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先生心中還有一點猶疑，又問道：“那敢問公子，若這傳聞添油加醋的太過離譜，會不會惹得城主大人心生不悅，到時候小老兒別說這飯碗了，連小命都難保住。”

“既然照陵城待不下去了，先生何不換個地方？”

“公子是說……”

“兩大世家表面上雖然一派和氣，但私底下卻摩擦不斷，況且眼下照陵有獸潮之困，還需要仰仗各世家的支援，華城主他未必忍不下這口氣。”

餘光瞥到月滿西樓的掌櫃朝著自己招手，遊雲中輕笑了笑，又拋下一枚上品靈石，卻也不說什麼，轉身離去。

通篇對答沒有一句真話，這一時湧上心頭的小對策，全靠遊雲中面不改色的扯謊技巧以及神秘莫測的從容氣度，竟也是半真半假的圓了過去。

這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哪怕不成也無所謂，若是成了，那就能將這照陵城的水攪得更渾一些。

唯有將海底的淤泥盡數捲起，才能看得到被掩埋在深淵下的真相。

————

攜了掌櫃的給的卷宗，遊雲中便回了城主府中，從議事堂前經過的時候，正看到一個差使模樣的弟子從屋內走出來。

這弟子衣服上繡著的正是裴家的紋樣。

但吸引遊雲中為之駐足的卻不止於此，這青年二十五六歲的模樣，裝模作樣的往大門口走去，四下張望了一會，確定周圍再沒有其他弟子，竟然在轉角處將身一扭，隱到了沒人的角落裡。

遊雲中心中微微疑惑，莫不是真被他瞎編亂造的說中了，裴家真的要趁火打劫，對照陵出手？

遊雲中一路尾隨在這人身後不過十幾步的距離，這人卻全然沒有發現，一門心思的撲在那些巡邏的護衛家丁身上，勉勉強強的東躲西藏，好幾回還是多虧遊雲中出手替他引開人，這才沒被當做奸細丟出照陵。

這差使修為不高，演技又實在稱不上精湛，那裴家家主若真是派這人來打探訊息，就真的是被美色衝昏頭腦了。

這人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向右，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但看他行進的方向，是往內院去的。

遊雲中心中升起了一個模煳的答案，下一刻，便得到了驗證。

迴廊盡頭，一個矮小的身影一閃而過，那人卻眼前一亮，一把撲上前去，抓住那道身影的衣角，激動之下聲音高了幾分。

“華兄！”

華無意皺著眉頭，不解的看著這神情激動的怪人，這人看年紀至少二十多歲，卻追著自己喊兄弟，不是腦子有毛病就是心理變態。

“華兄，你不記得我了？我是裴正清啊！”

裴正清心情激盪，再加上華無意這副身體實在令人沒法提起戒備，情急之下他竟然雙手握住了華無意的手腕，灼灼目光在對上華無意茫然的目光時，心中頓時涼了一大截。

“華兄……莫非你……”

失憶二字還未說出口，裴正清就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緊接著一股難以抵抗的力量將他拉離了華無意身邊。

“這位兄弟可是要找無意？”

他特意將無意兩個字咬的重了些，裴正清被人發現，震驚之餘下意識想要逃跑，卻發現身體被人鎖定在當場，全身上下連個手指頭都彎曲不動。

“你……你是……”

華無意仰頭看向比自己高了半個身子的男人，無意兩個字鑽入耳朵裡，這語氣聲調，聽來總覺得有些熟悉，下意識的就想要回應。

可是回應什麼呢？自己又不能開口。

看裴正清還在愣神，遊雲中只得開口提點的更明顯些。

“你是從‘外面’來的？”

“是是是，您是……”裴正清點頭如搗蒜，那夜之後，醒來自己就在這一具身體內，周圍明明是暮雲城的景象，卻物是人非，裴正清旁敲側擊的打聽了許久，才發現此時居然是三百年前。

周圍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戰戰兢兢的熬了幾天，就被安了個來照陵送信的任務，他頓時當時廣場上的人應該也都一併入了幻境，其中定然也有華無意，故而送下訊息後，就想要摸進城主府中打探一番。

卻沒想到華無意不僅沒了記憶，而且連身體也縮水了好大一截。

“你隨我來。”

遊雲中點了點裴正清，語焉不詳，在裴正清震驚的目光中，抬手摸了摸華無意的頭。

“聽話，不要亂跑，回頭我來找你。”

“不是，這可是……”流雲真人啊！

雖然年紀小了點，看上去似乎沒了記憶，但幻境之外到底還是名震一方的青霄宗真人，這人就這麼明目張膽的佔了人家便宜？

裴正清眨了眨眼，魂不守舍的跟上了遊雲中的步伐。

第153章

華無意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離開，聳了聳鼻子，耳尖微微一動，心中不自覺騰升起來一點疑惑。

雖不能言，但他心如明鏡，裴正清反應慢，遊雲中不得不又提點了一次，這讓華無意一下子嗅出了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師父有事情瞞著自己。

他心中驀然失落了一瞬，失落的感覺讓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們相識不過幾日，縱然對方對自己極好，自己也本能的十分親近對方，但說到底二人也只是萍水相逢，說要收自己為徒，卻連個拜師的影子都沒見到。

————

屋內，二人對坐案前，遊雲中垂眸思索，屋外天色漸暗，下人點起了燈，西邊窗戶沒有關嚴，光線和著清風一起送入屋子，將桌案上的卷宗吹得嘩嘩作響。

裴正清這幾日在暮雲城也不是全無所獲，至少眼下就很有眼力見的去拿一旁的鎮紙，想要壓一壓書頁，剛要移過來，忽然聽到遊雲中沉聲開口：“你懷疑那日華家發放的‘神水’有問題？”

原本寂靜的氛圍突然被打破，嚇得裴正清手下一哆嗦，沉重的鎮紙“咚”的一聲又砸回桌面。

遊雲中不禁彎了彎唇角，聲音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我有這麼嚇人嗎？”

裴正清心道，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鬼陣法中，自己竟然見到了活的飛昇真人，還能與之面對面的交談，這不能說嚇人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腳下軟綿綿的，幸虧是坐著，這要是讓他起身，他怕是連步子都不知道往哪兒邁。

自己何德何能，旁人一輩子都難得見到一面的人，自己一下子就見到了兩個。

“沒有，不是，在下……”

裴正清簡直想在心中扇自己幾個嘴巴子，往日自己也算是能說會道的，怎麼到了真人面前是個字都開始塞牙縫？

遊雲中發現眼前這小子，自己越是同他說些有的沒的，他就越是緊張磕巴，索性直接進入正題。

“那‘神水’中應當摻雜了離魂的東西，如果我猜的不錯，甚至不用喝下去，只要觸碰到就會被其影響，但飲下的人受到的影響肯定更大。”

鏡花水月陣開啟需要耗費大量靈力，以華言姝一人的靈力絕對不夠，她大量募集散修，應該是要用這些散修的靈力和性命來祭陣。”

她以整座照陵城作為陣基，入陣的神魂應該是自動附著到三百年前的軀殼上，像你這種，三百年前還未出生的，應該是附在了祖輩身上……這些倒是不要緊，只要陣法破解，神魂自然能夠回到原本的身體裡。”

遊雲中娓娓道來，聲音平和如流水潺潺，裴正清七上八下的心臟在他的聲音中竟然緩緩平靜下來，原本散亂的思緒也漸漸回籠。

“原來這具身體居然是我的阿爺。”他就說這五官雖然不是自己原本的模樣，但莫名的看著有幾分眼熟。

“你阿爺既然三百年前是主家一支，為何後來卻離開了暮雲城？”

裴正清面露難色，被貶出暮雲城這件事實在是不光彩，但是眼下被困陣中，著實也不是個要臉面的時候。

“不瞞真人說，在下對此事也是知之甚少，只聽說阿爺當年因為辦事不力，惹怒了家主，被找了個錯處，這才被貶出了暮雲城。”

裴正清頓了一頓，又說道：“現在想來，莫非跟在下來送信這件事有關？”

遊雲中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小子清醒過來，腦子也不完全是一攤漿煳。

“那信你看過沒有？”

裴正清搖了搖頭，開口說道：“雖然沒看信中內容，但是家主另外讓我去找華夫人帶個口信，說七日之後，要麼見到大的，要麼見到小的，否則就將當年之事透露出去。”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但他一說完，就發現，鶴歸真人原本還算溫和的面容忽然冷了下來，笑意緩緩凍結。

裴正清不由得抓住了椅子扶手，不知為何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懼怕。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股子懾人的氣勢便消失的一乾二淨，再度看向遊雲中時，除了笑意斂了去，半點稱得上憤怒的情緒都找不到。

遊雲中低下頭去，一目十行的略過手下的卷宗，速度快的裴正清連第一行都沒看完，他就已經連翻了好幾頁，最終手下一停，裴正清定睛一看，因為是倒置著，辨認字跡有些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