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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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自己的感情成為那些擔子中的一個。
轉過頭去,剛好對上了華無意躲閃的目光,二人擦肩而過,遊雲中看著對方臉上明顯不自然的神色,不由得關切的問道:“可是身體不適?”
華無意的臉有些發燙,看向他的眼神也飄忽不定,嘴唇緊緊的抿著。
聽到遊雲中問候,他快速的回了一句“無事”便告退,飛也似的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有些奇怪。
遊雲中蹙起眉頭,難道是剛才李雁姿說的太過分了?無意心中生氣了不成?
華無意幾乎是有些狼狽的回到房中,他不敢想象,再繼續在那裡待下去,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直到木門關合,隔住了門外那人探究的目光,他才悄然鬆了一口氣。
那道目光猶如清亮的明鏡一般,彷彿能夠直接探知到他心底隱秘的心思。
李雁姿的那本畫冊名錄太過赤裸,就像是把他的心剖開來,明晃晃的晾在空氣之中,上面的每一筆每一劃,都記錄著華無意自覺齷齪的心思。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他的身份,他已經不在華家了,為什麼這些聲音依然緊追著他不放!
華未寧,以你母親低賤的身份,能有如今的地位,你可知你要付出什麼來回報華家!
華無意臉色慘白,那些或者哀怨或是淒厲的聲音和回憶充斥著心頭。
寧寧,不要怪我,只有有了你,有了這個身份,有了他,我才能活下去,我對不起你,可是我不能沒有他……
寧寧,求求你就認了他,認了這身份,會有好日子的,你就隨他去吧。
寧寧,我受不了了……但我害怕……你殺了我吧,好不好?
寧寧……
一句句的寧寧,攪得他日日夜夜心神不寧。
他頂著那個不敢忘卻的身份,一次又一次的乖順的聽從他們的話。
拜入斷雲峰,是他做的第一件出格的事情,也是第一件讓他真正安寧下來的事情。
在那個人身邊,他第一次有了安寧的感覺。
如果有可能,他願意永遠保持著純粹的徒弟身份,願意為了這份安寧萬死不辭。
可是那人如此光風霽月、溫柔至極,叫他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越過自己劃下的界限,讓自己的心在一次次放縱中逐漸沉淪。
他曾覺得那個女人愚蠢,認定感情可以讓兩人跨越身份,跨越種族,將一切押注在感情上,最終被感情傷的體無完膚。
可他好像也在一步步的,步那女人的後塵。
右手拂過幹坤袋,翻轉過來時,手中多了一顆碧綠的丹藥。
忘情丹。
從師尊此番下界見面的第一眼起,他就一直在服用這種丹藥,而且日漸頻繁,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藥就會對他徹底無效了。
華無意舉著丹藥,正要送入口中時,木門忽然被人敲響。
遊雲中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無意,你還好嗎?方才感覺你有些不對勁,我可以進來嗎?”
猶豫了一下,放在唇邊的丹藥,還是沒有含入口中。
華無意迅速收起丹藥,調整情緒,等開門時已經一如往常那樣平靜,挑不出任何差錯。
空氣中隱隱飄著一絲丹藥的香氣。
遊雲中對藥香十分敏感,他問道:“你吃了什麼藥?是哪裡受傷了?”
“弟子無事,只是尋常的清心丹,原本打算輔助來打坐冥想。”
他撒了個小謊。
一個謊言,往往需要成百上千的謊言來彌補。
他曾為了一件事情撒了許多謊,這個小小的謊言不過是修補漏洞百出的一個極小的補丁罷了。
第94章 上元
“今日是上元節,要不要出去走走?”
原來不知不覺天色漸晚,窗外華燈初上,正是人間又一輪上元日。
華無意有些後悔沒有吃忘憂丹了。
那雙沉靜溫柔的眸子,讓他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但憑師尊安排。”
安定城是盛國國都所在,比安寧城要大不少,尤其是永寧街上更是人聲鼎沸,月滿西樓中摩肩接踵,若不是二位身法好,連擠出門去都要花一段時間。
託蕭語竹那些話本子的福,月滿西樓掛起了迎合氛圍的軟紅紗幔,金絲綴邊隨風揚起,如舞女柔荑拂過寸寸肌膚。
紗幔之下是若隱若現的雕樑畫棟,精緻繁複的纏枝蓮紋繞柱盤旋而下,蔓延至織錦暖毯上,映得滿室流光,暗香浮動。
公子小姐們熙熙攘攘的要往紅塵裡去,二人卻背道而馳,從紅塵中脫身而出。
柱子上那纏枝蓮紋,讓華無意想起來那個香爐。
離了月滿西樓,人便少了許多,二人漫步河邊,華無意適時問起。
“師尊,皇帝寢宮的那個香爐要如何處理?”
“那上面被下了雙生術,分子母兩符,母符就是周貴妃宮裡那一張,子符刻在香爐內壁,一旦母符毀去,子符也會失效。
那銅盆中的應該是黃泉之水,所有的靈力禁術乃至神識,在黃泉之水面前都會失效,估計是存著毀屍滅跡的心思。”
“師尊並沒有將母符毀去。”華無意說道。
“對,因為我發現,那母符竟然分了陰陽兩刻。”說到此處,遊雲中的眸光一暗,“陽刻是雙生術的母符,陰刻是緘言術。”
禁術已經失傳多年,哪怕是在以神識著名的控魂一族也極為少見。
況且,施展一道禁術已經會耗盡一位大乘修士的全部神識力量,而陰陽雙刻所要耗費的神識,哪怕是化神修士也難以承受。
僅僅幾天功夫,他們就已經遇見了好幾回。
“如果符紙被毀,母符失效,但緘言術卻會即刻生效,貴妃會直接淪為施術之人的傀儡。”
那個人從選中周貴妃起,就沒有給她留下活路。
“如果是那個人,倒是也符合他的作風。”遊雲中聲音冷冷。
他從不給別人留下選擇的餘地,會將一切可能的變故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師尊……已經知道那人是誰了?”
華無意有些驚詫,畢竟他們現在所知道的訊息並不多,面對蕭語竹和李雁姿時,遊雲中也並未提起過。
遊雲中頷首,半晌,卻又搖了搖頭。
“七八成可能,我需要再確定一下。”
此事事關重大,他不能輕易下結論。
雖然陰陽雙刻這種難度宛如登天般的傑作,除了那個人,他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做得出來。
但是內心深處,他頭一回不希望自己猜的準確。
“無意,我記得三百多年前,你參加青霄試煉那一次,你我二人也曾在安寧城裡過了一回上元節。”
“三百二十五年。”華無意幾乎是不假思索。
遊雲中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如水,映著河對岸飛揚絢爛的鐵花,看得華無意心中漏跳了一拍。
“你記得這麼清楚。”
“……是,關於師尊的一切,弟子都記在心中,不敢忘懷。”華無意低下頭去,不敢再去看他。
遊雲中轉過頭,今年天氣暖的晚,河水還在冰封沉寂,因此並沒有花燈,周圍一片熱鬧,倒是顯得河邊有些許冷清了。
他伴華無意不過二十餘年,華無意便對自己如此念念不忘,他同那個人相處的時間,足足有四百年之久。
遊雲中無父無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打心底裡,他不願與那個人為敵。
“師尊似乎是在為難?”
“無意,倘若有朝一日你我為敵,你會如何選擇。”
遊雲中的目光透過他,望向遙遠的過去。
“不會。”華無意斬釘截鐵道,“弟子此生不會與師尊為敵。”
“哪怕我犯下彌天大罪?”
“師尊不會。”
“你對我這麼有信心?”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何時皺起的眉頭緩和了下去。
“倘若真的有一天,師尊的所作所為,與這世界有所偏差,弟子定然不會讓師尊走在前面。”
我不能對不起你教的劍道,但我更不能對不起你。
“你就沒考慮過能夠勝過我?然後勸我改邪歸正?”遊雲中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我……”華無意苦笑著搖搖頭,“我怎麼可能勝過師尊……”
他如此強大,強到讓他心中升不起一絲反抗的想法。
忽然一道靈氣迎面撲來,華無意下意識的出劍擋下。
流雲劍同那道突然襲來的靈氣撞到一起,濺出零星火光,殘餘的靈氣消散在空氣之中。
河道很寬,隨著漫天鐵花在空中陡然炸開,對岸傳來一陣陣模煳的歡唿聲,完全蓋住了劍氣相撞的聲音。
堤下一片昏暗,遊雲中縱身疾退,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幾丈遠,手中的問道劍折射出冷冷的月光。
“來。”
劍尖斜指華無意腳下,這是邀戰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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