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用假名的女人
夜色如墨,寒州城的街巷在稀疏的燈火下顯得幽深而寂靜。
梁進乘坐的馬車並不奢華,卻異常堅固沉穩,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富有韻律的轆轆聲響,在空曠的夜裡傳得很遠。
寶瑞騎著那匹溫順的矮腳馬,殷勤地在前引路,時不時回頭確認馬車是否跟上,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諂媚。
不多時,馬車在一座宅邸前緩緩停下。
雖不能僭越稱為“寶府”,但這“寶宅”的門面卻也修建得頗為氣派。
朱漆大門,銅環閃亮,高牆之內燈火通明,顯然主人為了今晚煞費苦心。
梁進剛踏下馬車,寶宅中門大開,早已等候在門內的兩排下人齊刷刷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整齊:
“恭迎侯爺駕臨!”
排場十足,幾乎到了喧鬧的地步,引得遠處一些鄰居和夜歸人紛紛側目。
寶瑞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寒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寶花子,如今是能請動鎮西侯大駕的人物!
只要這訊息傳開,即便他無一官半職,往後在這寒州城裡,誰不得對他高看一眼,禮讓三分?
梁進目光淡然掃過這浮誇的迎接場面,對寶瑞那點小心思洞若觀火。
他並不在意。
在西漠,他就是天就是法,生殺予奪。
今日寶瑞若能獻上令他滿意的“大禮”,他不介意讓這小人得些風光。
但若這所謂的“靈礦”是場騙局,或者另有圖謀,那麼眼前這座看似闊氣的宅邸,明日此時,便會成為一片廢墟,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風沙之中。
寶瑞激動得幾乎手足無措,親自在前引路,腰彎得極低,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一路將梁進迎入宅中客廳。
客廳佈置得富麗堂皇,紅木傢俱,名貴瓷器,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
宴席早已備好,珍饈美饌,琳琅滿目。
廳門前的小院裡,絲竹班子已然就位,幾名身姿曼妙的舞姬穿著薄紗舞衣,在初春的寒風中靜靜等候,準備獻藝。
梁進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隨意一掃,只見在座的賓客基本都是寶瑞的家眷妻小,一個個衣著光鮮,卻掩不住那份侷促與敬畏,並無什麼有分量的外人。
顯然,寶瑞是想將這“攀上高枝”的榮耀,儘可能侷限在自家門牆之內。
隨著梁進象徵性地舉了舉杯,宴席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舞姬翩躚,觥籌交錯。
梁進懶得跟寶家人說話,便也一直沉默。
對於音樂、舞蹈和飯菜,他同樣沒有任何興趣,偶爾端起酒杯也並不飲用。
寶瑞是人精,豈會看不出梁進的興緻缺缺?
酒剛過一巡,他甚至沒來得及讓家眷上前敬酒,便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急忙起身,抱著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看上去頗為古舊的紫檀木盒,小跑到梁進身邊,臉上帶著邀功般的急切笑容:
“侯爺!我的親爹侯爺!小的這就為您老獻上第一重大禮!”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在梁進面前的桌案上,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便是此物——關於那座靈礦的線索!”
梁進原本淡漠的眼神,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
寶瑞深吸一口氣,輕輕開啟盒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卷色澤暗沉、邊緣甚至有些許腐朽痕跡的羊皮卷軸。
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使得它看起來脆弱不堪。
梁進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羊皮卷取出,然後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動作輕緩,生怕用力稍大,這古老的載體便會化作碎片。
羊皮卷完全鋪開,露出一張繪製精細、但線條已有些模煳的地形圖。
梁進的目光在地圖上迅速掃過,他對西漠的山川地理早已爛熟於心。
“這是……旱龍峽?”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確認。
旱龍峽,位於西漠玉門山北麓。
而玉門山一帶,確實是西漠盛産玉礦之地。
寶瑞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無比欽佩的神色,豎起大拇指:
“侯爺當真慧眼如炬,洞悉幹坤!沒錯,這裡正是旱龍峽!”
他急忙上前一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上一個用硃砂標記的、略顯醒目的紅點上。
“侯爺您看,這裡!就是這裡!根據這地圖所示,那靈礦的入口,便隱藏在此處!”
接著,寶瑞壓低了聲音,開始講述這卷地圖的來歷。
原來,這地圖是屬於寶瑞前主子,原寒州城城主的。
寒州城原本名義上由無量明王宗、大雪山派和星魔海三派共管,而三大派彼此並不信任,所以寒州城的城主一直都由本地各大名門望族推舉人選擔任。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寒州城內的一切,都屬於城主管。
而除了城,一切都是由三大派管。
原先的城主,不過是三大派為了保持權力平衡之下,協商出的産物。
而寶瑞之前,就是城主身邊的幫閒,也一度成為過城主的心腹。
至於這靈礦地圖,城主是哪裡搞來的,這寶瑞就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城主興緻昂揚,彷彿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之後寶瑞才知道,城主得到了這張靈礦地圖。
可城主得到地圖之後,卻並未全是高興,反而還變得惶恐不安起來,整天患得患失。
那種感覺就彷彿是,自己得到了一筆容易招來禍患的財富,可偏偏他又捨不得這筆財富,但是卻又不敢讓別人知曉。
整天坐擁寶山,但是卻陷入貪婪和恐懼的糾結之中。
寶瑞還知道,城主曾派人去確定過靈礦,之後他將派出去的人全部滅口。
而寶瑞這種人,自然沒膽子參與到這種大事之中。
之後青衣樓入主寒州城,三大派也都在青衣樓的強勢之下,要麼毀滅,要麼龜縮,要麼臣服。
城主在青衣樓入主的前一天,就在惶恐之中自盡了。
隨著城主一死,府中下人樹倒猢猻散。
而一些人品低劣者,便在第一時間盯上了城主府之中的各種財寶,開始哄搶瓜分。
而寶瑞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就參與到了哄搶之中,他首先搶到的就是這卷地圖。
梁進聽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寶瑞,你,做得很好。”
這個寶瑞還真是一點不出乎他的預料,原主子一死,就立刻將原主子的寶物獻給新主子。
果然是個賣主求榮的小人。
但梁進深諳御下之道,小人用得好,有時比君子更順手。
只要自己始終掌握著絕對的力量,能給予其無法抗拒的恩威,這種小人反而會是最“忠誠”的狗。
下一刻,梁進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語氣陡轉冰冷,如同西漠夜間的寒風:
“這靈礦,本侯會親自去查驗。”
他目光如刀,直刺寶瑞心底:
“但你要記住,本侯的時間,寶貴無比。若最終證明,這只是子虛烏有……讓本侯白跑這一趟的代價,恐怕把你寶家上下填進去,也承擔不起。”
寶瑞聞言,渾身一個激靈,“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聲保證:
“侯爺明鑑!”
“小的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絕不敢欺瞞侯爺您啊!”
他當然相信這座靈礦是真的。
因為他曾獨自去確認過,那裡確實有一座荒廢的礦,而礦洞之中也確實有很多特殊的玉石。
寶瑞當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玉石,但他相信這一定就是靈礦。
畢竟前城主派人去確認過,如果靈礦是假的,那麼前城主就不會將確認之人盡數滅口了。
看著寶瑞惶恐的模樣,梁進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起來吧。”
寶瑞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爬起來,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又重新堆起諂媚的笑容:
“侯爺,驗證靈礦之事,隨時都可以動身。”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神秘起來:
“不過,小的這裡,還有第二重大禮要獻給侯爺!保管讓侯爺滿意!”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
客廳內側的珠簾微動,一名女子緩步走了出來。
她身著一襲水藍色的流雲羅裙,裙襬曳地,行走間如漣漪盪漾。
烏雲般的秀髮挽成一個優雅的墜馬髻,斜插一支點翠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的面容極為美麗,肌膚勝雪,眉如遠黛,目若秋水,瓊鼻挺翹,唇色嫣紅,堪稱絕色。
唯一的遺憾,或許是歲月在她眼角留下了幾絲若有若無的細紋,看上去年近三十,卻更添幾分成熟風韻。
梁進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美女?”
“寶瑞,若你所謂的‘大禮’只是這些,就不要浪費本侯的時間了。”
“速將剩下的禮獻上,然後即刻隨本侯前去驗證靈礦。”
寶瑞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早已打聽清楚,這位鎮西侯身邊美女環伺,日夜宣淫,怎會對此等絕色毫不動心?
這反應,與他預想的截然不同。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收斂心神,正色道:
“侯爺息怒!尋常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但這位……蘇前輩,卻並非僅有容貌。她乃是一位真正的武道高手!”
“小的得知侯府近來一直在廣納賢才,便一直留心。正巧與蘇前輩有舊,知曉她素有報效侯爺之心,故而才有今日引薦之舉。”
“蘇前輩對侯爺仰慕已久,若能得蒙收錄麾下,必能成為侯爺的一大助力!”
梁進聞言,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高手?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女子,氣息平穩,步履尋常,體內並無絲毫內力流轉的跡象,分明就是個不通武藝的普通人。
這寶瑞,莫非是被人騙了,還是另有所圖?
然而,就在他心中嗤笑,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名為蘇雨沫的女子,身上毫無徵兆地,陡然散發出一股清晰而強大的武者氣息!
那氣息凝練而深邃,如同潛藏在深海之下的暗流,驟然湧動上水面——赫然是三品武者的水準!
梁進瞳孔驟然收縮,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軀,勐地坐直!
他眼中精光一閃,驚詫地看向那依舊面帶淺笑、婷婷玉立的女子。
“怎會如此……”
他心中掀起波瀾:
“竟然能在我眼皮底下,將氣息隱匿到這等程度?!”
一瞬間,他便明白了。
這女子之前必然修煉了某種極其高明的斂息秘術,類似於他的《潛龍在淵》,甚至更為精妙!
直到方才察覺到自己心生輕視,她才故意釋放出一絲氣息,以此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一下,梁進終於提起了興趣。
空有美貌的花瓶,他自然不屑一顧。
但一個兼具絕色容貌與三品武者實力的女人,其價值就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三品武者,無論在何處都堪稱中流砥柱,確實能極大增強青衣樓的高階戰力。
此時。
女子已嫋嫋娜娜地走到梁進面前約莫五步之處,翩然行禮,動作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動聽:
“民女蘇雨沫,見過侯爺!”
蘇雨沫?
梁進在腦海中迅速搜尋了一遍,確定在西漠乃至周邊區域的知名高手中,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而且觀其口音、裝扮,顯然並非斯哈哩國或黑龍王朝之人。
“聽你的口音,不似西漠本地人。”
梁進不動聲色地問道,語氣平淡。
與此同時,他心念微動,意識已然連線上系統的【千里追蹤】功能,在搜尋欄中輸入了“蘇雨沫”三個字。
下一刻,【千里追蹤】的地圖上,瞬間亮起了數個光點,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名叫“蘇雨沫”的人及其位置資訊。
然而——
梁進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地圖上顯示的所有“蘇雨沫”,沒有一個在他附近!
距離寒州城最近的一個,也在三百里之外,而且其顯示出的影像,與眼前這位絕色女子截然不同!
“看來……用的是假名字。”
梁進心中冷笑更甚,警惕之心大起。
隨著他地位越來越高,權力越來越大,身邊匯聚的不再僅僅是阿諛奉承之徒,同樣也吸引了無數懷揣各種目的、試圖利用或算計於他的人。
眼前這個連真名都不敢報上的女人,不走青衣樓正規的招攬渠道,反而藉助寶瑞這等小人來接近自己,其背後動機,絕不單純!
甚至在這一刻,梁進看向寶瑞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審視。
這傢伙,是真的無意間結識了這位“高手”,還是早已被人收買,連同那靈礦地圖,都是引他入彀的誘餌?
梁進不由得回想起了李雪晴,那女人也曾以假名字和易容術欺騙過自己。
不過樑進倒是相信,眼前之人可不會是李雪晴。
李雪晴氣質孤傲銳利,可不會有眼前蘇雨沫這般能引誘男人的媚態。
此時。
蘇雨沫似乎對梁進內心的波瀾毫無所覺,她微微一笑,主動解釋道:
“侯爺明察。”
“民女原籍乃大幹印州扶搖郡人氏。只因在故鄉遭奸人所害,捲入一樁禍事,不幸被六扇門通緝,在中原難以立足,不得已才遠遁至此西漠邊陲。”
她言辭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被逼無奈、尋求庇護的落難高手。
“久聞西漠都護、鎮西侯爺胸懷廣闊,廣納四方賢才,且不計較出身過往。民女特來投奔,願效犬馬之勞,以供驅策。”
“還請侯爺……收留!”
她不僅說出了籍貫,還點明瞭自己被六扇門通緝的“身份”,看似坦誠,將底細和盤托出。
若梁進派人按此線索去查,似乎很容易就能核實。
但梁進既然已知她連名字都是假的,又豈會相信這番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說辭?
他敢斷定,即便真的去查,最終得到的,也必然是精心編織好的、天衣無縫的假資訊。
梁進心中念頭急轉。
一個三品武者,若心懷不軌,破壞力極強。
若是當場拒絕,將她驅離,無異於放虎歸山,讓她由明轉暗,反而更加危險。
不如……順勢而為,將她放在身邊,置於自己的監視之下。
正好可以慢慢查清她的真實身份和目的,看看到底是誰想要對自己不利。
若她真包藏禍心,到時候梁進便會親手送她上路。
想到這裡,梁進臉上露出一絲看似被說動的神色。
他攤開雙手,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上位者慣有的、略帶輕浮的語氣說道:
“原來如此。江湖兒女,難免有些難處。”
“本侯確實求賢若渴,至於大幹六扇門……他們的手,還伸不到我這西漠來。”
他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一絲玩味,落在蘇雨沫姣好的面容上:
“蘇姑娘,過來,陪本侯喝一杯。”
“只要你能把本侯伺候開心了,莫說收留,便是榮華富貴,也少不了你的。”
然而,蘇雨沫卻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臉上那溫婉的笑容不變,聲音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侯爺見諒。”
“民女投身麾下,願以手中之劍、一身武藝效忠,憑本事立足。”
“卻從不屑於,亦不願以姿色媚態侍人。”
“此乃民女原則,還望侯爺體諒。”
梁進聞言,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欲擒故縱?故作清高?
這種手段,他見得多了。
他也不再強求,隨意揮手指向旁邊的一張空置桌案:
“既然如此,那就坐下,喝酒。”
蘇雨沫這次沒有再拒絕,微微躬身行禮:
“多謝侯爺!”
言罷,她步履從容地走到那張桌案後,優雅落座,姿態端莊,目不斜視。
整個過程,一旁的寶瑞大氣都不敢喘,緊張地看著兩人之間的交談。
一邊是手握生殺大權的鎮西侯,一邊是深不可測的三品武者,哪一個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此刻見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他這才暗暗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湊近梁進,小心翼翼地問道:
“侯爺,您看……這前兩重大禮,您老可還滿意?”
不等梁進回答,他臉上又露出那種神秘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道:
“不過,小的這裡,還準備了第三重大禮!這才是真正為侯爺您準備的……壓軸驚喜!”
梁進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別賣關子了,快拿出來。”
寶瑞卻連連擺手,臉上帶著一種“時機未到”的狡黠:
“侯爺,您不是急著要去驗證那靈礦的真假嗎?”
他指了指門外漆黑的夜空:
“這第三道大禮,不在小的這寒舍陋室,而在……路上!”
“咱們若是現在動身,快馬加鞭,甚至不需要等到亥時,您就能親眼見到這份大禮!保證讓您不虛此行!”
梁進的目光,緩緩從桌案上那捲古老的羊皮地圖,移到一旁靜坐飲酒、氣質嫵媚的蘇雨沫臉上,最後定格在寶瑞那張寫滿了諂媚與神秘的胖臉上。
他眼底深處,一絲冰冷的寒意一閃而逝,彷彿幽潭深處掠過的暗流。
然而,他的臉上,卻緩緩綻放出一個看似愉悅而期待的笑容,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
“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
“即刻出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