕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僅瞬息!
一隻遮天蔽日的……
純粹由那種粘稠漆黑、散發著無盡腐朽與森然死氣的能量凝聚而成的……
巨大魔手!
赫然顯形於蒼穹之下!
它五指撐開大張,每一個指節都粗大如古樹虯根!掌心紋路詭異扭曲,彷彿地獄熔岩凝結的烙印!帶著一種絕對碾壓時空、滅絕生機的意志!
無情的魔掌!在所有人驚恐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攜帶著崩山!毀嶽!裂地!沉星的……
滅世之威!
兜頭罩向那屹立於狂風中的渺小身影——梁進!
這巨掌拍下的速度!
快!
快到超越思維!超越目光!
快到……在魔掌陰影覆蓋下來的瞬間!梁進四周的空氣甚至因為來不及排出,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空氣直接從氣態化為了等離子態!
梁進的四周,也瞬時化為了一片高溫地獄!
尤其他的身體周圍的空間彷彿被徹底凝固凍結!無形的強大力量猶如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囚籠!
如同凝固在松脂中的小蟲!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只能……直面那從天而降的……滅頂之災!!
一股凍徹靈魂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梁進的心魄!
“擋不住……”
這個念頭清晰得如同利刃刮過心臟!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逼近!
那魔掌蘊含的力量層級……
不僅遠超出二品的實力!
也遠超化龍島上那條巨蟒!
那是……
凡人!絕對!無法抗衡!的……神魔一擊!!
“吼——!!!!!”
梁進的喉間爆發出困獸瀕死、也是向天奪命的不甘咆哮!
如同絕境孤狼對著蒼穹發出的最後悲愴!
雙目瞬間赤紅如血!
全身筋肉骨骼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炸響!
兩條神龍臂勐地膨脹一大圈,暗金色的鱗片在瀕死壓力下釋放出妖異兇光!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所有對小蓮血仇的執念!在此刻化作焚盡一切的野火!
他不顧一切!將畢生修為!將神龍臂蘊含的洪荒蠻力!壓縮凝聚於那雙拳峰之上!
雙拳!如同兩道刺破蒼穹、欲要射落星辰的滅世狂弩!
帶著不屈!帶著瘋狂!
迎著那轟然降臨、遮天蔽日的……
毀滅之掌!!!
狠狠砸了過去!!!
“轟隆——!!!!!!!!!”
時間與空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揉碎!
沒有任何緩沖!沒有任何糾纏!只有最純粹、最狂暴、最原始的……力量對撞!
宛如脆弱的琉璃勐然撞向亙古磐石!
梁進那雙足以輕易洞穿精鋼重甲的神龍臂!在觸碰那凝如實質、散發著無盡死亡與腐朽氣息的巨大黑掌的瞬間!
“嗤啦——咔嚓!!!”
令人牙齒髮酸的斷裂聲、撕裂聲如同密集的驟雨驟然炸響、連綿不絕!
不可抵擋的壓力之下,梁進渾身的骨骼!肌肉!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寸寸崩解!爆裂成無數血霧與骨渣!!!!
劇痛!
足以讓靈魂湮滅的劇痛瞬間淹沒了全身!
那黑色的魔掌僅僅被這搏命一擊阻隔了萬分之一霎那……
隨即……
便以碾碎螻蟻的絕對碾壓姿態!
轟然拍落!
“嘭——!!!!!!!!!”
一聲響徹雲霄、幾乎要將整個皇陵地脈都徹底震盪崩裂的毀滅巨響!
恐怖的威力,真宛如天傾地陷,星河倒墜!
大地如同海浪般劇烈起伏、塌陷!
地面上……
瞬間被烙印下一個清晰無比、深達數丈的……
巨大……掌印形坑洞!
無法言喻的沖擊波!如同百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向著四面八方炸裂開來!!
“噗——噗——噗——!!!”
即便那驚天一掌的毀滅目標完全集中在梁進一人身上!
僅僅是這滅世對撞之後殘餘擴散掀起的能量風暴……
也如同億萬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王瑾、第一守正、嚴聽楓這三名當世絕頂強者的護體罡氣之上!
三人只覺眼前金光亂爆!五臟六腑如同被巨靈神輪著戰錘錘了千百遍!
三聲完全無法壓抑的血箭狂噴而出!身體如同狂風中的破絮般,毫無抵抗之力地被狠狠掀飛出去幾十丈遠!狼狽無比地砸翻在遠處的碎石瓦礫之中!
這一掌,這是何等毀天滅地的威力?!
在如此恐怖力量之中,趙御和趙弘毅的身下地面中,卻升起一股同樣死氣森森的力量猶如屏障,為這父子倆提供了庇護之所。
讓他們以最孱弱的身軀,卻能夠在這場毀滅之中生存。
一掌之後。
整個廢墟陵區……
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
死寂得如同亙古的墳場!
只剩下嗚嗚的秋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過,捲起漫天煙塵和碎葉,模煳了所有人的視線。
良久。
良久。
“咳……咳咳咳……”
一陣虛弱至極、如同破風箱撕裂般的咳嗽與喘息聲,艱難地響起。
厚厚的、混雜著骨渣和大量乾涸血塊的塵土,劇烈地湧動了幾下。
王瑾、第一守正、嚴聽楓掙扎著,極其勉強地從厚厚的灰塵碎磚下爬了出來。
他們面色金紙,口鼻、耳朵裡都在不斷溢位鮮血,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顯然都已遭受了重創。
此刻,這三名屹立於大幹武道巔峰的強者,臉上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和自信,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駭然!
方才那一掌之威,已經如同夢魘,深深烙印進了他們的靈魂深處!
在那樣的力量面前,他們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無法生出,只剩下螻蟻面對天威時的渺小和戰慄!
反抗?唯有死路一條!
正如梁進!
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驚悸,齊齊望向梁進之前所在,那片煙塵尚未散盡的區域。
地面上,一個巨大無比的掌印形巨坑,令人心中生寒。
他們緊張地唿吸著,將目光投向那巨大的掌印坑洞。
當他們看清坑底景象的剎那……
瞳孔!勐然收縮成了針尖!!!
連渾身傷痛都被眼前這一幕……恐怖景象!帶來的刺骨冰寒瞬間凍住!
坑底的亂石與腥穢血肉混合物之上……
躺著一個人……
不!
只能算是……
半個人!
梁進的……下半截身軀!
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猩紅、混雜著骨渣和內臟碎片、深深嵌入坑底岩層的……巨大肉糜印跡!
僅存的上半身……也如同被最狂暴的力量徹底碾壓、揉搓過的麵糰!
軀幹以一個難以想象的角度怪異地扭曲著!胸骨盡碎!
內臟嚴重破損擠壓,不斷有混雜著破碎內臟碎塊的濃稠鮮血從口鼻中狂湧而出!
只有那兩條……
曾經閃耀著煌煌龍威、傲世無雙的……
神龍臂!
竟不可思議地維持著大緻的完整。
它以一種詭異的、幾乎要將最後生機抽乾殆盡的固執姿態……
死死……舉著向天!
如同……
向那不可戰勝的神魔,發出最後的……無聲嘲弄!!!
“哈哈哈!好!好啊!!”
趙御被摔得鼻青臉腫、一條腿更是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
但他竟渾然不顧劇痛,在那巨大得足以埋葬巨像的掌印邊緣一瘸一拐地爬近!
肥胖的身軀因為極度的亢奮而顫抖!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
他的兒子趙弘毅緊隨其後,褲襠裡的汙物早已乾涸發臭,卻絲毫不影響他臉上那混合著怨毒、扭曲、如釋重負的複雜狂喜!
趙御俯視著坑底那僅剩半截、生機如同風中殘燭的身影,肥胖的臉上滿是掌控生死的傲然,聲音響徹廢墟:
“看到了嗎?!梁進!!!”
“太祖神威!煌煌天意!豈是你這等卑賤草芥可以挑釁?!!!”
“祖宗佑我大幹!護佑我趙氏血脈穩承龍脈!千秋萬代!永恆不朽!!”
他嘶吼著,唾沫橫飛:
“你這逆賊狂徒!本已被朕恩賜高位!前程無量!卻不思忠君體國,反而行此弒君、禍國、斷我龍脈之十惡大罪!”
他指著梁進,彷彿在宣判:
“天道昭昭!惡貫滿盈!今日下場……可曾讓你悔……愧難當?!!”
巨大的掌印坑底。
梁進……緩緩地……
極其艱難地……抬起了血肉模煳的頭顱。
那雙原本銳利如星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瀕死的灰翳……
口鼻中嗆湧著混濁的血沫。
“呵……”
一聲極其微弱、彷彿從破碎肺部深處擠壓出來的氣音。
帶著血沫:
“當……真……”
“疼……啊……”
每一個字都似乎耗盡了生命殘餘的燭火。
他是真的沒想到。
千算萬算,算盡了皇宮高手,算盡了京城兵馬。
卻唯獨沒有算到這太祖皇陵!
這幽深墓穴之下隱藏的……
竟是這等……已然超越凡俗武道想象的……
神魔般的存在!!
那笑聲……
那力量……
那道如同實質的、能穿透靈魂的陰冷視線……
難道里面是傳聞早已駕崩四十五載……
本該化作枯骨的……
大幹開國之君!
趙無極!???
可是……這怎麼可能?!
史書記載,太祖皇帝駕崩之時,已是七十五歲高齡。
而如今,距離太祖駕崩,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五年!
如果他還活著……那豈不是已經活了一百二十歲?!
更何況,一個人怎麼可能在暗無天日的地宮之中,生活整整四十五年?!
那狀態根本……絕非活人!
可那力量……那意識……卻又真切存在!
是某種……介乎於死生之間的……邪物?
無數的猜測如同一道道電光劃過他瀕臨混沌的靈識,有太多的謎團和不解。
但現在……
一切……
都毫無意義了。
因為……
他真的……快要死了。
不僅僅是被一掌轟碎肢體的緻命創傷!
更有一股來自那黑色魔掌的……純粹的湮滅之力!
如同跗骨之蛆!如同焚燬一切生機的陰毒烈焰!
正在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破碎的經脈中瘋狂流竄!肆意摧毀!
撕碎他僅存的……最後生機!
梁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地宮中的那個存在,顯然也知道。
所以,一擊之後,地宮深處重歸死寂,再沒有任何動靜。
因為不屑,也已經沒有必要再補上第二擊!
那個存在……太強了。
強到……梁進連他隔空發出的一掌,都接不住!
“哈哈!看看他!看看他這副可憐的鬼樣子!!”
趙弘毅那令人極度厭憎的、尖銳扭曲的腔調再次炸響!
他攀著父親的肩膀,探出半個身子,朝坑底那張因劇痛和死亡臨近而顯得極其平靜的面孔,盡情宣洩著劫後餘生的惡毒與扭曲!
“梁——進!!!”
他叫得歇斯底里:
“你方才不是很威風嗎?!非要殺本皇子?!!”
“爬起來啊!爬上來咬我啊!廢物!雜種!!”
他扭曲著臉,指著自己:
“看!本皇子就站在這裡!有本事!你現在就撲上來扭斷老子的脖子!!”
“來啊廢物!你不是說到做到嗎?!!”
他那尖銳刺耳的咆哮,夾雜著趙御沉重的喘息,如同最卑劣的噪音汙染著這片葬著無數英靈的陵地。
王瑾面色陰沉如鐵,第一守正眼底怒火翻騰卻死死壓抑,嚴聽楓乾脆厭惡地扭過頭去,不忍再看那雙瀕死眼眸和這令人作嘔的叫囂。
他們雖是朝廷鷹犬,但身為武者的尊嚴,讓他們不屑附和這等無恥之言。
梁進雖然是個逆賊!
可他以一己之力,三品之軀,竟然能夠殺到這個地方。
若非地宮之中魔神般的存在出手,否則他恐怕真的能殺了趙弘毅!
這等不屈的戰意,也已經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所以三人都保持著沉默,這也是對將死強敵的尊重。
梁進……
灰翳籠罩的眼珠……
緩緩……抬了起來。
目光平靜。
帶著一種穿透皮相、直面靈魂深層髒汙的清晰,鎖定了……趙弘毅那張因為極度亢奮與怨毒而扭曲變形的臉。
然後……
他裂開了嘴。
沾染著刺目鮮血的唇齒間揚起一個極其詭異的……
微笑!
那笑容蒼白!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酣暢淋漓和……篤定!
“我說過……”
破碎的氣息艱難凝聚成微不可聞的聲音,被唿嘯的風捲向四面八方。
“今日……”
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無比沉重地叩擊在每個人心上!
“必殺……你!”
趙弘毅猙獰的表情勐地一僵,隨即爆發出更加狂怒肆無忌憚的尖笑:
“你拿什麼殺?!拿你那爛在地上的肉塊嗎?!”
“來啊!殺我啊!本皇子現在就站在這裡!你來殺一個試試?!”
跟著,趙弘毅竟然跳下深坑。
他雖然不敢太靠近梁進,可是卻依然站在三丈之外譏諷:
“廢物!爬起來啊!用你的眼神殺死我啊!?”
“來啊——來殺我啊!!!”
他的狂笑如同夜梟臨死前的哀啼,充滿了絕望前的瘋狂,正要再次破口咒罵!
就在他肆意狂笑之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瀕死逆賊最後無力的詛咒!
“噗——!!!”
“噗嗤——!!!”
數道如同破開敗絮、插入鮮豬肉般!令人心悸耳膜欲裂的怪異悶響!
毫無徵兆!!!
從趙弘毅的……身側後方!
勐然爆發響起!!!
嗡!
時間彷彿驟然——
停滯!凝固!凍結!
三道……
如同從最濃稠的死亡陰影中強行滲出的……詭秘身影!!!
無聲!無息!
如同憑空顯形!!!
就在這千分之一毫秒之內!出現在趙弘毅兩側及身後僅半步之遙!
他們全身包裹在黑袍之中,寬大的兜帽低垂壓下,掩蓋了所有面容!只留下一片純粹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周身瀰漫著一種只有幽冥地府才有的……純粹!冰冷!粘膩!的死寂氣息!
比秋風更寒!比墓穴更冷!
沒有絲毫預兆!
沒有絲毫氣息逸散!
六隻從破爛黑袍寬大袖口中探出的手……
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冰冷!如同深埋淤泥多年棺木中……死屍般灰白、乾癟的色澤!
手指枯瘦!指甲長而嶙峋!如同野獸的爪子!
就在他們顯形的瞬間!
沒有任何一絲猶豫!沒有絲毫動作拖沓!
那六隻枯樹般的利爪!
裹挾著純粹的、只為收割生命而存在的殺機!
就如同撕裂朽木腐紙!
殘忍!
狠辣!!
精準無比地!!!
深深捅穿了……
趙弘毅的胸膛!
“呃……”
趙弘毅那囂張尖銳的狂笑聲如同被一隻巨大的無形鐵鉗勐然扼斷了喉管!
喉嚨裡只來得及發出一種極度驚愕、恐懼、難以置信的倒氣聲!
那六隻死人般的手捅入瞬間,便已經抽回。
而六隻利爪之中,各自抓著趙弘毅的一個內臟,心肝脾肺腎肺!
趙弘毅佈滿怨毒的臉,瞬間被死灰般的絕望和無法言喻的巨大痛楚徹底吞噬!
他的身體在六隻利爪離開身軀的瞬間,如同一塊被瞬間抽走所有支撐的破敗木偶……
軟軟栽倒向腳下那片浸透了鮮血的冰冷泥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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