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向霽的金丹被護谷結界吸收了大部分的靈力，若非他生前是大乘期修士，根本支撐不到安陽見他一面，入手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虧空到僅僅剩下一層皮，卻又像是在苦苦支撐，等到見誰一面。

也罷，遊雲中輕嘆一口氣，他們二人這份深切的感情，總讓遊雲中想到自己的徒弟來。

不知為何，冷泉裡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遊雲中不自然的眨眨眼睛。

就當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問道飛回他的手中，劍尖點在金丹上，絲絲縷縷的殘餘靈氣外洩，混合著天地間至精至純的本源之力，逐漸凝結成一個身影。

安陽瞳孔大震，撲了上去。

“師父！”

劍尖光芒緩緩散去，遊雲中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這聚魂之法極為消耗靈力，金丹中殘存的原主神識極少，為安向霽凝出一個身形來，更是耗費了他不少的力氣。

安向霽的身形比安陽的更加虛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夠吹散了似的，但是能夠在這人世間再度見到師父，對於安陽來說已經是始料未及的好事。

幻影中的安向霽緩緩睜開雙眼，便被安陽衝入懷中，被撞的往後連退兩步。

“小陽。”

能夠再聽到師父的聲音，安陽眼眶通紅，卻因為靈體的原因流不出眼淚，只有身上不斷逸散的神魂之力表明他現在十分激動地心情。

安陽用頭蹭了蹭安向霽，聲音中帶著哭腔：“師父，我好想你……”

師尊，我好想你。

白衣青年跪坐在自己面前，眼尾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剋制著不肯掉落，不敢上前，也不敢唿吸，生怕眼前只是又一場幻夢。

自己的飛昇，對於華無意而言，是否也算是一種生離死別？

他想到冰泉裡那人壓抑又濃烈的感情。

遊雲中無言的看著這一對師徒。

安向霽的身形是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濃眉大眼，身形挺拔，透著幾分不拘小節的粗放，眼角染了幾道淺淺的紋路，但依稀能夠分辨出來年輕時定然是個模樣周正、英氣逼人的人物。

“小陽乖，不哭昂。”安向霽的大手落在安陽的後腦杓上，一下一下的輕輕撫摸。

遊雲中有意無意的瞥向那邊，回憶著自己當時是不是少了哄孩子這麼一步。

“師父……對不起，我……在您死後，我做了很多……很多錯事，”安陽哽咽著，趴在安向霽懷中，細數著自己的錯誤，“對不起師父……安陽愧對您的教導，我不配當您的弟子……”

安向霽捧起安陽的頭，看他仍然止不住的悲傷，身上的灰色靈氣流失的越來越快，再看道一旁靜立的遊雲中，心中大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想讓安陽這短短的人生中，最後一刻都是帶著愧疚離開的。

“小陽，看著為師。”他替安陽抹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拍了拍他的臉龐，“快些，為師沒多少時間了。”

安陽聞言，倏地睜開雙眼，眼底佈滿血絲，通紅一片，卻急切地望向安向霽。

“小陽，你做了錯事，為師很是心痛，但，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你在為師座下長大，一言一行都是由師教導，為師也理應為你的錯負一半的責任。”安向霽眼中是無比的沉痛，他心痛安陽做錯了事情，更心痛自己不在的那些日子裡，安陽孤立無援，滿懷著恐懼一步步試探著走向深淵。

當然，他更恨的是，引導安陽犯下這罪行的莫修遠。

他恨恨的瞪了地上的莫修遠一眼，只恨他不能活過來，讓自己再殺一次。

“幸虧有鶴歸真人相助，弟子才能再度見到師父，雖然無法替您找出殺死您的真正凶手，但至少手刃了莫修遠，讓他不能繼續禍害朝龍谷！”

“師父您知道嗎，這老東西他竟然用谷中至寶龍丹，同魔族做了交易，只為了谷主之位，甚至……甚至害了青霄宗的流雲真人。”

“為師知道，之前神魂未散，我就看到莫修遠偷偷藏起了我的金丹，我猜想他是想要逼問我關於龍丹的下落，我不願讓那個傢伙得逞，便自行散了魂魄，幸虧有鶴歸真人，沒想到還能夠再見你一面。”

安陽心中大慟，他在師父死後偷偷進行過招魂儀式，卻沒有絲毫動靜，還以為師父魂魄已經在那個神秘人劍下灰飛煙滅了。

卻沒想到，還是莫修遠。

安向霽輕輕放開安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後兩步。

接著，同安陽一樣，對著遊雲中深深拜了下去。

“多謝真人相助，才能不使我徒在泥潭之中越陷越深。”

遊雲中微微俯身回拜，安陽在他眼中算是小輩，他尚可承受對方的一拜，但安向霽年紀大他不知道多少輪，雖然修為不及他，但按照禮儀他也應當回一禮。

安向霽卻說：“鶴歸真人不必推辭，小徒若非您出手相助，必然會被那些奸人所利用，我朝龍谷也將落於莫修遠之手，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您完全受的起在下這一拜。”

說罷更深的彎了下去，安陽見狀，也隨著師父一起拜了下去。

遊雲中點點頭，不再推脫。

安向霽接著說道：“如今朝龍谷中，我和莫修遠兩個大乘期修士已死，只剩周長老一人……”

“他也死了。”

安向霽一頓。

“忘了說了，蒼陽之前也沒死，不過現在死了。”遊雲中雲淡風輕的說道，似乎在說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安向霽大驚，但他原本觀遊雲中的氣勢內斂，看不出境界多少，但他下界之後必定被壓制境界，卻沒想到化神期的蒼陽老祖還是死在了他的手裡。

他理了理思路，眼下谷中只剩下他師弟馮謙一人，合體期修士估計也不剩幾個，偌大一個朝龍谷，已經是一個外表光鮮的空殼。

魔族沒有拿到龍丹，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憑著朝龍谷現有的實力，哪怕不是魔族來搶，光是其他門派的覬覦，便承受不起。

他思索再三，再度抬起頭時，望向遊雲中的目光已經十分堅定。

“懇請真人帶走龍丹。”

與其懷揣著這至寶招來殺身之禍，不如送予鶴歸真人，權當是稍微彌補一下朝龍谷犯下的罪孽。

第58章 謊言

遊雲中見安向霽的眼神堅定，心領神會，知道以朝龍谷現在的實力，若還是守著龍丹，只有被不斷蠶食覆滅一個下場。

這個安向霽，倒是個聰明人，想要以一顆本就守不住的龍丹，來換取自己對朝龍谷的庇護。

龍丹珍貴，用來頂替掉煉製陰陽合歡散其中的一味藥物，效果會更好，對華無意的修為也有很大的增益。

於是他點點頭，沒有推脫。

安向霽看他答應下來，悄悄鬆了一口氣，他其實生怕鶴歸真人不肯收下，畢竟對方已經飛昇上界，這龍丹雖然是至寶，但對於上界仙人來說，卻並沒有那般珍貴。

他即刻起身，口中唸唸有詞，只見那個用來開啟護谷結界的黑色盒子驟然發出光芒，隨著安向霽的口中越念越快，盒身一片片像四周展開，宛如墨蓮初綻，層層顯露，最終露出藏在裡面的一顆銀色龍丹。

安陽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顆龍丹，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傳說中的事情，卻沒想到竟然就藏在這護谷結界之中。

遊雲中眼中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難怪這結界如此強悍，原來是由龍丹作為基座。”

喚出龍丹之後，安向霽便後退一步，遊雲中上前去，伸出手來，龍丹徑直飛了到了他的手中，入手溫潤，帶著一絲龍威，卻在遊雲中手中安安分分不敢造次。

遊雲中估計，這龍丹的主人，生前至少也是化神期的實力。

“那個闖入朝龍谷的神秘人，你有什麼印象嗎？”

遊雲中摩挲著龍丹，忽然問道。

安向霽皺起眉頭，他對於那個神秘人幾乎是一無所知，朝龍谷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宗門之間偶爾有些小摩擦也實屬正常，但鬧到深夜闖入別人宗門，殺宗主搶寶物這種程度的，卻是沒有。

“那人目標明確，直奔龍骨而來，被我發現之後第一時間卻沒有逃走，而是同我打了一架，在發覺谷中其他人來以後，才急匆匆的帶著龍骨跑了。”

“並且，在打鬥過程中，這人似乎十分注重保護龍骨，寧願硬抗我一掌，也不願龍骨受到損傷，我懷疑他要這龍骨別有所圖。”

安向霽回憶當時的場景，那人黑袍覆面，招式十分的詭異，並不像是名門正派的功法，但也並非邪修，縱使他身為朝龍谷谷主見多識廣，也難以分辨這人的來路。

“他受了你一掌，應該傷的不輕，如果不是莫修遠他們暗懷心思，也許朝龍谷中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遊雲中輕聲嘆道，他想起華無意說的，青霄表面光鮮亮麗，但內在卻也是隱隱有四分五裂的徵兆，長老層暗懷鬼胎，蘇承安雖然貴為宗主，但行動和權力卻處處受限，此次討伐朝龍谷，甚至沒法喚動一個化神期的長老隨行，就只有華無意和蕭語竹這一些小輩願意聽他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