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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一種可能。假如將寶珠活埋的兇手再次開啟公主陵墓,察覺她死裡逃生,定會派高手從長安追來斬盡殺絕,而後將遺體當作戰果帶回去。若是如此,她便已經不在人間了。

究竟緣起何處?殘陽院在江湖中橫行無忌,樹敵太多,而她的皇室血脈更如同隱藏在腳下的火藥,隨時可能引爆。重重仇怨隱患交織在一起,溯本求源簡直難上加難。

以往那些案子全靠寶珠才智過人,眾人聯手破獲,一旦她被俘失蹤,自己便束手無策了。想到她此時可能遭受的折磨,韋訓只覺肝腸寸裂,幾欲嘔血。

拓跋三娘幽幽地說:“老陳真是個禍害,人都死透了還能為禍人間。”

羅頭陀咕咕噥噥誦了幾句經,將剩下兩名牙儈一杖一個戳死了。

眾人默默思索之時,慈惠坊方向突然升起一簇煙火,韋訓如利箭般疾飛而去。那是與十三郎約定好的聯絡訊號。

回到小院之中,楊行簡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哼唧著。十三郎神情萎靡,對韋訓說:“楊主簿報官回來,四師兄重新給他接了骨,他疼暈過去了,如今才醒。我依稀聽他嘟囔著有新線索。”

韋訓聽聞,用上三分力氣,一把掐在楊行簡虎口合谷穴上,他如垂死的鵝般乾嚎了一聲,神智略清醒了些,虛弱地說:“觀音奴……觀音奴……”

韋訓倒手再掐他手腕內關穴,楊行簡受其刺激,精神一振,斷斷續續將從官府裡得到的訊息傳遞給他。

“每個人都失蹤了?!”聽完楊行簡的敘述,韋訓師兄弟皆震驚不已。

楊行簡嘆道:“貞元十年,蜀中女冠謝自然得道成仙,白日飛昇,此乃千古奇聞,先皇曾下旨褒揚。可這些洛陽少年從來沒有修行過,公主更是意外才參與進去,歷年來每一屆觀音奴都能飛昇,卻沒人追究真相,此事尤為詭異。”

韋訓站了起來,想起選拔觀音奴的地點,亦是這一系列詭異事件的源頭:長秋寺。他拔腿飛奔出去。

巡城已經結束,人聲鼎沸、煙霧繚繞的長秋寺也復歸平靜。入夜之後,香客們帶著未竟的祈願逐一離去,比丘尼準時關閉山門,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

韋訓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潛入寺內,掠上大殿屋頂,輕飄飄落在屋嵴陰影中,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他以輕巧手法掀開一角瓦片,沒有發出一絲動靜,接著透過縫隙,向殿內窺視。

斷塵師太盤腿坐在蒲團上,仰頭望著觀音像,怔怔地出神。

韋訓耐心等著。過了許久,老尼姑似乎才想起自己手中捏著犍稚,心不在焉地向木魚上敲了一下。又過了片刻,虛掩的殿門開了,外面陸續走進來一男一女。女子是姚家班的舞姬姚絳真,男子則是洛清幫的掌門曹泓。

斷塵師太扭頭看了一眼,問:“你們倆一起來的?”

姚絳真搖了搖頭,輕聲說:“剛在寺外遇到的。”

曹泓則對觀音像更為關注,顧不上與斷塵打招唿,疾步邁向蓮座,在微弱的供燈光芒照耀下,仔細數了數供奉在蓮臺上的人偶。

“又多了一個……”他茫然若失地喃喃道。蓮臺上,那些憨態可掬的陶俑已經變成八個。侍奉觀音的捧珠龍女,以及善財童子,一個又一個。

斷塵師太點了點頭:“自巡城那夜之後,我一直坐在佛前等著,依然沒能察覺究竟是何時多了這個人偶。”

姚絳真從香案上拈出三炷香,點燃之後插進香爐,雙手合十,俯身向觀音禮拜。

“看來今年的那位已經去往菩薩身邊了……”她眼神迷離,柔婉的輕語如同嫋嫋而升的香氣,很快便消散在空氣之中。

曹泓凝望著觀音像沉靜而美麗的面容,竭力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卻一無所獲。他茫然自語道:“這當真是菩薩的旨意嗎?”

兩人沉默半晌,在斷塵師太身邊的蒲團上坐下。三個人沒有再聊什麼,只是並排打坐沉思。大殿之中瀰漫著某種如墮雲霧般的恍惚氣氛,偶爾傳出幾下木魚空空的敲擊聲。

明淨月光被烏雲所吞噬,陰冷夜風拂過黑暗中的樹叢,沙沙聲一浪接一浪,如同無數人在陰影中竊竊私語。

韋訓從瓦片縫隙之中俯視著殿內的一切,終於意識到巡城之前那股沒來由的違和感從何而來——蓮座上的人偶是三彩陶俑。

這種陶器向來只作為冥器用於陪葬,並不會擺放在活人的家中。

作者有話說:

唐三彩的釉色是低溫燒製的,雖然很漂亮,但有重金屬鉛殘留的問題,不適合作為家用器具,多用於陪葬冥器(感謝洛陽古墓博物館的一位講解員告知)

四川女道士謝自然白日飛昇的事正史有詳細記載,唐德宗曾下旨讚揚,立碑紀念。唐朝確實是個傳奇志怪並行的詭麗年代。

第171章

昏昏沉沉之間,寶珠被揪著頭髮勐地按進冰冷池水中。一激之下,她立刻清醒過來。

她被拖走打暈之前曾拼命掙扎過,然而兩條胳膊已被卸脫關節,無法抬起反抗。兩名僕婦用粗布使勁搓洗她,搓得皮都要破了。

一名僕婦小心翼翼地說:“姑姑,這女孩身上還挺乾淨的。”

岸上有人嚴厲地回道:“田夫野叟之女,蓬戶甕牖出身,說不定頭髮裡有跳蚤蟣子呢。仔細找找,用力搓。”

另有一個男聲叮囑:“她力氣不小,一會兒正骨復位,你們記得不要讓她摸到任何武器。”

岸上的女子道:“這內宅哪裡拿得到武器,連眉刀都不會給她使。”

本能感覺到被許多陌生的視線注視著,寶珠怒火中燒。她自幼便習慣在成群的奴婢環繞下沐浴,可從不曾被這樣粗暴地對待過。

擦洗了半天,又被揪著頭髮扯到岸上,拭乾水後套上一身婢女的衣裳。

那名被僕婦稱為姑姑的婦人走近,從其服飾妝容判斷,大約是名高等嬤嬤。她以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寶珠,評價道:“皮肉細潤,髮質亦好。”又牽起寶珠的手,正反摸了摸,說:“指甲太短了,得留起來才顯得嫵媚。”

寶珠肩膀關節被卸脫,輕輕一扯就是劇痛,想上去踹她一腳,卻被揪住頭髮動彈不得。

岸上站著一高一矮兩個男子,矮子走過來給她復位關節。寶珠痛得淚水奪眶而出,狠狠瞪視對方。這人穿一身短打灰衣,扯去臉上黑帕,露出一張如同耗子般的醜陋尖臉。人雖矮小,一雙手卻很大,佈滿青筋。高個男子瘦如竹竿一般,臉色蠟黃。

“今年的活兒太難了,費盡周折才得手,觀音接到了,沒傷到皮肉。”他似居功般說道。

姑姑又問:“另外那個人呢?”

耗子臉的男人撇了撇嘴,道:“跟往年一樣,心裡過不去,得緩一緩。還是我們師兄弟倆出的頭功。”

姑姑嗤之以鼻:“每年都訴苦抱怨,誰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那瘦高個男子微眯著眼,肅然道:“趙姑姑不知江湖事,今年的點子極硬,我們可是拼上了性命,但凡出一點岔子,就身首異處了。”

趙姑姑對草莽故事不屑一顧,已經不耐煩了,遞出一紙憑據:“行了行了,少不了你們兄弟的好處,下去領賞吧。”

聽到領賞二字,那男人才露出一絲笑容,拿了憑據,和耗子臉一起拜別離去。

寶珠聽那瘦高個說話時聲音十分耳熟,與當時牆外叫賣櫻桃畢羅的貨郎幾乎一模一樣。她立刻便明白了,這一夥人是收了錢綁架她。當時入室劫持的匪徒有兩個人,加上外面調虎離山的高個子,一共三人。不知另一個在哪裡,長什麼模樣。

二人入室之後,十三郎搶先擋在她身前相護,然雙拳難敵四手,過了兩招被灰衣耗子臉一掌打飛出去,不知傷勢如何。寶珠焦心如焚,十分擔心他的安危。

她掃視周圍,見身處封閉的四方合院,屋宇高敞宏偉,雕欄玉砌,中間有一方水池,不像是普通人家。

大門上連著鐵鎖,趙氏身邊簇擁著一群健壯僕婦,寶珠審時度勢,知道憑一己之力很難強行突圍出去。

趙姑姑見她不再掙扎,滿意地說:“乖巧聽話,才能少吃苦頭。瞧你這膚髮氣質,也是牙儈精心調教出來的,該懂得進退。”

寶珠問:“這是何處?你們是何人?”

趙氏哈哈一笑,面上帶著一絲嘲嚯之意,悠悠地道:“此乃上界天庭啊,你既扮演過觀音,如今已算是昇仙了。”餘下婦人也附和著她發笑,笑聲在合院中迴盪,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寶珠披著一頭溼漉漉的長髮,感到背後一陣寒意襲來。她本欲報出弘農楊氏之女的身份,盼著能以此脫身,可瞧這詭異情形,料想境況不會因此而改變。

趙氏抬手指著東邊的屋舍說:“主人臨幸之前,你就暫時住在這霓裳院裡,聽候召喚。”說完這話,便帶著僕婦們施施然離開了。

待趙姑姑走遠之後,四方房屋裡才三三兩兩走出些年輕貌美的女子,帶著好奇又憐憫的眼神打量寶珠,看來這合院裡起碼住著三四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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