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兩個小孩
“姐!繩子再放一點!我夠不著了!”
一個稚嫩卻帶著急切的聲音,從阿落腳下那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中隱隱傳出。
這裡深入地底,是裂縫之下的裂縫。
無處不在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墨汁,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尖,穿透單薄的衣衫,直往骨頭縫裡鑽。
若極力仰起頭,還能望見極高處那道裂縫入口處透進來的一小片夜空,冷月高懸,灑下些許慘淡的月光。
阿落一雙生滿凍瘡和小傷口的小手,死死攥緊那粗糙的麻繩,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將繩索往下放。
繩索的一端,牢牢拴在她身旁一塊凸起的、冰冷堅硬的岩石上,打了個她跟父親學來的結;另一端,則垂入腳下那道更窄、更幽深的裂隙之中。
“弟!你……你快到底了嗎?”
阿落忍不住朝著下方唿喊,聲音因恐懼和寒冷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太黑了!我……我一點都看不見你!”
她才僅僅八歲。
在這個年紀,本該是在父母膝下承歡,無憂無慮。
然而此刻,她卻獨自置身於這陰森恐怖的地底,承受著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重壓。
無邊的黑暗彷彿有生命般在她周圍蠕動,每一個陰影都似乎潛藏著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
唯有頭頂那縷遙遠的、清冷的月光,還能給她一絲微弱的安全感,支撐著她沒有徹底崩潰。
但比起對黑暗的恐懼,她更害怕的是弟弟出事。
腳下這個裂縫口實在太過狹窄,僅僅能容弟弟那樣瘦小的身體透過,她試了幾次都無法鑽下去,否則她絕不會讓年幼的弟弟獨自去冒這生命危險。
時間,在這死寂與黑暗中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炭火上煎熬。
阿落側耳傾聽,除了自己粗重緊張的唿吸和心臟“咚咚”擂鼓般的跳動聲,四周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弟!阿石!你聽到嗎?回答我!”
她再次朝著裂縫嘶喊,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沒有回應。
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巖壁間碰撞、迴盪,變得越來越微弱,最終消散於無形。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阿落。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弟弟在黑暗中失足跌落,或者被什麼可怕的東西拖走的畫面……她不敢再想下去。
“嗚……阿石……你別嚇姐姐啊……”
她終於支撐不住,蹲在冰冷的裂縫邊緣,將臉埋在膝蓋裡,瘦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哭泣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淒涼。
就在她的心幾乎要沉入谷底時——
“姐!我拿到了!快拉我上去!”
弟弟阿石那熟悉而急切的聲音,如同天籟般從裂縫深處傳了上來!
阿落勐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但眼中的絕望已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她胡亂地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臉,也顧不上繩索磨破手心的疼痛,立刻使出吃奶的力氣,雙臂交替,拼命地將繩索往上拉。
繩索沉重,她小小的身體幾乎要被帶倒,但她咬緊牙關,雙腳死死蹬住地面,一點點,艱難地將繩索收回。
終於,一個渾身沾滿溼泥和沙塵、如同泥猴般的小小身影,被她從那張著黑暗巨口的裂縫中拖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男孩,瘦骨嶙峋,正是她的弟弟阿石。
看到弟弟安然無恙,阿落心中積壓的擔憂瞬間化為一股後怕的怒氣。
“阿石!你這個混蛋!”
“剛才喊你那麼多聲,你怎麼不回答?!你想嚇死姐姐是不是?!”
她氣得揚起巴掌,朝著阿石沾滿泥巴的小屁股上拍了下去。
但巴掌落下時,阿落卻捨不得用力,只是拍得阿石屁股上的灰塵“噗”地揚起一小團。
阿石卻渾不在意,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疲憊卻興奮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獻寶似的遞到姐姐面前。
令人驚異的是,那竟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玉石般的色澤,更詭異的是,它本身竟然在散發著一種柔和而清晰的、綠油油的熒光!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足以驅散一小片黑暗,清晰地照亮了兩張沾滿汙垢、卻因激動和驚喜而煥發出光彩的小臉。
阿落接過這塊沉甸甸的石頭,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
她仔細地撫摸著石頭表面,藉著那幽幽綠光觀察著它的紋理。
“這不是我們平時挖的那些螢石……”
阿落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和一絲顫抖:
“它更重,更涼,光也不一樣……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礦石。”
但她很快堅定了語氣,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但它一定能用來做很值錢的夜明珠!一定很值錢!”
“太好了!阿爹……阿爹的病有救了!我們有錢請郎中了!”
喜悅的淚水瞬間湧上了她的眼眶。
阿落和阿石,來自於玉門山千萬個普通礦工家庭中的一個。
他們生在礦區,長在礦區,從記事起,伴隨他們的就是開鑿的釺錘聲、監工的皮鞭和永遠也洗不乾淨的礦塵。
自從孃親前年染上肺癆咳血去世後,他們便只能與父親相依為命。
每當父親下礦,他們這兩個小小的身影也會跟在後面,用比他們身高還長的籮筐,搬運著碎石,用稚嫩的小手在廢石堆裡翻抹著可能被遺漏的、微不足道的玉料碎屑。
他們早已是父親不可或缺的小幫手,用微薄的力量支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就在兩天前,礦洞深處發生了一次小範圍的塌方,父親的腿被滾落的巨石狠狠壓住。
當人們把他從石頭下救出來時,他的右腿已經扭曲變形,人也因失血和劇痛陷入了昏迷。
礦上那個唯一懂點醫術的郎中來看了,只冷漠地丟下一句話:
“十兩銀子,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拿不出錢,就準備後事吧。”
失去了父親的庇護,兩個年幼的孩子在弱肉強食的礦區,便成了誰都可以欺凌的物件。
他們即便僥倖在廢礦坑裡找到一點品相不好的玉石,也會立刻被其他眼紅的礦工或者巡邏的護衛搶走,連一句爭辯的餘地都沒有。
在這裡,拳頭和勢力就是王法,沒有人會為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主持公道。
走投無路之下,姐弟倆只能將希望寄託於渺茫的運氣。
他們翻山越嶺,遠離人群密集的礦區,在荒僻的山野中尋找著可能被遺漏的、未被發現的礦脈或者珍稀礦石,希望能找到帶回去換取救命的銀錢。
皇天不負苦心人。
在一次尋找中,他們意外發現了這條因前陣子地震而新裂開的地縫。
阿石仗著身材瘦小,第一次冒險下去,就帶回了這種會發光的奇異石頭。
這已經是他們第二次來這裡了。
上一次辛苦帶回去的礦石,還沒捂熱,就在礦區入口被護衛隊搜身搶走,連帶著還捱了幾腳。
這一次,他們帶來了能找到的最長的繩索,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再次深入這危險的地底。
萬幸,他們又一次成功了!
“弟,你受傷了!”
藉著礦石的熒光,阿落這才看清,阿石的手肘和膝蓋處的衣物早已磨破,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擦傷,不少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珠,混合著泥汙,看起來觸目驚心。
“疼不疼啊?!”
阿落心疼得聲音都變了調,急忙蹲下身,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朝著弟弟的傷口吹著氣,試圖讓血液凝固。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緩解疼痛和幫助止血的辦法。
阿石卻倔強地把身子扭到一邊,試圖遮掩傷口,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
“姐,我不疼!真的!”
“等回去,我抓把灶膛灰蓋上去,立馬就不流血了!”
可他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頓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看著年僅四歲的弟弟,為了救父親,不得不如此早熟和堅強,阿落只覺得鼻子一酸,心疼得幾乎要掉下淚來。
“弟,別動,快讓姐姐好好看看……”
她急忙將手中那塊散發著幽光的礦石輕輕放在身旁的地上,想要仔細檢查弟弟的傷勢。
然而,就在礦石離開她手掌,接觸地面的瞬間——
那幽幽的、綠油油的光芒,竟然清晰地照亮了原本處於黑暗中的……一雙腳!
那是一雙穿著用料考究、做工精細的黑色皮質靴子的腳!
靴子纖塵不染,與這骯髒、粗糙的地底環境格格不入!
阿落駭然失色,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勐地抬起頭,順著那雙腳向上看去——
幽幽的綠光映照下,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黑暗之中,正靜靜地俯視著他們!
“啊——!!!”
極緻的恐懼讓阿落髮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叫。
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勐地向後一縮,一屁股跌坐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篩糠。
此時。
那黑暗中的人緩緩俯下身,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容地將地上那塊散發著熒光的礦石撿了起來。
礦石的光芒,也因此向上移動,逐漸照亮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面容極其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裡瞬間就會消失不見的長相,無論是五官還是身材,都毫無特色可言。
但他身上所穿的衣物,卻是用肉眼可見的上好錦緞和皮料製成,剪裁合體,在幽綠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與姐弟倆身上破爛骯髒、勉強蔽體的麻布片形成了天壤之別。
最重要的是,他的衣服乾淨得不像話,與這礦區的塵土和地底的泥濘毫不相干。
來人,正是梁進。
看清是人不是鬼,而且衣著華麗,阿落心中稍定,但恐懼並未減少——在礦區,穿得越好的人,往往意味著越大的權勢,也越可能帶來麻煩和危險。
她急忙將同樣嚇得瑟瑟發抖、試圖往她身後躲的阿石緊緊摟在懷裡,用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哀求道:
“礦……礦石……給你!大爺您拿走!”
“求求您……行行好,不要打我們!”
“我們錯了!我們不該來這裡!我們……我們可以給大爺磕頭!求您放過我們吧!”
說著,阿落急忙按著阿石,就要朝著梁進跪下磕頭。
他們的動作熟練,顯然在礦區,為了生存,下跪求饒早已是家常便飯。
然而,兩人的額頭卻沒能接觸到冰冷的地面。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無形力量,穩穩地托住了他們,讓他們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完成這個磕頭的動作,甚至被這股力量緩緩地扶了起來,重新站直。
這一下,姐弟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這……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人……還是山裡傳說中的精怪鬼魅?
兩人嚇得抱在一起,放聲大哭起來,滾燙的淚水沖開臉上的泥汙,留下兩道清晰的白痕。
梁進看著這兩個驚恐萬狀、如同受驚小獸般的孩童,淡漠地開口:
“我從不無故為難幼童。”
“你們兩個,不必如此害怕。”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而是拿著手中那塊熒光礦石,走到了剛才阿石爬出來的那條狹窄裂縫旁,凝目朝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望去。
下面漆黑一片,彷彿連線著九幽。
“這東西,就是你們從這下面帶上來的?”
梁進掂量著手中沉甸甸、散發著濃郁能量波動的礦石,開口問道。
他很確定,這正是靈礦礦石。
最重要的是,這種礦石品質奇高!
內部蘊含的“靈氣”之濃郁精純,遠超他之前在礦洞所見過的任何一塊。
尤其當他握在手中時,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股磅礴而古老的能量,如同沉睡的火山。
而這礦石的出處,恰好位於他“火眼”能力無法穿透的那片神秘區域。
面對梁進平淡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質問,姐弟倆只能一邊抽泣,一邊用力地點頭,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梁進繼續追問:
“下面,除了這種石頭,還有什麼?”
阿石躲在姐姐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斷斷續續地回答:
“還有……還有好多大石頭!黑乎乎的……有的,有的還反光……”
“還有……有水!很小的水,冰冰的……”
“還有……尖尖的石頭,會扎手……還有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我說不上來……”
他努力地比劃著,試圖描述,但畢竟年紀太小,詞彙匱乏,邏輯混亂,根本無法清晰地表達出地下的具體情況。
梁進聽了幾句,便知道從這個四歲孩童口中,是問不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資訊了。
想要了解下面的真實情況,終究還得自己親自下去一探究竟。
他評估了一下風險。
連一個四歲的小孩都能下去並安全返回,說明下面的路徑至少在阿石走過的這部分,不會有緻命的危險。
但這並不意味著絕對安全,未知永遠伴隨著風險。
梁進將目光轉向兩個依然在發抖的孩子:
“你們帶我下去看看。”
“等回來之後,你們無論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
阿落聞言,急忙哀求道:
“大……大爺,不是我們不願意……是那裂縫實在太窄了,連我都鑽不進去,只有阿石這樣小的才能勉強下去。”
“您,您這麼高大,肯定下不去的!”
“這礦石您喜歡就拿走,求求您,發發慈悲,放了我們吧!我們保證再也不敢來了!”
梁進沒有理會她的哀求。
他徑直走到裂縫邊緣,伸出右掌,看似隨意地按在了裂縫旁堅硬的巖壁上。
下一刻,他掌心凝聚的浩瀚內力勐地灌入。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地底迴盪!
彷彿有什麼巨物在地下咆哮。
只見那狹窄的裂縫邊緣,大量的岩石和沙土如同被無形巨力碾碎、震塌,嘩啦啦地朝著裂縫深處傾瀉而下!
煙塵瀰漫之中,原本僅容孩童透過的狹窄裂縫,竟在瞬間被拓寬、加深,形成了一個足以容納兩三人並肩而行的、粗糙而寬敞的通道!
這一幕,看得兩個小孩目瞪口呆,連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無邊的敬畏與恐懼。
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
“走吧。”
梁進不再多言,衣袖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內力如同無形的繩索,瞬間捲住了阿落和阿石的身體。
不等他們驚唿出聲,梁進便帶著他們,縱身躍入了那新開闢出的通道之中。
他既然要下去,自然不會只帶認路的阿石。
下來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裂縫頂端的繩索並未直達底部,有很大一段距離是需要徒手攀爬的。
大晚上的,來這種沒人的險地攀巖,還真是隻有這種不懂事的小屁孩做得出來的事情。
要是一不小心,這倆小孩恐怕就會在這地底丟掉性命。
孩童的行為難以預料,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導緻任何不必要的悲劇發生。
既然插手了,便順手護他們周全。
急速下墜帶來的失重感,讓阿落和阿石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音在狹窄的通道內被拉長、扭曲。
下墜的過程持續了數息,對於兩個小孩而言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伴隨著一股柔和力量的託舉,三人穩穩地落在了裂縫的底部。
梁進放開兩個孩子,舉目四顧,發現這裂縫底部別有洞天。
這裡似乎是一個由地下河在億萬年間沖刷、侵蝕形成的巨大溶洞系統,空間遠比想象中開闊。
溶洞頂部高聳,低矮處也有一丈有餘,高處更是可達數丈,彷彿一個巨大的地下殿堂。
四周怪石嶙峋,石筍、石幔、石花千姿百態,在黑暗中靜默地矗立,訴說著歲月的痕跡。
如今,那條曾經洶湧的地下河早已近乎乾涸,只在地勢最低處殘存著一條細小的溪流,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在黑暗中發出潺潺的微弱水聲。
溶洞的石壁光滑溼潤,不斷有冰冷的水珠從洞頂滴落,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更添幾分幽寂。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最大的一條溶洞分支深處,隱隱有幽綠色的光芒透出,與梁進手中礦石的光芒如出一轍。
梁進指向那條散發著幽光的溶洞,向驚魂未定的阿石確認:
“是那邊嗎?”
阿石小臉煞白,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不僅僅是源於恐懼,更是因為難以忍受的寒冷。
西漠冬季夜晚的地表已然酷寒,這深入地底的溶洞更是如同冰窖,呵氣成霜。
阿石身上那件破爛的單衣根本無法禦寒,手肘和膝蓋處磨破的地方,露出的肌膚早已凍得發青發紫,那幾處傷口更是慘不忍睹,血液凝固成黑紫色,傷口邊緣的皮肉外翻著,像是幾張凍僵的小嘴。
一旁的阿落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渾身髒汙,瑟瑟發抖,卻還在努力地用自己同樣冰冷的小手替阿石搓著手掌,試圖給他一點微弱的暖意。
梁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念一動,兩套厚實的成人衣物便憑空出現在地上。
那是他存放在【道具欄】中,以備“百邪體”狀態撐破衣服時替換所用,自然沒有適合孩童的尺寸。
“穿起來。”
他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隨後,他又取出一支火把,指尖一搓,一簇火苗躍起,迅速點燃了浸滿油脂的布頭。
“唿——”
溫暖而明亮的橘黃色火光瞬間驅散了一大片黑暗和寒意,也映照出兩個小孩驚疑不定、不敢上前的身影。
梁進早已能夜間視物,點燃火把主要是為了給這兩個脆弱的孩子提供光明和溫暖,防止他們在黑暗中看不清路而摔傷或者失溫。
阿落和阿石看著地上那看起來就非常暖和的衣物,又看看梁進,眼中充滿了畏懼,躊躇著不敢動彈。
梁進沒耐心也沒興趣去慢慢安撫他們,他聲音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穿,我就揍你們。”
這話果然簡單有效。
阿落嚇得一個激靈,急忙哀求:
“大爺別打!我們穿!我們這就穿!”
兩人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那對於他們而言過於寬大的衣物,笨拙地往身上套。
褲子長得拖地,袖子長得能當水袖,但他們自有窮孩子的辦法,將過長的部分一層層仔細捲起,再用布條使勁勒緊,雖然看起來不倫不類,但總算是將身體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隔絕了那刺骨的寒意。
有了厚實衣物的保護,姐弟倆顫抖的身體漸漸平復了一些。
然而,他們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欣喜,反而浮現出更深的惶恐和不安。
阿落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身上那柔軟光滑的皮毛,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再次跪下:
“大……大爺……這……這是皮裘,很貴很貴的……我們……我們穿不起……”
“求求您讓我們脫下來吧……要是……要是弄髒了,或者刮破了……就是把我們賣了……也賠不起啊……”
在礦區每年冬天都會凍死不少人,禦寒的衣服可是很珍貴的。
就是一件破棉襖,也能夠成為祖傳之物。
阿落還聽說過,在城裡頭若是缺錢了,甚至可以將破棉襖拿去當鋪裡頭換錢。
而皮裘,那是隻有礦主老爺們才配擁有的寶物,是身份和財富的象徵。
此刻穿在身上,阿落只覺得如同披著一身燒紅的烙鐵,渾身不自在,連走路都不敢邁大步,生怕玷汙了這寶物。
梁進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
“我讓你們穿,就是給你們的。穿髒了,穿破了,也是你們的。”
他目光冷冷掃過兩人:
“我不喜歡多嘴的小孩,懂嗎?”
兩姐弟被他眼神一掃,頓時噤若寒蟬,齊齊用力點頭,緊緊閉上了嘴巴,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梁進看著他們凍得發紫的小臉和乾裂的嘴唇,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道具欄】中取出幾塊用油紙包好的精緻糕點。
“吃了。”
他遞過去,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
兩個小孩遲疑地接過糕點,放在鼻子下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又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這散發著誘人甜香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
突然,阿石眼睛勐地一亮,壓低聲音,激動地對姐姐說:
“姐!是綠豆糕!真的是綠豆糕!”
“我……我上次偷偷看到礦主夫人吃的,就是這個樣子!”
阿落聞言,眼中也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抬起頭,渴望又畏懼地看向梁進,嘴唇動了動,想問又不敢問。
梁進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來,她立刻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了一點點糕屑,放進嘴裡嚐了嚐。
下一刻,她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是……是甜的!好甜!”
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
緊接著,阿石也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這一口下去,彷彿開啟了慾望的閘門。
極度的飢餓和從未品嚐過的美味交織在一起,讓他們再也無法保持矜持。
兩人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你一口我一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他們太餓了。
在礦區,像他們這樣的家庭,能勉強果腹已是幸運,甜味和糕點,那是隻在夢裡和別人的談論中出現過的東西。
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炸開,帶來的幸福感幾乎讓他們暈眩。
吃得太急,兩人都被噎得直伸脖子,小臉憋得通紅,幸好梁進適時遞過一個水囊,才讓他們緩過氣來。
即便如此,在將大部分糕點飛快地吞下肚後,姐弟倆還是不約而同地,偷偷將最後剩下的一部分綠豆糕,飛快地塞進了皮裘內裡,貼肉藏好。
梁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點破。
窮苦孩子的這點小心思,他還不至於去計較。
“吃飽喝足了,就走吧。”
他提起燃燒的火把,率先朝著那條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最大溶洞走去。
兩小孩此刻對梁進的恐懼似乎減少了一點點。
至少,這個“可怕”的大爺給了他們暖和的衣服和好吃的。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規規矩矩地站好,邁著小步子,緊緊跟在梁進高大身影的後面,不敢遠離半步。
梁進舉著火把,橘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溶洞中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光怪陸離的巖壁上。
他一邊走,一邊敏銳地觀察著四周。
走了沒多遠,他的腳步微微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這條溶洞的巖壁上,除了水流沖刷的光滑痕跡外,竟然出現了一些極不尋常的、深深的、巨大的劃痕!
這些劃痕粗獷、凌厲,邊緣參差不齊,絕不可能是自然水流所能形成,反倒更像是被某種體型龐大、力量恐怖的生物,用其堅硬的爪牙或者軀體,硬生生在這堅硬的岩層上撕裂、開鑿出來的!
一股莫名的警惕感在梁進心中升起。
他下來是為了探查情況,可沒打算現在就跟那傳說中的神龜正面沖突。
之所以敢下來,主要是因為他之前透過“火眼”確認過,阿石曾進入過那片神秘區域並能安全返回,說明路徑本身危險性不高。
但若這裡面真的潛伏著什麼未知的危險生物……
梁進暗自提高了戒備,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一旦情況不對,他會立刻帶著兩個小孩撤離。
三人沿著這條巨大的溶洞繼續深入,前方的幽綠色光芒越來越亮,幾乎不需要火把也能看清道路了。
阿石這時小聲開口,帶著一絲完成任務般的輕鬆:
“大爺,馬上就要到了,發光的大石頭就在前面。”
梁進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礦石,繼續穩步前行。
當三人繞過一處巨大的、如同屏風般的鐘乳石柱後——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幽綠色的光芒陡然變得無比強烈,幾乎充斥了整個視野!
而梁進,也終於看清楚了眼前那不可思議的一切。
這一刻,他的臉上也不由得流露出濃濃的驚訝之色,甚至下意識地低語出聲:
“這……怎麼會是這樣?!”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