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8頁
他上前欲問,卻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不由自主竄出一層雞皮疙瘩——眼前這人明明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卻不是徐興。
徐來本能按住刀柄,驚恐地喝道:“你是什麼妖怪!”
“徐興”大笑起來,轉頭對李元瑛道:“易容術再完美,也騙不過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總能認出來,這是最大的缺憾。”
袁少伯上前安撫徐來,告知他這人是易容後的霍七郎,命他保守秘密,與兄弟的替身一起同行赴宴,護衛韶王。
徐來驚得心中怦怦亂跳,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尋思這些江湖異人當真古怪,這種似是而非的相仿,比志怪故事裡青面獠牙的妖物可怕百倍。
黃昏時分,李元瑛乘坐馬車,在親衛儀仗的護衛下前往節度使劉昆的節帥府。過了子城的城牆,但見殿堂聳立,旌旗獵獵,佔據四個坊地基的城闕氣勢磅礴,宛如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劉昆在此地統領自己的親衛軍牙兵,行使對幽州鎮各州的軍政大權。
霍七郎在馬車中陪伴韶王,撩起軟簾,向窗外望去,感慨道:“我在關中聽人說諺語‘長安天子,魏博牙兵’,這幽州的節帥與魏博同級,真是邊疆的土皇帝了,不知養護這樣一座府邸得多少花銷?”
李元瑛輕聲道:“那開銷另算。僅幽州一城,就有兩千牙兵駐紮在城內,四千分佈在城外,每人每年的軍費要花二十四緡。”
霍七郎驚訝地道:“這麼高的軍餉?”
李元瑛搖頭:“養兵的費用和到手的薪餉不是一回事。”
霍七郎心想這人錦衣玉食,足不出戶,對這些費用倒是很清楚,算得有零有整。
劉昆喜好奢華,不僅要花巨資養兵,還要維護子城、修築府邸的樓閣臺榭,因此幽州的賦稅相當高,更不願向長安天子納稅。
晚宴在正堂舉行,韶王身為幽州刺史,雖然職位屈居劉昆之下,卻因皇室血統地位超然。權勢煊赫的劉昆不得不將主位讓與他,自己坐在他右手邊。監軍使阮自明地位稍低於節帥,坐在韶王左側。接下來是契丹和奚兩國使臣,再往下是各州刺史,以及幕府僚佐和重要的將領。
霍七郎觀察著李元瑛,見他與人酬對不見絲毫疲態,表現得好像自己根本沒病,只是言語更加稀少精煉,宛如一座沉靜的冰山,端坐於尊位上,流露出不可侵犯的莊嚴。
她本以為這樣高階的宴會禮節會特別繁複,誰想這些貴人們客套一番後就座,劉昆馬上喚來伶人表演舞樂,除了環境和菜餚特別豪華以外,跟在酒樓吃喝沒什麼太大區別。
宴會氣氛歡快輕鬆,霍七郎也鬆懈下來,趁人不備,伸手從李元瑛桌上摸了塊點心,迅速塞進嘴裡。家令李成蔭用眼神無聲責備她的冒失舉動,而她卻用徐興的嗓音輕聲說:“我替他嚐嚐有沒有毒。”
徐來心中不快,壓著嗓子辯解:“不是我兄弟乾的。”
霍七郎笑道:“怎麼,我就不算是你同僚兄弟了嗎?”
這兩人外觀一模一樣,李成蔭被真假雙胞胎弄得眼花重影,見主上毫無反應,便隨他們去了。
隨行的通事姓康名思默,是韶王從長安帶來的胡商後裔,精通多國語言。他長著一頭棕色捲髮,幞頭包裹之下,仍有幾縷不聽話的捲毛從鬢角逃逸而出,為人詼諧散漫,倒與江湖人有幾分相似之處。
因為李元瑛沉靜寡言,康思默沒有太多展示語言才華的機會,每當有新的樂舞上演,他便像報菜名一般,低聲嘟囔幾句。當琵琶聲響起,歌妓輕啟朱唇,他立刻報出:“涼州詞。”
這是王翰廣為傳頌的絕句,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是描繪沙場征戰的主題,節奏高亢激盪,動人心魄。
康思默在膝上輕輕打著節拍,聽了一段,帶著一絲揶揄對徐氏兄弟說:“聽說袁典軍禁止屬下飲酒,恐怕你們就算有機會上戰場,也體會不到‘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豪情了。”
徐來輕輕嘆了口氣,霍七郎則一反往日輕佻,語氣莊重地道:“這詩描繪的場景,恐怕不是將士們醉酒,而是沙場上屍橫遍野,好像那些人全喝醉了一般。”
李元瑛回頭瞥了她一眼,道:“我以為你不識字。”
或許因為易容材料遮蓋,很難看清臉上細微的表情,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只聽過這一句。”
酒過三巡,晚宴氣氛漸入佳境,契丹使臣開始正題,起身向主位韶王行禮,咕咕噥噥說了一番話。康思默終於等來了任務,振奮精神仔細聆聽,然後向李元瑛傳達。
“烏古可汗育有千金,正值芳齡,尚未許配。可汗深慕大王俊才,願以此女聯姻,締結兩國之好,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家令臉上露出“又來了”的疲憊神情,李元瑛以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回復:“烏古可汗的美意,本王深感榮幸。然我已娶正室,大唐律法素來沒有平妻之制,我怎能委屈可汗愛女為妾室。願兩國之好,不因私情而動搖,望可汗海涵。”
康思默將李元瑛的意思以流利的契丹語傳達回去,那幾名契丹使者聚在一起商議了幾句,再次開口道:“聽聞大王尚無子嗣,我契丹女子善於生養,願為大王添丁進口,以繼香火。此乃兩國聯姻之好,望大王深思,以全可汗厚意。”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康思默想委婉地潤色一下都沒辦法,只能直言譯了。霍七郎忍不住低聲插嘴:“他們陰陽你生不出兒子呢。”
李元瑛面無表情,口唇微動:“我聽得出來。”
正堂樂舞表演雖然沒有終止,但雙方交談時,其他參會者皆屏息聆聽,不知道韶王會不會因此惱羞成怒。
李元瑛反應極快,從容回復:“承蒙烏古可汗盛情,本王確實沒有子嗣,然心意已決,不復求諸內室。聞可汗家族枝繁葉茂,如願以一子相贈,本王自當視如己出,厚以待之,亦表鄰邦和睦,守望相助。”
這一回在場與會者都聽明白了,烏古可汗企圖硬塞一個女兒給韶王聯姻,而他卻反過來跟可汗索要一個兒子當義子。送女兒和親跟送一個親兒子的價值自然大不同,契丹使者陷入混亂,低聲討論起來,一時難以做出決斷。
這下無論他們答應與否,主動權都掌握在李元瑛手中。
在場之人無不佩服韶王反應機敏,無論榮辱,喜怒不形於色。劉昆聽見他不僅拒絕了自己的女兒,連可汗的郡主也不放在眼裡,一視同仁的冷傲,心境便平和了許多。心想這人最愛去燕都坊的外宅,可能還等著外室給他生兒子呢。
一場小小的風波過去,宴會繼續進行。
霍七郎小聲感慨:“原來沒有戰爭時,也會談和親。”
李成蔭道:“和親與聯姻永世無休,自當年東義公主出降吐蕃後,如今朝廷又在考慮與回紇結親。”
霍七郎輕聲問李元瑛:“那東義公主是你的姐妹還是姑母?”
李元瑛只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康思默往霍七那邊挪了挪,輕聲跟她嘀咕:“東義公主不是今上所出,只是宗室之女,冊封公主後代嫁。當年吐蕃入侵河西,議和求親時態度強硬,求娶今上與貴妃所出的萬壽公主。今上憐惜愛女年幼,便選了個宗室女賜給封號,嫁了過去。”
霍七郎疑惑地問:“那吐蕃就答應了?”
康思默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就算皇帝也捨不得親閨女嫁去萬里之外。自古以來,和親公主絕大多數都是宗室女或者大臣之女。外邦心知肚明,稱之為‘替身公主’。其實和親之意根本不在於一個女子,只是交易籌碼,重點是結盟和豐厚的嫁妝……”
李成蔭再也聽不下去,輕聲呵斥道:“康思默,你的話比喝多了酒還多!”
康思默立刻縮著肩膀閉嘴了。
霍七郎怔愣許久,回想起許多年前,她剛到長安之時,正巧在朱雀大街目睹東義公主出降吐蕃的送親隊伍。她衣衫襤褸,光著腳擠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見華麗鳳輦中有個人影,依稀哭得厲害,沒想到那也僅僅是一個更高貴的替身罷了。
作者有話說:
取名來源: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唐代真正嫁出的16位和親公主裡面,只有3個是真公主
第139章
節帥府邸燈火通明,賓朋滿座,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樂隊持箜篌、排簫、篳篥合奏出天籟樂曲,舞姬們輕盈的腳步踏在鼓點之上,歡悅美妙。
當宴會的氣氛達到巔峰之際,主辦者劉昆勐力拍掌,命人抬上今晚壓軸的菜餚。六名強壯軍士扛著一張碩大無朋的銅盤,昂首闊步登上臺階,銅盤上赫然臥著一頭烤得金黃油亮的大牛。這不是“水煉犢”那種小牛犢,而是成年公牛,欲將其整頭烤熟,想來要單獨為它修築一座巨型烤爐。
雄偉壯觀的全牛入宴,在場的使臣、官員和將領皆發出驚歎之聲。家令李成蔭忍不住冷笑,低聲嘲笑:“浮誇。”
在這樣的邊疆城市,能舉辦媲美長安的奢華晚宴,劉昆志得意滿,手持酒杯起身,開始了一段冗長的祝酒詞,言稱與鄰國敦睦修好,實則句句誇耀幽州軍政的雄厚實力。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