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幫幫我嗎？”

  中年男人的眼神渾濁，但灰白色的瞳孔似乎因為期待而在收縮著。

  詭異的一幕令其他人心裡泛起了寒意。

  對方離得很近，肖恩注意到，漁夫攥在手裡的鐵鏈似乎是一根船錨，而且，依舊看不到船錨的全貌，在出了顛倒之地後，那根船錨似乎沉進了滿是灰沙的地底。

  我能看到燈塔？

  是因為顛倒之地的緣故？不，我不會是第一個進入那地方的人，漁夫如果一直在裡面的話，不會這麼說……

  我的異能？還是我本身的特殊？

  漁夫一隻手攥著鐵鏈，一隻手緊緊握著那塊懷錶。

  似乎覺得肖恩不相信自己，漁夫又開啟了那塊懷錶。

  肖恩依舊可以看到那燈塔模樣的指標在慢慢轉動，他回頭看向洛希等人。

  他們全都搖搖頭，示意自己什麼都看不到。

  真的只有我可以看到？

  肖恩思考之際，突然，後方又響起了一陣駝鈴聲。

  一夥帶著面巾的人走了進來，看裝束，應該是灰海邊緣討生活的僱傭兵。

  領頭的是一個乾瘦的年輕女人，她瞎了一隻眼睛，在警惕地打量肖恩等人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漁夫的身上。

  “漁夫？”她剩下的那隻獨眼中露出了驚訝之色。

  海市蜃樓的幻影從未如此近距離出現過。

  漁夫聽到了她的聲音，用悲傷的眸子望過去：“你認識我嗎？”

  獨眼女人更加詫異，這是真實的漁夫？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沉默片刻竟然開口說道：“當然，我認識你。”

  漁夫的聲音裡帶上了焦急和期望：“那你也可以幫我嗎？”

  “當然沒問題……”獨眼女人回答道。

  她想起了祖父跟自己說過的傳說，假如真的遇到了灰海中海市蜃樓裡的真實場景，沒有第一時間死去的話，那就意味著莫大的機緣！

  聽說，灰海曾經是一片真正的海域，漁夫是海域上最負盛名的船長，他的船錨是深紅強者的嵴骨、他的懷錶是自己那條可以跨越世界的漁船，甚至，他還握有這片海域寶庫的藏寶圖。

  漫長的歲月過去，漁夫沒有死去，他和灰海融為了一體，他失去了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力量，而他不斷地在灰海的各個角落出現，就是為了打撈起自己曾經的力量。

  那些傳說在腦海中一一閃過，獨眼女人的臉上閃過驚喜之色——今天自己撞大運了？

  她警惕打量幾番肖恩等人，隨即發現，這夥明顯不是灰海土著的外地人竟然讓出了身位。

  很識相嘛……知道我獨眼沙王的名號……

  莫扎微弱的聲音在肖恩的耳邊響起：“大哥，我們走？”

  “不急，那個女人看樣子對漁夫有所瞭解，看看情況……”

  獨眼女人在漁夫的期待中慢慢走過來，她身後的下屬牽著一批五個駝峰、六隻腳的駱駝，不懷好意地瞪了眼肖恩等人。

  漁夫拿出懷錶彈動了一下指標，期待道：“你也可以看到燈塔嗎？”

  女人定睛望去，錶殼內部光禿禿的，什麼都看不到。

  她點點頭：“當然，我可以看到……我和我的朋友都是灰海的子民，燈塔指引著我們前進的路……”

  話音剛剛落地，突然，整個灰海震動了起來。

  茫茫的灰色沙海像是真正的海浪那樣上下起伏，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發怒。

  漁夫焦急地大喊了起來：“不可以撒謊，不可以撒謊！快離開這裡，離開這裡！”

  他快速往地底下垂落自己的船錨，似乎在穩固這片區域。

  女人目光驚駭，她下意識地就要後退，然而餘光看到了那根船錨，她眼中的貪婪一閃而過。

  她竟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船錨！

  王級上層！

  肖恩站在起伏的沙地中目光沉凝，果然，敢於靠近中間地帶的人馬，全都不是弱者。

  漁夫驚愕地看著對方，他來不及抓穩，手中的船錨被狠狠地抽出，他踉蹌地摔倒在地。

  “不、不要——”漁夫絕望地喊了起來。

  沙海一下子凝固了。

  起伏的沙子像是被冰凍的海浪一樣凝固在了原地，女人的眼中閃過戾色，抓穩船錨翻身上了變異駱駝。

  雄壯、響亮、悠遠的鯨歌不知從何處響起。

  “下面！”

  哪怕是肖恩等人，眼中也露出了驚駭之色。

  不知何時，腳底的沙海竟然變成了灰藍的透明色，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一隻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巨大鯨魚遊動到了下方！

  明明腳底還踩著實地，但那頭巨大的鯨魚就這樣在地底遊動。

  巨大的危機感傳來，肖恩等人幾乎下意識地往後躥了一大段距離。

  獨眼女人和她所帶的人目光驚恐，使勁抽打身下的變異駱駝，但是十幾頭駱駝全都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口鼻處竟然冒出了血紅色的泡泡，就像是溺水在深海之中。

  鯨歌悠揚。

  龐大的鯨魚躍出了“水面”。

  幾乎遮擋所有視野，它張開了嘴巴。

  “啊——”

  短促的驚唿聲戛然而止。

  巨鯨帶著獨眼女人和她的下屬、坐騎，一同再次潛入了“海底”。

  “唰——”凝固的沙浪散架倒地，整個世界再度恢復了平靜。

  風沙吹過，只有一條鐵鏈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頂端依舊垂進地點。

  “活過來”的灰海、躍起的鯨魚，這詭異離奇而驚駭的一幕令肖恩也心中發寒。

  而且，他注意到，自己這裡竟然被鯨魚刻意避開了。

  那隻令人無法生出抵抗之心的鯨魚似乎只盯上了說謊並搶奪的女人。

  他轉頭望去，悲苦的漁夫憂愁地坐在地上，他臉上滿是自責，在踉蹌地爬起再撿回船錨後，他又懊惱地自言自語道：“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是我害了你們……”

  肖恩微微眯起眼睛，他開口問道：“那條鯨魚……是你的？”

  漁夫苦澀地點點頭：“那是我釣上來的孩子。”

  “那群人為什麼會被吞噬？”

  漁夫的目光中露出一些自責：“我不該問她的……她撒了謊，她看不到燈塔。灰海的燈塔照亮人心，欺瞞者會引來大海的怒火……我在勸說，但她搶走了我的錨。”

  說完這一切，他竟然悲傷地哭了起來。

  一邊哭，他一邊在胸口划著奇特的符號。

    最後，他用指尖蘸了一點自己眼角的淚水，又開啟了那塊懷錶。

  肖恩的瞳孔勐然收縮了一下，蔚藍色的錶盤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條鯨魚，那鯨魚張著大嘴，口中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小點。

  漁夫將自己的淚水在錶盤上抹了一把，低聲說起了悼詞：“願海不再為你們哭泣，願伱們不與這海融為一體，願你們可以找尋到自己真正的燈塔……”

  鯨魚閉上了嘴巴，朦朧中似乎有哭喊和慘叫響起，那錶盤上的鯨魚甩動一下，潛入了進去。

  蔚藍色的錶盤上再度空無一物，指標燈塔在平靜地閃爍。

  這漁夫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著漁夫合上懷錶翻到背面，肖恩突然瞳孔劇烈收縮了起來。

  他這才看到，磨損嚴重的錶殼背面上，竟然有一行字。

  “發獎金！聚餐！”

  如此可怕、離奇的一幕過後，這上面的字眼卻帶著些滑稽的鬧劇意味。

  這是……

  肖恩如遭雷擊。

  他們的遊戲製作組喜歡制定各種短期的目標，為此，幾個主創商量過後，特意買了一個鐘掛在工作室裡面。

  並不是為了看時間，而是提醒大家完成目標。

  同時，為了給大家鼓勵，他們在鐘錶背面刻了字。

  每次完成一個小目標，大家就會把鐘錶翻過來，這意味著一段假期，當然還有獎金和聚餐。

  也正是看到這行字，肖恩才想起來他們買的那個鐘錶的樣式，就和漁夫手中的懷錶一樣，錶盤蔚藍，指標是燈塔的樣式。

  後來，他們換了新的工作室，這塊表被更高階的鐳射計數器所取代，送進了滿是灰塵的倉庫之中。

  他的唿吸頓時急促了許多。

  這也是汙染？

  漁夫就是因為拿到了這個懷錶，被懷錶之上蘊含的意志所汙染？

  在灰海的奇異之下，漁夫才成為了這個地方離奇的海市蜃樓？

  注意到了肖恩情緒的變化，最敏感的洛希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她就看到肖恩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剛才，你說希望我幫你，你要我幫你什麼？”

  他瘋了？洛希眼中露出驚色。

  按照肖恩的性格，這種搞不清情況的詭異一幕之後，他不應該立馬開熘嗎？

  漁夫驚訝地抬起頭來，似乎沒想到在那一幕發生後，這個年輕人居然還願意幫助自己。

  他小心地開啟錶殼，又問了一聲：“你可以看到燈塔嗎？”

  肖恩點點頭：“我可以看到。”

  漁夫不放心地又確認了一遍：“不可以撒謊，灰海的燈塔照亮人心。”

  “我當然可以看到。”肖恩確定道。

  漁夫看了眼錶盤，蔚藍色的錶盤毫無動靜。

  他頓時眼睛發亮，那愁苦的面容也興奮了起來。

  “你沒有撒謊，你真的可以看到——請你幫幫我吧，先生。”

  肖恩沉聲道：“你要我幫你做什麼？”

  漁夫舔了舔乾燥起皮的嘴唇，期冀道：“你可以幫我找到我的妻子嗎？”

  “你的妻子？”

  漁夫點頭，他露出回憶的神色，眼眉處帶著痛苦：“是的，我的妻子……”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我曾經是海域裡最年輕最出色的船長，我捕上了許許多多的魚兒，我找到了海上無數的寶藏……我驕傲極了。”

  “我帶上了我捕獵到最大的魚兒，拿起了我找到的最珍貴的戒指，在一個海浪平靜的午後，在我的船上，向我的愛人求婚。”

  “她同意了——”漁夫的眼睛在發亮，似乎每回想起那一刻，他都驕傲而幸福。

  但很快，他的臉上就掛上了晦澀：“結婚後，我繼續出航……但我有一個夢想，我想和她有個孩子……但是，她一直都沒有懷孕。”

  “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找到了一個古老的儀式……獻上足夠多的祭品，大海會賜給我們一個孩子。”

  他抓住了頭髮，面露痛苦之色：“我已經集齊了祭品……但就在最後一刻，我的妻子在一場意外中掉進了海浪，我沒能救起她。”

  他大口地喘息了起來，帶著軟弱：“我太想念她了……我要把她找回來。”

  在一旁聽著的洛希和肖恩對視了一眼——他的妻子已經死了，還要怎麼找回來？

  而且，這裡是灰海……難道這兒以前真的是一片大海，漁夫以執念的方式活到了現在？

  但是，漁夫接下來說的話卻令幾人背後一涼。

  “我找到了另一個儀式……”他抱著自己的肩膀，臉上是詭異的笑，“我集齊了新的祭品……我可以復活我的妻子。”

  他抬起頭，對著肖恩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我做到了。”

  復活……

  隨即，漁夫又陷入了痛苦之中：“但是，我的妻子在復活之後卻厭惡地看向我……她好像不認可我做的一切……她離開了我，甚至，是帶著身孕離開了我。”

  他抱頭痛哭了起來：“她潛入了海底，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她，我太想她了。”

  低低地哭了一陣子，他抹乾淚水，包含希望地看向肖恩：“你能幫我找到她嗎？”

  肖恩思忖片刻，疑惑道：“既然你擁有這麼神奇的能力……你都找不到，我又要怎麼幫你？”

  漁夫爬起來又開啟懷錶，他討好道：“只要跟著燈塔的方向，就可以找到我的妻子……這是指引！”

  肖恩看了眼指標，那燈塔的確在轉到不同方向時會出現頻率不一樣的光芒。

  “那為什麼你自己不去找呢？”他又問道。

  漁夫臉上露出了悲苦之色，他看了眼懷錶後又看向肖恩：“因為……我也看不到燈塔。”

  他也看不到……只有我能夠看到？

  肖恩微微皺眉。

  “求你了，幫幫我……”漁夫可憐地說道。

  似乎是擔心肖恩拒絕，他獻寶似的不知從哪裡拿出來一大堆東西，有項鍊、有頭骨、有皮質地圖、有水壺、有鑰匙。

  “這是我所有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而僅僅是一瞬間，肖恩等人寒毛倒立。

  漁夫取出來的那些東西上，全都帶著極其可怕的汙染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