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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問道劍鋒自胸前穿心而過,安陽的身體猶如破布娃娃一樣被釘在樹幹上,自傷口處比鮮血先湧出來的是靈氣,就像充滿氣的氣球被人拿針紮了一個洞,裡面的氣體爭先恐後的往外逃逸。

他雙目圓睜,怎麼也想不到,半個時辰之前他才動作利索的手刃了玄風門的邵成,那個少年在他手下像小雞仔一樣,只能做出臨死前毫無用處的掙扎,沒半柱香就沒了唿吸,一條尚未成長的生命就此在自己手中流逝,他卻沒有絲毫的感覺,只覺得對方無謂的掙扎很浪費他的時間。

為什麼要掙扎呢?反正無論如何都得死。

他有想過天道輪迴,卻沒想到天道秒回,報應竟然如此之快的就降臨在了自己身上。

那句話如同一把迴旋鏢一樣,紮在了半個時辰之後的自己身上。

為什麼呢?

天上的雷雲更加濃密了,黑壓壓一片近乎凝實的雷雲極具壓迫力,電光在雲層之中翻滾,彷彿下一秒就會噼下萬鈞雷霆將人化作飛灰。

喉中一股熱流上湧,他沒忍住咳出一大口血,鮮血染紅了他的前襟,心知今天自己必死無疑。他看著穿胸而過的長劍,緩緩抬手握住,想要拔出來,在碰到劍身的一刻忽然意識到,其實這也不過是無謂的掙扎罷了。

原來大家都一樣,無論什麼修為,臨死之前都想要做些什麼,企圖欺騙自己能夠掙扎一下,或許還有希望。

“你若拔下來,頃刻之間就會死,並且,沒有輪迴。”

遊雲中見他握住了劍身,倒是鬆開了手,一直舉著劍其實也挺累的,他甩了甩手,瞥見安陽有拔劍的意圖,並不算及時的提醒道。

“呵……有什麼區別呢?”安陽嘲諷一笑,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那些死於自己劍下的人,說話之間又咳出一大口血,聲音更加虛弱。

“如果你能如實說明你們的計劃,我會送你去輪迴。”

輪迴。下輩子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呢,沒有記憶的輪迴,是不是自己又有什麼區別呢?

安陽別過頭去,閉上眼睛,不想再做那些讓人可笑的垂死掙扎。

穿心之處靈氣流速開始變緩,並不是傷口開始癒合了,而是他的靈力已經接近枯竭了,比起三招之內被這個恐怖的少年滅掉分身的兩位長老,他甚至還來不及調動靈力,就被人釘在了劍上。

耳畔隱隱聽到來自雲層之中的雷鳴聲,他想,如果能死在一個好天氣就好了,師父說是在回谷的小路上撿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他,那時候正是一個豔陽天,他朝師父笑了一笑,師父很驚訝,覺得同這孩子有緣,於是將他帶回了朝龍谷。

這一帶,一叩,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師父為了阻止龍骨被奪,同那闖入谷中的神秘人殊死搏鬥,最後含恨隕落。

他見到他,最後一句話是。

“守谷。”

第33章 隱情

師父,我已經盡力了,但是……朝龍谷還是無可避免的走向了衰弱,長老們分派站隊各自爭執不休,我和師叔已經竭盡所能,卻還是無可挽回。

師父,你要是還活著該多好啊。

他痛苦的閉上眼,眼角有一滴淚劃過臉頰。

“原來如此。”

清冽的聲音打破了一片死寂。

安陽倏地睜開雙眼,眼前的一切猶如鏡子霎時間破碎,他立刻覺出有哪裡不對勁,神識下意識的掃遍全身,卻在心口忽然頓住了。

奇怪,他的丹田分明已經散盡了靈力,識海也已幾近崩塌,怎麼可能還能夠釋放出神識檢查身體,而且……

他不可置信的撫上了胸口,手指曲了曲,那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鮮血直流,靈氣潰散,相反,除了外衣不知在哪裡被樹枝掛了個不大的口子之外,一點受傷的痕跡也沒有。

只有那個實力強大到令他恐懼的少年,如記憶中一般站在他的面前,只不過那柄原本應該插在他胸口中的長劍,此刻被他提在手上,劍鋒繚繞著淡青色的靈氣,正沿著劍柄緩緩消散於少年的掌心。

半空中濃密的雷雲有一瞬間的停滯,那醞釀了許久的雷鳴也靜默了一瞬。

遊雲中抬頭瞟了一眼黑雲壓頂,眼中帶著似有若無的嘲諷。

雷雲似有靈性,不甘的落下一個手臂粗的小雷霆,噼斷了不遠處一棵倒黴的枯樹,漸漸散去了。

天空重新恢復到之前灰濛濛的樣子。

遊雲中的視線重新移回到安陽的臉上,他還沉浸在自己劫後餘生的巨大震驚中沒有緩過神來,雙手捂著胸口,眼神茫然,寫滿了不知所措。

這才是這個年紀該有的神情,而非之前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這也是……幻境?”

“我並不喜歡隨意殺人。”遊雲中淡然說道。

這是一個原因,但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天諭書送遊雲中下界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殺人,天道雖然糾纏於因果陷入混沌,但若是上界仙人犯下殺戒,或者使用了超過限度的靈力,就會立即被天道所感知到,立即便會降下九九八十一道天譴將私自下界之人就地誅殺。

“可是周長老和莫長老……”

“這裡,自始至終就只有你一個。”人。

哪怕任務失敗,死的也只有安陽一個人,分身被滅雖然會對本體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但畢竟不會致命,會沒命的,只有安陽一人。

那兩個長老是分身,滅了並不會引動天道反應,但安陽不同,他是肉體凡胎,修為最低,殺他是最輕易,卻也是最難的事情。

滅了兩個老的,留下個小的,還能從中打聽到一點內情。

當然,安陽不肯說實話也在遊雲中的意料之中,他從最開始就沒指望安陽能夠直接說出實情,所以在用了一點點小手段。

當安陽同他的視線對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徹底淪陷在遊雲中為他編織的幻境之中了。

就連天道,也險些被他騙了過去。

這還有賴於安陽的境界實在是同他差的太多了,如果換做兩個煉虛期修士,要突破識海防禦攫取記憶就要困難許多。

“有人闖入朝龍谷竊走龍骨,殺了谷主,這件事為什麼不公之於眾?”

問道化作劍光沒入眉心,雲紋一閃而現,遊雲中毫不顧忌地上灰塵席地而坐,同癱坐在地上的安陽對視而語。

安陽剛要開口問他是怎麼知道谷中秘事的,就反應過來,此人神識之強大,怕是早已藉著自己的記憶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讀了一遍,自己的隱瞞不過是徒增笑料。

“至寶被偷,谷主被殺,這些都是宗門醜事,落在誰家也都是這樣遮遮掩掩,倘若說出來,朝龍谷失去了大乘期真人坐鎮,地位定然會一落千丈,受盡欺凌。”

“選擇隱瞞此事,或許會有更多宗門如朝龍谷一般。”

師父剛死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衝上大殿,聲淚俱下的質問長老們為何不請求支援,但長老們這一番話卻令他徹底沉默了。

少年的快意恩仇的想法,在大人們之間的暗潮洶湧中被磨平了稜角。

尤其,是師父死前那一句遺言。少年的神色一黯。

“我沒那麼偉大,顧不了那麼多,我只想替師父報仇,完成他的遺願。”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遊雲中輕聲呢喃,卻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彷彿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我有一個弟子,十分理智清醒,倘若有一日我也意外戰死,不知他會做出何種選擇。”

安陽奇怪的看了遊雲中一眼,這少年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卻說自己有一個弟子,他還從沒見過這個年紀就能收徒的師父。

不過這個年紀就有如此強悍的實力,這種人他倒是也沒見過。

他又聽到遊雲中接著說道。

“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倘若有一天我遇到極其強大的敵人,不敵戰死,我並不希望我的弟子替我報仇。”

“沒有哪個師父願意看到,自己寵愛的徒弟面對那樣強大的敵人,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只為了給一個不會再活過來的人復仇。”

他看向安陽的目光蘊含著安陽看不懂的情緒,彷彿在穿過他看另一個人。

雖然外貌年齡等等一切都大不相同,但安陽總覺得,這人給自己的感覺,跟師父十分相似。

“我……”

他想起來師父的面容,那時候師父還沒進境大乘時,谷中有長老不服他的決策,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他和師父都看在眼裡,但對方實力要比師父高一個境界,只好忍氣吞聲。

他年少氣盛,總是想去替師父找回場子,卻一次次的被師父攔了下來。

“安陽,我不希望你有事。”

從師父意外戰死,這句話便被他有意拋之腦後,此時被遊雲中一提點,師父的溫聲勸慰又重回腦海。

安陽眼神動容,內心堅硬的外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垂著頭,聲音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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