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8頁
李元瑛品著趙元寶從揚州運來的新團茶,緩聲道:“其實最有價值的還是後代前途吧。”
趙元寶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道:“商賈即便富甲一方,地位依舊低賤,後代不得入仕。為了幾個犬子有讀書科考的資格,錢財皆如糞土,元寶願壓上自己的人頭。”
霍七郎明白了,趙酒胡這種巨賈想改變不入流的身份,在藩鎮或是官員身上花再多錢都是沒用的,只有投資有能力的皇子才有希望,同樣是一種豪賭,只不過與她鬥雞走狗押注的錢有天壤之別。
閣樓外遠遠傳來馬蹄聲,袁少伯傾聽片刻,示意眾人停止交談,說道:“客人來了。”
李元瑛再度叮囑霍七郎:“把嘴閉緊,當自己是個啞巴。”
陸續有人微服騎馬從各個方向趕來此處,其中有幾人霍七郎也曾見過,是在劉昆舉辦的晚宴上見過的各州將領以及胡人使者。
霍七郎弓著腰,壓低聲音在李元瑛耳邊道:“我最後再說一句。”
李元瑛皺起眉頭:“快點。”
“大王的乳名……這就叫‘狐假虎威’嗎?”
李元瑛冷冷掃了她一眼,未再作聲。
此處荒廢的夯土臺便是戰國時燕國留下的遺址——黃金臺。史書記載,燕昭王為郭隗築黃金臺,藉由以此臺招賢納士,天下俊彥紛紛投奔。千金買骨,士爭湊燕,燕國由此興盛富強,後人將黃金臺稱作幽州臺,將其視為上古明君禮賢下士的象徵。
這觀景閣乃是後人為了憑弔往昔而建,天寶之亂後遭廢棄,後由韶王在背後出資重修,作為他在城外活動的秘密據點。閣樓的匾額題字即為《幽州臺》,楹聯則是陳子昂的大作《登幽州臺歌》。
陳子昂憑今弔古,哀嘆自身的政治才幹無人賞識,引發無數懷才不遇之人的感慨。唐廷冗員眾多,沉痾難愈,進士科被世家大族所壟斷,許多無法在長安出仕的人唯有遠赴邊疆另尋出路。
韶王重修幽州臺,其意便是仿效燕昭王選賢進能,暗中收攏碩學異能、高人逸士為己所用。再憑藉一出“自送絹帛”的陽謀,從被流放的棄子身份東山再起。
秘密會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眾人商議定了借劉昆牙兵謀反之機動手。劉昆雖為節度使,但將領們於蠻荒的邊疆帶兵,晉升途徑終不如長安,有野心的武將心中皆懷有出將入相的夢想,如能助韶王代替劉昆,日後便是從龍之功。
烏鴉報喜,始有周興。
韶王府上空鴉群盤旋的奇事已在城內傳揚開來,眾人心中揣度,這位美貌出眾的皇子大約身負天命,註定不凡。李元瑛麾下已招攬巨賈富豪資助兵餉,又有烏古可汗送的義子在手,並且將牙兵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天時、地利、人和,只待良機。
商議妥當之後,眾人悄然離去,袁少伯領了任務,率領韶王府的親兵埋伏於城中響應,命宋映輝接替自己守衛主上。
李元瑛登上幽州臺的第三層,憑欄眺望南方,佇立許久。天空陰雲密佈,霍七郎陪他看了一會兒,實不知除了那個荒草叢生的夯土臺基,究竟有什麼好看的,幽州城明明在觀景臺的北方。
“還有要等的客人嗎?”她問。
李元瑛搖了搖頭,扶著樓梯欄杆緩緩走下去了。
為防走漏風聲,李元瑛帶著霍七郎坐牛車沿原路返回,路上她格外沉默,以至於李元瑛都覺得有些異常。
“你覺得計劃有紕漏?”他問道。
霍七郎搖頭:“大王足智多謀,聽著很是周全。”話雖如此,她臉上神情卻明顯不如來時開朗。
李元瑛揣摩不透她的心思,問道:“有話直說,這不是你自己的要求?倘若想在這件事裡分一杯羹,只管開口。”
霍七郎搖了搖頭,難得流露出一絲類似擔憂的神色,她沉思了許久,直視李元瑛的眼睛,問道:“烏古可汗索要什麼利益?他不會白白送個兒子又借兵,事成之後,大王是答應割讓邊境土地,還是允許契丹騎兵劫掠幽州城?”
李元瑛恍然大悟,聯想到她的出身,以及唐廷曾借兵回紇的往事,他安撫道:“你放心。可汗想要的東西,正是趙酒胡欲出手的貨物。契丹人想用胡地產的馬匹,交換南方出產的團茶,進行茶馬貿易。”
霍七郎一愣:“那番酋喜歡喝茶?”
李元瑛道:“劉昆不識貨,烏古可汗卻是識貨的,茶葉不僅能提神解乏,沒有新鮮蔬果的冬天,喝茶還能緩解諸多麻煩的病症,正是胡人所需的良藥。而我日後獲得胡地產的戰馬,步兵便可以變成精銳騎兵了。
契丹不在乎鄰居的節度使是誰,只要能促成長期交易,雙方皆有利可圖。我是個陰謀家,所行之事稱不上公義正道,但能和平解決的事,最好不要流血。”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是否該提及那事,稍頃後道:“自從那年目睹母親離世,我看到有人那麼出血就會渾身木僵,寶珠雖然年幼,卻比我堅強得多。”
仔細思索他的話後,霍七郎長舒一口氣,肩膀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大王當時捨不得出手玉勒騅,原來是茶葉交易更划算啊。”
再次以女裝形象混過城門檢查,回到城中燕都坊外宅,李元瑛已經累得難以支撐,決定不再回府,在外宅多住兩日。
依照之前的計劃,袁少伯將駐留韶王府和跟隨來的儀仗親兵分作幾批,趁夜色一批批分次帶走,僅留下十來個精銳護衛主上。他也隨之離去,讓自己的副將宋映輝代為指揮。
黃孝寧、宇文讓等人入駐外宅執勤,得知外宅無外室的真相,又震驚地瞧著穿裙裝的霍七郎飄過眼前,眼珠子險些掉落在地。
徐興曾跟她一同執行過任務,更是驚得好半晌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追問:“年初我在燕都坊見過那名帶冪籬的高個女子,原來就是你?!”
為了維護僱主在其侍衛眼中的光輝形象,霍七郎痛快承認了,又隨口胡扯:“沒錯,正是在下。等熟悉過這外宅的業務,就該輪到你們穿女裝了。”
第148章
倘若不是有護衛的使命在身,霍七郎在燕都坊外宅的日子可謂愜意至極。此處的主管於夫人崇尚務實,掌家風格與厲夫人迥異,小院中沒有王府那般規矩繁多,可以小酌佳釀,又有樂師常駐。
只可惜美人接連與人密會議事,運籌畫策,累得幾近虛脫,夜裡捨不得招惹他,否則就更完美了。
連續在此處住了兩日,作為韶王最心腹的親兵,眾侍衛已然得知大致的計劃,收起了懈怠之心,各自整裝磨刀,摩拳擦掌地想要於此戰嶄露頭角,立下軍功。
唯有霍七郎依舊不思進取,整日聽曲作樂,簡直像是旬休來度假一般。宇文讓忍不住勸她:“你好歹把刀磨一磨,憑你的功夫,得一個武騎尉手到擒來。上次夜宴斬牛的功勞白白讓給了徐氏兄弟,這回可不能再錯失良機了!”
霍七郎笑著搖頭,指向樂師,重複他們剛剛彈唱的詞句:“你小子是識字的,聽這曲子寫得多妙:須愁春漏短,莫訴金盃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勳官什麼的不當吃也不當喝,哪有眼前的享樂來得自在?”
宇文讓被她氣得直翻白眼,心中暗罵這些江湖遊俠簡直不可理喻,受主上青睞重視的機會他人求之不得,她卻全然不放在心上,倒好似在裡坊打短工的幫傭一般,拿著報酬混日子。
推測右衛牙兵們差不多該有所行動了,李元瑛計劃今日回府靜待佳音,命於夫人安排啟程事宜。
誰知停在外宅隔壁院落的馬車莫名其妙地壞了輪子,掌車的僕役也跟著不見蹤影。於夫人覺得甚是奇怪,王府給下人的月俸向來豐厚,從未出現過逃奴的現象,不至於車壞了就嚇跑。院子裡雖說還養著兩匹馬,但李元瑛的身體狀況尚未恢復,於夫人不放心他騎乘。
往日韶王公開外出時,為讓劉昆等人看明動向,向來有近百人的儀仗隨行,如今大部分人已被袁少伯悄悄帶走設伏,一時找不到人替代。於夫人便派心腹婢女採露換男裝騎馬回府,通知家令另外派馬車過來接人。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採露一去不返,於夫人心生警覺,開啟門縫朝外窺探,發現往日在裡坊街道上來回穿梭的路人、擺攤的小販全都不見蹤影,大白天竟如深夜宵禁一般空空蕩蕩,心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連忙插上門閂,命僕人用木棍死死頂門,提起裙襬匆匆跑向後院。李元瑛正在寫信,霍七郎跟黃孝寧等人盤腿坐在門口的席上拋骰子比大小。
“郎君快走!”
乳母這聲低唿傳來,李元瑛立刻扔下筆,當機立斷將一疊信紙扔進炭盆焚燬,霍七郎等人瞬間會意,當即扔下骰子握刀起身,於夫人已跑到臥榻邊的暗門試圖開啟,卻怎麼也推不動。
“我來!”霍七郎一個箭步上前替她,用力一推,門紋絲未動,她再用肩膀頂撞,門板裂開一條大縫,後面似乎有人用木墩頂上了,她再推撞第二回,門板被蠻力撕裂,上方露出足夠一人出入的縫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