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這份他找不到源頭的陌生情愫，來自三百年後那個執念深重而複雜的靈魂。

第158章 柳絮

白日天氣極好，致使夜晚的風也溫和柔順下來，雖然仍不免帶了一點涼意，但此時卻剛好能夠用來中和掉遊雲中身上多餘的燥熱。

同心上人共處一室，他對時間的感知都模煳了不少，原本以為過了許久，出來一看發現才戌時過半。

遠處燈火葳蕤，近處卻一片清冷，遊雲中站在上風口，夜風吹得墨髮翻飛，今日傍晚去找華無意時，偶然聽到的那一耳朵訊息，冷靜下來後便又浮現出來。

落塵苑應該就是關押浮絮的地方。

既然惦記上了人家的兒子，那他有必要親自去登門拜訪一下。

他心中隱隱有種直覺，浮絮的死或許跟脫陣之法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遠處守在角落裡的門客打了個盹，頭勐地一點地，瞬間清醒過來，聆風苑的燈光依舊，那個青衣真人帶著小公子進去後，便再未踏出半步，只在院中靜立了片刻，便又掉頭回了屋裡，一切行跡都正常的很，讓他這個安插的眼線派不上絲毫用場。

他心中不禁有些埋怨華知雲，其他兄弟都在步雲山抵禦獸潮，自己一個合體修士，卻只能在這裡無所事事，給人當看門狗。

照他說，根本沒必要監視鶴歸真人，對方的行動軌跡沒有半點異常，看上去真的只是受邀來幫助華家抵禦獸潮的。

門客倚著牆壁，咕噥了兩句：“那可是化神真人啊，人家要是真有什麼心思，豈是我一個合體期能應付的了的……”

他此話說的倒是沒錯，因為那個被華家嚴密監視、行跡看似毫無破綻的鶴歸真人，此時卻悄然出現在落塵苑的院牆之外。

“白家的禁制。”遊雲中嗤笑一聲，“華知雲在華家的處境，怕是比要承安還差一點。”

青霄雖然分作兩派各自為政，但說到底都是青霄自己人在內鬥，而華家的權柄卻是被白家橫插一腳，在外還有不懷好意的裴家，內外處處受人限制，在城主府的後院中，竟然還存在只有白家血脈才能控制的禁制。

落塵苑外種著兩棵高大的垂柳，風一吹，柳條便柔順的拂向一邊。它沒有固定的形態，風往哪吹，它便往哪飄，就像這世家之中，每一根枝條都只能活成風想要的模樣。

而離了柳枝的柳絮，更是漂泊無定——柳枝尚且無法控制自身，更何況那些被風吹散了去的柳絮，柳枝尚有樹幹可以附著，而柳絮只能漫天飛舞，最終落到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再也找不見身影。

“……柳絮年年三月暮，萬轉千回無落處。”遊雲中的眼神冷了幾度，唇角的笑意也隨著夜風涼薄了幾分，“華知雲可真會取名字。”

月滿西樓給的卷宗上寫著，華知云為狐妖浮絮所救時，狐妖剛剛化形，心智尚未成熟，不諳世事，浮絮這個名字，應當是出自華知雲之手。

靠近牆邊那一側的柳枝左右搖擺，拂過院牆時，不知是否是錯覺，那柳葉的輪廓似乎模煳了一瞬。

遊雲中的睫毛微微一動。

“原來如此。”他頓時心神通透，左手抬起落下間，一道遮蔽結界自掌心擴散，問道在右手邊顯形，遊雲中提劍一斬，只用了一分的力道——這禁制妙就妙在，若是強行破開，這禁制就會連帶著禁制中的所有物一併湮滅。

白家的禁制跟自己身處的這個鏡花水月陣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論精細程度卻遠遠不及。

只見面前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在劍鋒撞上的一瞬間，忽然暗光流轉，四下空間驟然凝固，無數小陣法自遊雲中身邊不斷浮現，從中射出的流光，每一道都足有合體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問道脫手而出，化作劍光穿梭在陣法之中，而遊雲中的身法則更快，腳尖點在一道小陣法上，那陣法應聲而碎，頓時失了光芒，眨眼間消失在空氣中。

一人一劍配合默契，僅僅數息功夫，漫天的陣法轟然破碎，化作點點靈力墜落消散，似煙花在夜空中炸開般絢爛。

今夜天空多雲無星，眼前的景象倒是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璀璨。

遊雲中心下有些遺憾，華無意今日眉宇含憂，瞧著心事重重的，若是讓他見見這景象，或許有助於紓解些愁緒。

撇開這莫名浮上心頭的想法，遊雲中心神一定，腦海中迅速勾勒出方才空中浮現的暗光輪廓，再度睜眼時，眼中一片肅然。

問道劍尖朝前，懸浮於半空中，與遊雲中的掌心相隔一臂之遙，隨著遊雲中的指節點下，劍身側偏，彷彿化作了手臂的延伸。

五指翩飛，速度快得幾乎要帶出殘影，空間中原本雜亂無序的靈力好似有了生命一般，齊齊匯集於劍尖，以空間為畫布，揮出道道淡金色的光芒，這光芒沒有立即消散，而是懸停在半空中，與下一道首尾相接，竟逐漸形成了形似那禁制的圖樣。

只是遊雲中繪製的這個圖樣，從頭到尾跟原本的禁制是相反的，隨著最後一劍收筆落定，問道劍光大綻，帶著淡金色的反向禁制，自身前破空刺出。

那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暗金色的禁制登時亮起，想要阻攔問道的攻勢，小陣的虛影在空中閃爍，本體還未來得及凝聚，被凌冽的劍風輕輕一掃，便悄然消散。

一正一反兩道禁制轟然對沖，一道強橫的靈力驟然盪開，所過之處柳條柳葉被絞成碎片，簌簌落了一地，卻在觸及提前佈下的遮蔽結界時無力的散了去。

屋內的浮絮似有所感，狐耳一抖，從原本伏在桌案上的身體支了起來，眼中依舊沒什麼多餘的情感，像只是在半夜聽到了異動，這才被迫起身檢視一番。

“知雲，是你嗎……”

“抱歉，讓你失望了。”

屋外，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打破了落塵苑的寧靜。

浮絮眉頭微蹙，眼中一片茫然和痛苦，這個聲音她從未聽過，而依照從前的經驗，這落塵苑中每踏入的一個陌生人，她身上就會多出一道的枷鎖或是折磨。

第159章 字紙

那個女人，又想到什麼折磨自己的法子了嗎？

她垂下頭去，安然的等待痛苦降臨，好半晌，卻只有屋外蟲鳴一聲。

她不禁奇怪的睜開眼睛。

卻見桌案的對面已經坐了一個墨髮青衣的陌生男人，二人中間放著一個小瓷瓶，卻不知瓶中裝著什麼東西。

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中，並不像浮絮常見的那些人一樣，那目光中只閃過了一瞬間的驚豔，便平靜下去，再無波瀾。

“又是什麼毒藥嗎？”浮絮面無表情的嗤笑一聲，不等遊雲中開口，便一把奪過瓷瓶，仰頭倒進嘴裡，優美纖長的脖頸上下一動，手指一鬆，沒有支撐的瓷瓶垂直下落，瞬間摔成了一地碎片。

“好了，你可以走了。”

說罷，浮絮重新伏回桌上，書案不大，水草般的長髮便佔去了一半，她埋首於臂中，不願再抬頭多看一眼。

不是華知雲的話，長相如何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

“勞駕夫人一讓，這張桌子實在是有些擁擠。”

埋於黑暗之中的雙眸睜開一線，到現在為止，身體還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缺了妖丹的那個位置，因為沒有靈力滋養而乾涸破損，此時竟然隱隱有在自行修復的跡象。

是那個瓷瓶裡的東西？

浮絮重新從書案上支起身子，讓開的一點位置，剛好可供字紙完全鋪開。

“除了知雲，你是第一個喊我夫人的。”

聲音泠泠，悅耳好聽，比之剛才的冷漠，又添了一絲極淺的情緒。

遊雲中聽聞，抬眼看了一眼，便又垂下眼眸，唇邊淡然一笑，一心只專注欣賞著手下的幾張字紙上。

“在下喊這一聲夫人，跟華家主並無關係。”

浮絮皺了皺眉頭，那一點情緒瞬間隱沒，重新凍成冰塊。

“你是誰？”

“勞夫人惦念，在下是寧寧的師尊。”他取了其中最完美的一張，遞給了浮絮，“這是寧寧最近寫的字，進步很大。”

只見那張薄薄的宣紙上，寫滿了“華未寧”三個字，約莫是練得疲累了，後面幾行，又零零散散的摻了幾個幾個“師父”、“遊雲中”進去，寫的確實不能算好，但勝在認真。

“遊雲中？”

“是在下。”遊雲中淺笑頷首。

浮絮的目光逐漸下移，觸及末尾時，忽然定住了。

最後一行字的開頭暈開了一滴墨跡，看得出來下筆之人猶豫了好半天，不知是困惑於文字的複雜，還是心中的感情實在難以訴諸紙筆，那團墨跡暈開了好大一塊，將周圍幾個“華未寧”都淹沒在其中。

終於下定了決心，卻在點第一筆的時候用力過勐，斗大的一點濃墨在紙上格外明顯，於是像是做賊心虛一樣，迅速提筆回收。

臨了又在末尾註上了“母親”兩個小字，只不過很快又用墨跡遮掩了去，只有“親”字的上半段倖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