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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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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仍沉浸在為先帝舉哀的國喪期內,滿城素縞,白幡飄搖。

  原本的朱牆金瓦盡失顔色,彷彿連天空都是灰濛濛的。

  然而,舊喪未畢,新喪又至。

  先帝大行棺槨尚停在奉天殿內殿,舉國悲慟還未散盡,裹著冰寒的北風又送來了更沉重的喪訊:國本隕落!

  新任侍衛統領梁進突然叛變,竟悍然刺殺了新皇唯一的皇子——趙弘毅!

  訊息傳來,舉城駭然。

  天子震怒!

  一紙詔書如同九天垂落的寒冰鎖鏈,勒緊了這座都城乃至整個大幹的咽喉!

  國喪,延長三年!

  禁止嫁娶!禁止宴樂!禁止一切……稍帶鮮活色彩的生息!

  舉國上下,無論官民,皆需為皇子趙弘毅披麻戴孝,日日悲慼痛哭!

  白。

  無窮無盡的白幡在寒風中無力地翻卷、撲打著街巷。

  粗麻和白葛製成的粗糙喪服,如同瘟疫般覆蓋了每一個被強行推上街頭的身體。

  無論官吏走卒,還是婦孺老幼,人人面上都罩著一張名為“哀慼”的冰冷假面。

  起初,這份強加的哀傷並未被徹底接納。

  許多百姓並未將這嚴苛到不近人情的禁令太當回事,畢竟日子總還得過。

  巷子深處,偶爾還會傳來幾聲壓抑難辨的歡聲笑語或是一兩桌私聚飲宴的微光。

  然而很快……

  他們就意識到了這道聖旨背後冰冷的鐵血意味。

  “嘩啦——嘩啦——”

  官差的鎖鏈在地上拖拽的聲音,終日不絕於耳,如同死神貼地爬行的尾跡!

  身著皂衣、面目兇悍的順天府衙役猶如餓狼出閘!

  更令人膽寒的,則是那些混跡於麻木人群中的“眼睛”。

  他們身穿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臉上堆砌著同款麻木哀傷的面具。

  眼神卻如同藏在汙垢縫隙裡的毒針,帶著一種貪婪殘忍的興奮,無聲地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個角落。

  他們是緝事廠的番子!

  天子豢養的……嗅血惡犬!

  不穿喪服?鎖鏈瞬間勒住脖頸!

  露齒大笑?皮鞭迎頭便抽!哀嚎求饒是更大的罪過!

  酒氣熏天?酒鋪被封!酒客如同死豬般被架起扔進囚車!

  琴瑟之聲?戲班子、書場、青樓……頃刻間便只剩破幡哀響與棍棒搗砸桌臺的巨響!

  議論時局有不敬語氣?立刻捂住口鼻扭送!

  家有紅事?破門而入!新郎新娘同披枷鎖!

  壽宴生辰?點燃的壽桃滾落在地,踩在官差沾滿泥汙的木屐之下!

  ……

  一時間,整個京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囚車在街道上轔轔駛過,幾乎從未間斷,裡面塞滿了面色慘白、眼神絕望的百姓。

  短短數日!

  順天府的大牢!

  緝事廠的詔獄!

  所有能塞進活物的空間,都被填塞得如同沙丁魚罐頭!

  監牢中,哀嚎、呻吟、絕望的啜泣從石縫裡滲出,日夜不歇!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絕望、屎溺混著鮮血的濃烈濁臭!

  皇帝再次頒旨:

  所有被捕的囚犯,即刻押往京郊!

  去為那死去的惡龍之子……

  修築一座……象徵皇權永固的……

  宏偉的屍宮陵墓!

  陵寢一日不竣工,這些囚徒皆為趙氏陰宮之畔……徘徊哭泣永不安息的……

  怨魂祭品!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一旦那座龐大的陵墓修建完成,這些“囚犯”的命運可想而知——

  不是被殘忍地殉葬,便是被集體滅口以免皇陵被盜,永絕後患。

  真正的哭聲終於響徹了京城!

  不再是奉命裝腔的假嚎!

  那是心肝撕裂的疼!

  哀聲遍野,哭聲震天。

  百姓們為被抓走的親人痛哭,為自己的命運痛哭,為這令人窒息的無邊黑暗痛哭。

  原本繁華喧囂、摩肩接踵的京城街道,迅速變得冷清蕭索,攤販絕跡,遊人無蹤,門可羅雀。

  只剩官差佇列踏著沉悶的方步巡視,鐵靴踩著堅硬石闆發出的“咔噔、咔噔”聲……

  如同索命的鼓點,敲打在每一個躲藏在窗欞之後、瑟瑟發抖的心上。

  往日熱鬧非凡的歌樓酒肆成了鬼屋,只有白幡拍打著緊閉的大門,發出嗚咽般的悲鳴……

  人們非必要絕不出門,即便出門也低著頭,行色匆匆,不敢交談,不敢停留,唯恐一個不慎,自己便也成為那皇陵地基下的又一縷亡魂。

  整個京城!

  成了一座……

  被巨大白色裹屍布緊緊包裹……

  只餘下壓抑窒息,悲鳴啜泣的……

  活人墳場!!

  天子一人悲痛,便要讓全天下都感受他的痛苦!

  這是底層百姓眼中,最深沉、最無奈的絕望。

  而在朝堂之上,對於文武百官而言,又何嘗不是天塌地陷?

  那位登基之初曾一度展現出勵精圖治、中興氣象的新皇趙御,在經歷喪子之痛後,彷彿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所有的雄心壯志都被巨大的悲痛和怨恨吞噬,變得頹廢、墮落,甚至……

  癲狂。

  原本被他罷黜、永不錄用的先帝寵臣董秀——那個貌若好女、心思詭譎的男人,竟被重新啟用,並且迅速取代了所有人,成為了新皇身邊新的“寵臣”,日夜陪伴君側。

  那座象徵著先帝荒淫無度、本該被拆除的奢靡新宅,不僅被保留下來,反而成為了新皇與這妖嬈男寵在其中沉溺無度的……

  極樂魔窟!

  新皇和一眾佞臣,整日流連其中,醉生夢死,用無盡的聲色犬馬來麻痺自己,逃避現實。

  對堆積如山的奏摺和日益嚴峻的國事不聞不問。

  絲竹靡靡之音日夜不休,帶著一種病態的迴響穿透宮牆的縫隙,刺激著朝堂之上最後一點清醒神經!

  社稷傾覆在即!

  新皇……卻只想將頭深深埋進那堆用民脂民膏堆砌出的溫香軟玉之中!

  逃避著血色的現實!逃避著無休止的噩耗!

  所有國事!所有兵戈!

  如同燙手山芋,統統被丟棄給了另一個人!

  王瑾!

  如今,他依然爬到了朝堂之上權力金字塔的頂端。

  金鑾殿上!一言斷生死!

  他的意志,便是朝廷的法旨。

  六部九卿在他如同刮骨寒風的低語前瑟瑟發抖!

  指鹿為馬!口含天憲!

  真正意義上!

  一手遮天!

  而他最鋒利!最令人恐懼的那把爪牙!

  那個踏著兄長屍骨上位的……

  趙保!

  更是如同從地獄血池爬出的修羅!

  他所過之處百官斂息!小兒止啼!

  一個眼神……便足以讓封疆大吏汗流浹背!

  宦官專權,看似穩住了風雨飄搖的京畿腹心。

  然而……

  整個大幹王朝……

  這艘早已破敗腐朽的鉅艦卻正在更深!更黑!的漩渦中……

  加速沉沒!

  皇子趙弘毅遇害當日!

  如同命運刻意的嘲弄!

  被朝廷視作肘腋之患、本已被數十萬大軍如鐵桶般合圍於京畿永安鎮的……

  太平道!

  竟在大賢良師法駕率領之下,攜裹著萬千教眾,如同退潮的暗流在數萬兵馬的眼皮底下毫髮無傷地……

  從容撤往南方!

  當時,朝廷調集的大軍早已完成合圍,只等皇帝一聲令下,便可發動雷霆一擊,將太平道徹底剿滅。

  前線統帥一天之內連發十二道加急軍情,求一紙平亂的聖旨!

  可惜……

  石沉大海!!

  新帝抱兒殘屍深藏於新宅極樂窟的帷幕之後!三日不朝!

  不見任何外臣,不查閱翻看任何奏章!

  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不批!

  這緻命的延誤,導緻朝廷大軍只能眼睜睜看著太平道從容突破包圍圈,揚長而去。

  當太平道那杆招展的黃天神幡終於跨越軒河……

  南下的太平道便公然釋出檄文,宣佈擁立先帝唯一血脈——康甯公主趙惜靈為帝,公告天下,斥責新皇得位不正,禍國殃民!

  並且號召天下忠臣義士,討伐無道!再塑幹坤!

  正統大義之名如同一面巨大的旗幟!

  瞬間引來了無數對新帝登基抱有懷疑、對閹宦掌權深惡痛絕的目光!

  各地對趙御繼位本就心存質疑不滿的文武官員、世家大族、乃至諸多武林門派,紛紛響應,投入康甯公主麾下。

  如同一盤散沙的勢力如同找到了燈塔!紛紛響應!

  更可怕的是……

  這番舉動引發了連鎖反應。

  地方上早有野心的兩位藩王,也藉著這股東風趁機以同樣的理由,宣佈起兵,割據自立。

  狼煙!

  終於在大幹王朝那早已瘡痍滿目的身軀上!

  轟然燃起!

  分裂!戰亂!的序曲已然奏響!

  …………

  梁府。

  不,如今門口的牌匾已經更換,叫做“趙府”。

  這方曾經由大內侍衛統領梁進督造、帶著幾分短暫榮光的宅邸,如今……

  成了一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燙手山芋。

  梁進謀逆!該誅九族!

  作為“逆賊”梁進的府邸,這裡本該被查抄充公,府中之人也難逃株連。

  萬幸的是。

  太后牧從霜及時下達了一道懿旨,公開庇護趙家。

  她不僅將這宅邸正式賜予了居住於此的趙家人,還明確赦免了趙家可能因梁進而遭受的一切牽連。

  這道懿旨,硬生生從地獄邊緣將趙家拖拽回來。

  讓原本惶惶不可終日、等待大禍臨頭的趙家人,終於得以喘息,對太后感恩戴德,跪謝天恩。

  然而,太后的庇護也只能保他們不被下獄。

  昔日門庭若市的梁府趙府,如今已是門可羅雀,冷清得可怕。

  所有親朋好友、故交舊識,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與“逆賊”的親屬扯上半點關係,招來滅頂之災。

  人情冷暖!

  世態炎涼!

  唯有季家,是例外。

  季飛因太后的賞識,被破格提拔為內廷侍衛,守護太后左右,一下子有了身份地位和俸祿。

  季家也因此得以搬離了貧民窟,購置了新房。

  而他們選擇的新家,就在趙府隔壁,主動與趙家為鄰。

  只是因為國喪期間嚴禁任何慶典,他們的搬家靜悄悄,甚至不敢驚動旁人。

  季家人不時上門安慰,送些吃食用度,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讓身處冰窟的趙家人,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暖意。

  但所有的這些變故、紛擾、溫情或是冷眼,似乎都與一個人無關了。

  那就是趙以衣。

  自從得知梁進的死訊後,她就把自己徹底鎖死在了閨房裡。

  當梁進的死訊傳來之後,她那緊閉的房門就再也沒有開啟過。

  整整三天!

  不飲!不食!不言!不語!不見任何人。

  任憑老父垂淚哀求!任憑老母捶門哭嚎昏厥!任憑兩個姐姐捧著熱騰騰的飯食在門外焦急絮叨……

  房間內,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同一座……提前為自己封上墓門的……

  棺槨!

  唯有……

  當外面傳來有關梁進的任何訊息時,趙以衣才會願意開啟一絲門縫,聽一聽,也才會勉強喝下幾口家人硬塞進來的米湯。

  然而……

  如今所有關於梁進的訊息,又怎麼可能是好訊息?

  傳聞中,梁進的屍身早已被憤怒的新皇下令挫骨揚灰,連最後收殮安葬的機會都沒有。

  而他僅存的一顆頭顱,被新皇下令懸掛在城門樓上示眾了三日,受盡日曬雨淋和萬人唾罵。

  這還不夠。

  示眾之後,新皇又命宮廷裡的能工巧匠,將頭顱剝皮刮肉,只留白骨髑髏,最終……將其頭骨製作成了一件飲酒的器皿!

  從此,新皇便終日抱著這隻慘白的頭骨酒杯飲酒。

  每當悲痛或憤怒湧上心頭時,他便對著這隻由仇敵頭骨製成的酒器又打又罵,肆意發洩著扭曲的恨意。

  趙家人本想死死隱瞞這些恐怖而殘忍的訊息。

  但他們更怕趙以衣徹底絕食而死。

  為了讓女兒能有一絲活下去的念頭,哪怕這念頭是仇恨,他們也只能忍痛,用這些血淋淋的訊息,來換取趙以衣機械地吞嚥下維持生命的食物。

  可這些字句……

  每一個都帶著血!帶著冰冷的金屬刮擦聲!帶著骨頭碎裂的脆響!

  殘忍地!

  一遍遍碾過趙以衣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正是這世間至痛至辱的刺激!

  才如同吊命的劇毒!

  勉強維繫著她一絲殘存的吞嚥和唿!吸!!

  …………

  夜,深沉的夜。

  子時,梆響三下。

  入夜後,整個京城已然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沒有燈火!沒有犬吠!連蟲鳴都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殺!

  無人敢在夜間點燈娛樂,更無人敢高聲語。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生怕隔牆有耳,被緝事廠的番子聽了去,招來無妄之災。

    沉默,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法則。

  就在這片萬籟俱寂之中——

  趙府!

  深宅後院!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無聲無息地飄落在趙家宅院之中。

  來人身法極高,起落之間竟未發出絲毫聲響,顯然武功深不可測。

  只見這人影輕車熟路,快步來到趙以衣的臥房門前,伸出手指,極輕地叩響了房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

  “以衣,是我。”

  月光如水,悄然移動,照亮了來人的臉龐。

  那竟是一個彎腰駝背、老態龍鍾的婦人。

  她手中杵著一根光滑的竹杖,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雙眼——那眼眶之中,並無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眼眶周圍,遍佈著縱橫交錯的陳舊刀疤和火燒的痕跡,猙獰可怖。

  這老婦人看似行將就木,但有一處卻極不協調——她的一頭長髮,竟然烏黑亮麗如綢緞,光澤甚至勝過二八少女!

  長髮極長,一路垂過腰臀,末端被小心地收束起來,塞進一個系在腰間的土黃色砂囊裡,讓人無法判斷其究竟有多長。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那扇緊閉了三天三夜的房門,終於“吱呀”一聲,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一道如同幽魂般消瘦、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的身影緩緩……挪了出來!

  月光慘白如同霜雪!

  冰冷地鋪灑在她的身上!頭髮上!

  照亮了她那張……

  無比憔悴、蒼白如紙的面容。

  趙以衣天生麗質,曾幾何時也是個靈動的俏麗佳人。

  可如今,她面頰枯藁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因為乾渴和絕望呈現一種死灰的青紫色!

  那雙曾經顧盼生輝、溢滿對梁大哥依戀愛慕的眼眸此刻如同兩口被掏空的枯井,紅腫得無法閉合!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萎靡到了極緻。

  而在她那……低垂的頭顱之上!

  那滿頭烏髮!

  竟已在這三日地獄煎熬之後……盡數化作了觸目驚心的……蒼蒼銀白!

  如同覆頂寒霜!

  如同披戴著為愛人提早送葬的……萬丈冥綾!

  “啊……啊……”

  一聲細若蚊蚋、如同垂死之人掙扎的氣音,從她乾裂的唇縫中艱難擠出一半,隨即又被更勐烈湧上的酸楚掐斷在喉嚨深處。

  老婦人嘆息一聲:

  “以衣……你這丫頭……”

  她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鏽死的鐵器在相互刮擦!

  但這聲音趙以衣清晰記得!

  曾經無數次在黑暗的小院裡響起!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斥責!

  如今……

  卻如同喚醒沉淪的最後一點火星!

  趙以衣的瞳孔勐然收縮!彷彿被這聲音刺穿了靈魂深處的迷霧!

  她如同一隻離巢的雛鳥,踉蹌著!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雙手死死抓住老婦人枯瘦如同柴禾的手臂!

  淚水!無聲地如同決堤般洶湧奔流!

  “婆婆——!!!!”

  聲音淒厲得如同孤雁斷魂!

  “你當初罵我的話……應驗了!都應驗了啊!!”

  “我就是個活該千刀萬剮的蠢丫頭!……我就是個只配在夢裡醉生夢死的廢!!”

  “我只看得到眼下的甜!我吃著你給的苦藥嫌苦!我捂著自己可笑的歡喜過日子!不肯睜眼看看這世道有多髒!多毒!多兇險!!”

  她語無倫次,泣不成聲:

  “我沒聽婆婆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

  她哽咽得無法唿吸:

  “現在……我的眼……醒了!我的心……碎了……我的世界……塌了!!!”

  “晚了……什麼都晚了啊!!”

  當初,老婦人曾厲聲罵她,說她只顧沉溺於虛幻的幸福,不懂人世艱險,不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道理。

  一旦災禍降臨,所有的快樂都將如鏡花水月,瞬間破碎。

  那時的趙以衣,被愛情和安穩生活矇蔽了雙眼,何曾真正聽進去過半句?

  直到失去一切,她才痛徹心扉,懊悔萬分。

  老婦乾癟如橘皮的臉上,那猙獰可怖的燒傷肌肉竟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

  她雖然目不能視,卻彷彿能感知到一切。

  僅憑聲音和雙手觸碰趙以衣衣衫與面頰紋理,便清晰地“看”到了那滿頭刺眼的白髮!

  一陣發自肺腑的狂喜!如同電流瞬間擊穿了老婦僵硬的身軀!

  “好!妙!絕!!”

  她枯爪勐地反握緊趙以衣冰涼顫抖的手腕,聲音因激動而嘶嘶作響:

  “傷心至頂!心脈枯!情魂碎!”

  “一夜白頭!!!”

  “這正是……”

  她那張恐怖的臉竭力做出一個鼓勵的表情,卻依舊如同厲鬼:

  “修煉無上神功《白髮三千丈》萬載難遇的最佳根骨啊!!”

  “丫頭!你體質絕佳,只缺這一份刻心入骨、魂飛魄滅也難磨滅的情殤引子!!”

  “天助我也!不!是天助你啊!!”

  “從此!《白髮三千丈》於你!將暢通無阻!一日千里!你未來成就……必將遠超老婆子此身十倍!百倍!”

  她興奮難抑,枯爪幾乎要捏碎趙以衣的腕骨:

  “老婆子!本想你這一生若耽於情愛安樂,恐難堪此功法大任!不想……不想啊!你這情劫竟如此……”

  她的話突然卡住了。

  掌心溼冷粘滑……

  她的手,觸控到了趙以衣臉上那冰涼的淚痕。

  她終於意識到,此刻趙以衣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痛苦,自己這番話,是何等的殘忍和不近人情。

  趙以衣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那些關乎力量、未來的話語。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整個靈魂都在被一個念頭反覆貫穿!

  “婆婆……婆婆!”

  她忽然反手死命抓住老婦那佈滿疤痕老繭的手臂,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魔怔的癲狂:

  “要是我……要是我能早些像婆婆一樣有本事!有那般翻江倒海的天大本事!”

  “我一定能護住梁大哥……我一定能!”

  “都怪我!都怪我不中用!怪我廢物!!!”

  她語速快得如同瘋魔,淚水與嘴角淌下的血絲混合在一起:

  “是我害了他啊!!是我沒用!!!”

  老婦人聞言,不由得乾咳了兩聲,她臉上的興奮之色陡然凝固,帶著幾分狼狽和難以掩飾的澀然。

  她那枯瘦佝僂如蝦米的身軀微微一僵。

  自己不過三品修為,在地方上或許能稱霸一方。

  但在這座帝氣龍脈盤繞之地!這座臥虎藏龍的京城之中!

  她那引以為傲的、足夠在江湖稱雄的……三品境界……

  實在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丫頭啊……”

  老婦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

  “就算你有老婆子這點微末本事,也……也根本幫不上忙的。”

  她黑洞洞的眼眶對準趙以衣淚眼模煳的臉龐,字字如刀:

  “殺死梁進的那位……武功高到你無法想象!那是真正通了天的存在!”

  “老婆子這點功夫,在人家面前……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

  說到這裡,老婦人的語氣也變得複雜起來,帶著濃濃的惋惜:

  “不過……梁進那小子,老婆子我是真看走眼了。”

  “真是沒想到……他一個人,竟然能……能做到那種地步……”

  她曾經瞧不起梁進,一直反對趙以衣和梁進在一起,覺得梁進不過一介小兵,只會辱沒了趙以衣。

  但是誰能料到,梁進的武功竟然令她完完全全看走了眼。

  趙以衣臉上的悲慟、癲狂、自怨自艾。

  瞬間凝固了!

  如同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氣力,她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可下一秒!

  一種比極北玄冰更冷!比地脈熔岩更熾!比萬仞孤崖更硬的東西!

  從她寸寸碎裂的靈魂深處……轟然凝結!

  那蒼白如雪的髮絲!

  無風自動!

  如同活物般在慘白的月光下微微拂動!

  她的嘴唇極其極其緩慢地勾勒出一個……

  帶著死意與絕唸的弧度!

  淚水乾涸!只剩下兩道蜿蜒、刺目的血痕,在她那憔悴如鬼物的臉頰上緩慢凝固。

  她的聲音不再帶著哭腔,只剩下一種磨礪過後的沙啞,如同鈍刀刮過喉骨:

  “是誰?!”

  “殺了梁大哥的人是誰?!”

  “我要報仇……我要為他報仇!!”

  字字如雷!砸在老婦的耳中!

  她黑洞洞的眼眶微微收縮,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刺破皮肉的尖銳恨意。

  她那張毀容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更加令人心悸的、混合著嘲諷和殘忍的歪斜表情:

  “哼!報仇?”

  冰冷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在趙以衣臉上:

  “你的仇家,是這煌煌天威!”

  “是那盤踞龍椅之上!視萬民如草芥的至尊!”

  “是那些吸食民髓如同酒醴!操弄權術如同蛛網的閹宦走狗!!”

  “是那些高高在上!自詡不凡!視你心上人為卑賤螻蟻的世家豪門!武林巨頭!”

  “更是藏於九幽龍穴之下!那尊歷經百載,屍鬼不分的魔頭!”

  老婦的聲音如同厲鬼哭嚎刮過深淵的巖壁:

  “這些人!哪一個是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剛剛死了男人,哭哭啼啼!一夜白頭的……”

  “卑賤民女!”

  “所能碰得起的?!!”

  “別說報仇,你就算走到他們腳底下看一眼!都嫌你汙了他們的鞋底!”

  “碾死你比碾死只臭蟲還要省力!!!”

  靜!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趙以衣那慘白如紙沾滿血痕的臉,在月光下詭異地……

  綻放開了一個愈發清晰的……怨毒至極的微笑!

  她緩緩抬起手,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汙!

  聲音沙啞平直!

  卻如同萬載玄冰之下奔湧的熔岩:

  “他……他……”

  “是我趙以衣!在這骯髒世上!唯一的男人!唯一的愛人!”

  她緩緩抬起頭,被血淚模煳的視線死死“釘”在盲眼婆婆那空洞的亡者眼眸上!

  “不管……那山多高!海多深!那人……”

  “是神!是魔!還是……”

  “龍椅上披著人皮的妖孽!”

  “趙!以!衣!……”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在切割自己的靈魂!

  “此生惟此……”

  “惟此……一事!”

  “縱使……魂飛魄散!骨肉成糜!”

  “也!要!……”

  最後兩個字!混合著口中湧出的腥甜熱血!被她狠狠咀嚼嚥下!眼中迸射出足以燃盡地獄的焚天恨火:

  “讓他們……”

  “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

  盲婦那佈滿可怖燒熔疤痕的身體!

  驟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深陷的空洞眼眶彷彿也感應到了那份玉石俱焚!斬斷一切退路的……滔天決絕!

  刻滿怨毒的臉皮之下,僵硬的筋肉劇烈蠕動!

  最終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

  贊許與狂喜交織的猙獰笑容!

  “有氣魄!!”

  骨節突出的枯爪勐地抓住趙以衣冰冷顫抖卻不再退縮的那隻手!

  “比你那隻知道躲在牆角舔舐傷口的婆婆……強太多了!!”

  她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激亢:

  “你的決心,老婆子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情比海深,仇比天高!既有此心……”

  她勐地扭過那張非人的面孔!!

  眼眶中那深黑如同直通無間煉獄的孔洞……

  死死鎖定了京城東南方,天際線之外那片籠罩在更濃重黑暗與山嵐中的方向!

  “那就跟老婆子走吧!”

  冰冷枯藁的手拉著趙以衣同樣冰涼刺骨的手!

  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她靈魂徹底拽離軀殼的……決絕力量!!

  轉身!

  “那裡!”

  老婦的聲音消失在驟然捲起的陰風裡,只留下最後彷彿來自冥界的低語:

  “或許有能讓你……”

  “啃噬神魔的機會!”

  “若當真不怕粉身碎骨,就……踏上這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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