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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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明白徐大曾被鳥屎淋頭,撫掌大笑一場。
聊了一會兒,王妃一行從韶王屋裡出來,侍女們各自捧著幾匹綢緞布料,想必是從長安送來的絹帛,賞賜給她的。
眾宿衛從窗戶裡也能看到崔令容神情落寞陰鬱,心事重重,沒有絲毫欣喜的意思。
有人道:“分賞也不曾遺漏了她,有什麼不高興的?”
黃孝寧小聲說:“那自然是因為有比較。前幾日外刺補貼剛來,最先送的是節帥和監軍使,其後就是景氏那邊,再次才輪到她,明著寵妾滅妻,再說那都不是妾,沒名分的外室而已,這讓她怎麼能高興得起來?”
眾人喝到微醺,聊到隱私話題,愈發起勁,索性扔了牌聚在一處大聊特聊起來。
霍七郎尤其興奮,問道:“大王長得已是這般姿容,他寵愛的女子該美成什麼樣?你們誰見過景氏?”
眾宿衛一起搖頭,宇文讓擺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侃侃而談:“我猜天下沒什麼女人能比他本人更好看了,景氏得寵,可能只是長得符合他欣賞的型別。他不喜歡那種十四五歲年紀的小姑娘,所以當年沒讓楊家把下定的側室送來,結果把人家拖到病死了,王妃也是嬌小清秀型的女子,是以一直不得寵。我猜,他喜歡的可能是成熟豔麗型的女人。”
徐興一擊掌,低聲道:“對上了。我雖沒見過正臉兒,但去年有一回派我去那邊送東西,剛好遇到有女子從馬車下來進屋,恍惚看見一個側影。那天風沙大,她頭戴冪蘺,紗網遮蓋全身,別的看不清,身材是很高挑。”
眾人抱著胳膊浮想聯翩,薛貴妃當年在世時,就是頎長豐豔的大美人,存在感極強,難道“兒子喜歡的型別會隱約跟母親相似”這話是真的?
黃孝寧不勝酒力,喝得滿臉通紅,倒了杯酒敬給霍七,嚷嚷道:“兄弟,你長得也夠高的,苟富貴,勿相忘!”
正聊得暢快之際,袁少伯突然踹開門,臉色陰沉得快滴下水來了,低吼道:“我瞧你們是閒得皮癢,竟敢竊語私議主上的家事,是想捱上一頓軍棍?!”
眾侍衛此時卸了甲,穿著黑衣戰袍,上司的怒叱猶如往一群聒噪的大烏鴉裡面扔了塊石頭,眾人唿啦一下子四散而去,各自撲倒在床上佯裝睡覺,不再多言。
第127章
李元瑛的每一天,皆從服藥開始。
厲夫人唯恐有人暗中對他下毒,故而醫師們煎藥都在大屋一角進行,由她心腹的內侍婢女們嚴格監督。根據皇家傳統,藥煎好出汁後,分作兩份,開藥的大夫先飲一碗,以證明無毒,厲夫人自己再嚐嚐冷熱,方可給韶王服用。
霍七郎輪值時閒來無事,便坐在一旁觀看他們忙活,權當解悶。
日常侍奉韶王的大夫共有兩位,一名姓呂名慶光,乃是幽州本地名醫;一名姓朱名敏和,是從長安帶來的隨身醫師。這兩人各自帶著兩個學徒,六個人研磨、浸泡、煎煮,從早到晚忙碌不休。
霍七郎很快發現兩名大夫職責不同,朱敏和負責的湯劑是治療頭風的,除了天麻、川芎、白芷等頭風症常用藥,還輔佐以人參、鹿茸、燕窩、石斛等貴重滋補藥材。
因為每煎一碗藥,他自己得先喝一碗,朱敏和整個人補得滿面紅光,神采奕奕,看起來再加一把勁兒就能登仙了。
可惜病人本人厭食嚴重,飯都很難嚥下去,藥汁也只能飲下幾口,喝多了反胃。因此雖然耗費巨資,療效幾乎等同於無。
呂慶光大夫的分工則截然不同。他那邊帶著五個大藥箱,每個藥箱都有十幾個抽屜,合計七八十種藥材,堪稱應有盡有。
呂慶光如同煉丹的方士一般,除了兩三種固定的藥基,其他搭配便以一種很隨意的態度,往藥釜裡面新增幾味藥材,藥煎好後自己也不試服,只由內侍端過去讓李元瑛聞一聞。
他聞過之後搖搖頭,碗裡的藥汁就倒掉了,誰都不喝。呂慶光在紙上劃掉這種配方,下回再換方進行微調。
霍七郎看著心裡納悶,這天潢貴胄不僅吃飯有“看菜”,連服藥都有“看藥”。她問呂慶光這聞藥到底有何療效,對方謹慎地說大王心中有數,自己只是個煎藥的,不便過問。
除了這兩名常駐醫師,還有幾位幽州名醫也時常上門為韶王診脈和針灸。他的病情始終不見起色,醫師團隊壓力頗大。雖然韶王支付診金慷慨大方,但有萬壽公主的例子在先,給皇室看病,一不小心真要掉腦袋的。各種治療方案力求穩妥溫和,不敢下絲毫狠手。
頭風治不好,鬱證也治不好,不能治本,治標也可以接受。
針對他嚴重的頭疼失眠,朱敏和曾提出使用安神湯緩解,但安神湯配方中的硃砂、雄黃、鉛霜都是煉製丹藥的原料,服用後一時能昏睡過去,時間長了就醒不過來了,以毒攻毒,自損八百,因此一直沒有執行。
歷數李元瑛的種種症狀,雖無致命絕症,卻在綿延不絕地承受零碎折磨,霍七郎倒是明白了拿到鯉魚函之前他為何要絕食,要不是得知妹妹倖存的訊息喚回求生慾望,還不如一了百了餓死算了。
當夜他結束沐洗後,所有人都退出主屋,讓室內保持絕對安靜。
李元瑛看了一會兒書,讀兩行就感到頭暈目眩,需要歇息片刻,燭光鋪在紙上,字跡是重影的。再堅持下去,連卷軸也拿不住了,只能放棄。
霍七郎想起厲夫人走之前的叮囑,試著讓他臨睡前再多服點藥,便掀開爐子上的聯甗,三個蒸鍋裡面分別放著各種精心準備的粥羹和糕餅,可惜徒勞,他從來沒吃過。
霍七郎只當是值班的宵夜,先捏了一塊豆沙餡透花餈塞進自己嘴裡,接著取出藥碗,端到李元瑛面前。他注視了許久,勉強抿下兩口便推拒出去,嘆道:“我已經嘗不出味道了。”
霍七郎從他手裡接過碗來咕咚灌了一口,藥汁下去半碗,舔了舔嘴唇道:“有點人參味,倒是不難喝。”
“如果味覺衰退,那麼嗅覺可能也不準確了。”
說完這句讓人一頭霧水的話,李元瑛沉默了一會兒,命令道:“你去拿呂慶光的藥釜來,聞一聞剩下的藥渣。”
霍七郎摸不著頭腦,依言而行,拿到藥渣回到床榻邊覆命:“就是普通的煎藥味道。”
李元瑛摸到枕邊的玉匣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個竹青色的浮光錦荷包。那匣子是他放置重要物品的容器,日常內侍們更換臥具時,這個玉匣由厲夫人捧在懷裡親自保管,從不離開他的視線,裡面也盛著寶珠寄來的鯉魚函。
荷包的用料和刺繡均精美典雅,只是看起來顏色略顯陳舊,絲緞的光澤不再,似乎使用過很多年了。
“你聞聞這個,再跟呂慶光的藥渣對照。”
霍七郎意識到這應該是極為貴重的物品,小心接了過來,解開荷包繫帶,發現裡面裝著的並非什麼奇珍異寶,只是些不起眼的普通泥巴。她湊上去仔細嗅了嗅,土腥氣中確實夾雜著淡淡的藥味。
對比藥釜中的新鮮藥渣,她思索了一會兒,說:“只能分辨出兩種東西都含有三七和仙鶴草。”
李元瑛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並沒有報多大希望,神色平靜拿回荷包,重新收進枕邊玉匣之中。
霍七郎疑惑地道:“三七和仙鶴草都是止血的藥材,跟大王的病症對不上啊。”
李元瑛低聲道:“那不是我的藥。”
霍七郎心道怪不得你一口不喝,聞一聞就倒了。她照實說:“其實口服湯劑止血效果有限,如果出血量很大,直接用手按壓傷口,在靠近心臟的一端捆紮布條,儘快縫合,才能真正止住。”
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江湖人士免不了頻繁受傷,各門派都有治療外傷的獨到手段,陳師古常與屍首打交道,對人體內部結構很精通,更是精研此道。
“要說炒制過篩的觀音土壓在傷口上確實有收斂止血效果,然而那荷包裡的只是普通的庭院泥土,這麼用只會讓傷口惡化。”
李元瑛認真聽了一會兒,眼神愈加黯淡,只說了一句:“可惜不是體外出血。”
霍七郎遺憾地說:“是內傷?那就有些麻煩了。”
她心道:呂慶光煎藥這麼隨意,原來是因為沒有固定的配方,他參照這泥土中的氣味反覆嘗試,只為了對照吻合,找出泥土中的藥方。
那又是誰會把湯藥跟泥巴攪合在一起?他為什麼將這一袋泥土當做寶物一樣收藏起來?
霍七郎又提出幾種外傷導致內出血的情況,但李元瑛卻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沒有接話。他眼神憂鬱,透著無數次嘗試卻只有失敗的疲憊,揮手叫她拿走藥釜。
更深露重,香漏已至亥時,又到了該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的時刻了。李元瑛想脫下外袍,卻解不開玉帶的帶扣。
自重病以來,他的指尖逐漸變得麻木,難以做出精細的動作,甚至握筆寫字都會變形。他不禁心灰意冷地想,自己還能堅持到寶珠到來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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