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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又找茬來了?”
“誒,你可小聲著點,被那紈絝聽到,有你好受的!”
“知道知道,不過就看他醉成這樣,想也聽不到是誰說的。”
“只可憐了樂萱姑娘,分明是賣藝不賣身,卻抵不過王家的威逼利誘。”
“是啊是啊,樂萱姑娘那一手好琵琶,我至今都想再聽一次,可惜啊可惜……”
“兄臺這是何意?”
“你沒聽說嗎,樓裡來了新的花魁娘子,無論是樣貌還是技藝,都同樂萱不相上下,最重要的是……”
“是什麼?”
“她肯賣身,條件就是趕走樂萱。”
這幾人的對話,盡數落入華無意的耳中,雖然他們說的隱晦,年紀尚小的華無意有些聽不明白,但不妨礙他有些本能的厭惡這些,眉頭一蹙,拉了拉遊雲中的袖口。
“師尊,他們說的賣身,是什麼意思?”
遊雲中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怎麼用合適的語言跟小孩兒解釋。
喧囂之間,忽然一陣琵琶聲音嫋嫋傳來,聲音由遠及近,轉軸撥絃間銀瓶乍破,聲聲清絕孤傲,分明是一曲縹緲仙氣的曲子,他卻從中品出那弦弦難抑的心中無盡愁思。
“這……這是樂萱姑娘一舉成名的青鸞曲!”有聽過的人驚歎道,閉目沉浸其中,生怕錯漏一個聲調。
“不愧是樂萱姑娘,這琵琶技藝,安寧城中恐怕無人能及啊!”
“怕是那新的花魁娘子,都要差她三分。”
華無意雖然不懂琵琶,也能夠聽出彈奏之人技藝高超,他望向遊雲中,卻發現師尊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沉浸於精妙至極的青鸞曲中,反而神情淡漠,遙遙望向那聲音來源。
他不喜歡那個眼神,是平日裡從未有過的清冷孤寂,同自己之間彷彿隔著一面看得見卻摸不著的鏡子。
華無意緊了緊二人一直交握在一起的雙手。
“遊絲日暖碧霄閒,自向罡風……振羽翰。”似有若無的歌聲伴著正月還有些寒冷的微風吹過河畔。
錚——
琵琶絃斷,圍在樓閣之外的眾人瞬間從陶醉中驚醒過來。
華無意忽然覺得手掌一緊,片刻後卻又安靜鬆開。
咚——
重物墜地的聲響。
“啊!”
“樂萱姑娘自盡了!”
一陣兵荒馬亂,有女人的尖叫聲從後院傳來,就像滴入油鍋裡的一滴水,濺起無數細小的油花。
靜止了片刻的人群來來往往無比慌亂,巡邏的官兵努力的維持秩序,才險些沒有發生踩踏事故。
遊雲中沒有動,直到感覺掌心傳來一陣癢意,順著方向看去,才發現是華無意撓了撓他的掌心,正仰著小臉,眼底是藏不住的關切。
清冷的氣質如鏡花水月般破碎,他低頭,勾了勾唇角,彷彿剛才那個一身的孤寂的身影只是華無意的錯覺。
“師尊……可有心事?”
作為弟子,他本不該探究師長心思,但是華無意被那眼神勾的心中不安,哪怕是因為逾矩而被責罰他也要問個明白。
遊雲中微微一詫,原來自己方才表現的這麼明顯嗎?
“弟子沒有想要冒犯師尊的隱私的意思,”華無意連忙解釋道,“只是弟子心中實在擔憂……弟子怕師尊難過,一個人悶在心裡,師尊平日裡只同師伯交心,但師伯心思粗獷,弟子憂心師伯不能及時知曉,所以……”
遠在凌雲峰被抓回去處理宗門事務的謝知勐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覺得一定是阿嵐那小兔崽子暗中跟徒弟說自己的壞話。
華無意越說越亂,幾乎是想到啥就說啥,神思混沌之間,只覺得髮旋被人撫弄了幾下。
“好,那下次為師只同你講,無意看這樣好不好?”像是哄小孩兒一樣,遊雲中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落在華無意耳朵裡,只覺得周圍的嘈雜聲都漸漸消失,只留這一句話在腦海中迴盪。
臉頰的熱度過了好一會才褪去,華無意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被無意識的牽著走出了一段距離。
兩人半晌沒有說話,遊雲中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第55章 番外 上元節(3)
“無意知道,青鸞舞鏡的故事嗎?”
他的腦海先意識一步開始運作,然而平日裡閱讀的淨是劍法秘籍,對於這種典故卻知之甚少。
遊雲中的聲音先於他的告罪聲響起。
“青鸞孤高,無有同類,三年不鳴,有人獻計,鸞見同類則鳴,懸鏡照之。鸞睹鏡中身影,悲慟長鳴,沖天一飛,力竭而絕。”
聲音輕淺,並沒有什麼波動,像是在敘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而不是一個悽美的故事。
他天賦卓絕,不止同齡人,翻遍整個中州也難找出一個與他比肩的人,眾人或驚歎或嫉妒或敬仰,但相同的是,都預設了一個事實——他註定飛昇上界,在他的身邊,無論是何等驚才絕豔的天才,在他面前都將黯然失色。
於是他們選擇遠離他,以避免自己的光輝被憑空抹去,哪怕這並不是他的本意。
他形單影隻,人們卻說天才孤高。
青鸞孤高聰敏,何以見得鏡中虛影便悲痛欲絕?
只因本就了無生趣。
“師尊方才,其實是能夠攔下那女子輕生的吧?”
他的師尊是中州最強的化神巔峰修士,一個凡人墜樓自絕,阻止她,對他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他等了很久也沒人回答,二人只是默默地順著人流向前走,前花魁墜樓一事不過是石子落入湖泊,泛起點點漣漪便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我不確定,若是我攔下她,究竟是對還是錯。”
兩隻來自不同世界的鸞鳳,遊雲中捫心自問,倘若有一天他做出如此決定,真的希望旁人來干涉他的選擇嗎?
那一瞬間他沒想通,所以靜靜的看著青鸞隕落。
忽然感覺身後那人停了步伐,遊雲中扯了扯,那頭卻固執的沒有動。
他只得回身看去,小孩兒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低著頭不肯抬起來,他效仿著華無意之前那樣,輕輕的撓了撓他的手心。
等華無意再度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但眼底卻充滿了堪稱天真的堅毅。
“弟子自認天資遠遠比不上師尊,也從來沒有期待過能夠與師尊相提並論,但……但如果哪一天真的到了那種情況下,弟子哪怕罔顧師尊意願,也一定會阻止您!”
“無意知道師尊終有一日會飛昇上界,不求師尊止步,只求……只求師尊記得,您不會永遠一個人,無意會永遠追隨您的腳步……”直到盡頭。
遊雲中的胸腔好似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的手掌停留在華無意頭頂半寸的位置,久久沒有落下。
手指觸到一個尖銳的硬物,華無意低頭看去,正是遊雲中花了四十兩替他買下的青鸞鏡。
光滑的鏡面映出二人的身影,青鸞舞鏡,對影成雙。
忽然他手下一用力,四十兩的青鸞鏡頓時變作兩半,斷面光滑,宛若天成。
他將其中一半硬塞進遊雲中手中,頭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
“這青鸞一隻鳥待在鏡子上面,未免太孤獨,弟子分師尊一半,只望……只望師尊記得,從今往後,青鸞對鏡,並非孤身一人。”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真切。
但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遊雲中心上。
片刻,那手再度落在了少年的長髮上面,順著髮絲一寸寸下滑,最終停留在少年的臉龐。
“好。”
他輕聲應承,聲音溫柔的好像生怕被寒風吹散,怕眼前這羞怯的少年,被這輕柔的承諾所驚走。
————
寧河河畔,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河燈,燭火搖曳,人間一片燈火通明,流光傾瀉,宛若星河倒轉。
華無意坐在河岸邊,看周圍的少男少女無不成雙成對,巧笑倩兮,舉著手中的花燈打打鬧鬧,一派輕鬆愉快的氛圍。
他暗自懊悔,方才熱血上頭,一股腦的說了什麼連他自己的記不清了,只記得目光觸及那溫柔的眼神,臉上傳來溫暖細膩的觸感,餘下的便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
然後呆呆地被人拉到河邊,呆呆的坐著,呆呆地等著那人回來。
“靜兒,你許了什麼願望?”
“嘻嘻,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華無意側目看向一旁,一對年紀同他差不多大的眷侶嬉笑打鬧,抿著嘴唇將頭扭向另一邊。
扭過頭去不看,但聲音卻由不得他,聲聲傳入他的耳中。
“好啦好啦,告訴你,我想……同你這輩子都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分開。”少女嬌羞的聲音伴隨著少年受寵若驚的唿喊,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們有多幸福。
推搡之間,有什麼東西抵住了他的肩膀
他沒回頭,只是自顧自的看著江面花燈。
那人卻鍥而不捨的,一下一下的輕觸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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