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92頁

3,19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說完要緊的事,韋訓將漆盒收回懷中,準備離開金波榭。慧覺長老叫住他,斟酌一番後,鄭重其事地道:“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為樂。倘若這便是天意,你千萬不要因執念過深,為心魔所困啊。”

“心魔?天意?”韋訓微微一愣,似乎感到曾經在哪兒聽到過這詞,然而思緒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轉瞬即過。

“我聽聞白駝寺長老原本是五位,後來為了聯手剿滅某個關中的魔頭,一場惡戰,僅剩下三個歸來。自此以後,白駝寺門人從不踏入關中一步。那應該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是也不是?”

慧覺長老臉色陰沉,愈發覺得面前這少年神志恍惚、邪氣四溢的狂態與那人極像。

“就算是天意,哪怕上窮碧落,下至黃泉,我也要將她找回。”

韋訓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句話後,便獨自走出了金波榭。

群豪揣著各自的心思,留下一桌桌絲毫未動的酒宴,陸續起身離開。邱任順手拿了塊金乳酥咬在口中,一邊嚼著,一邊想藥箱裡常備的金創藥快用光了,得抽空去買了補充上,免得急用時短缺。

他隻身前往南市,去到之前棲身的榮清藥行,誰知剛邁進門檻,便有一個沒戴幞頭、鬢髮散亂的人撲了上來。邱任起初以為是討飯的叫花子,隨手推到一邊。再仔細一瞧,這人衣裳雖然凌亂,質地卻頗為精緻,竟然是榮清藥行的掌櫃許善。

“神醫!神醫!我等得您好苦,大樂散配好了嗎?!”許善滿臉焦急,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邱任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道:“我最近忙得很,你再等等。生意細水長流,不必急於一時。”

許善此時已全然顧不上顏面,乾脆 “撲通” 一聲跪下來,緊緊抱住邱任的鞋,哀聲懇求道:“我不圖錢,只求您快些,否則我全家…… 哎!求您快些啊!”

邱任心中暗自盤算,配製大樂散所缺的那一味藥雖說不用花錢進貨,卻也頗為罕見,非得親自前往北邙山上撬棺材才能尋得。可如今正忙著尋人之事,哪有那個閒工夫去折騰。

他瞥了一眼許善,隨口說道:“沒有那一味君藥,配好了服下去也硬不起來,這跟別的調養藥不一樣,不是能隨便煳弄人的。”

許善只當邱任是在故意講價,哆哆嗦嗦從懷裡取出一隻木盒,開啟後雙手奉上。邱任一瞧,裡面竟然是一根用紅線捆綁、全須全尾的好參。他眼睛頓時一亮,拿到手上折了一點鬚子往嘴裡一送,細細嚼了幾下便品出味道。他自是識貨的行家,知道這是貨真價實的上黨人參。

許善見邱任有所動容,叫得更加悽慘:“上黨參到貨了,我也不求賣錢,全送給您,只求邱老闆趕緊配上藥!”

邱任二話不說,將這貴重的藥材收進懷裡,笑道:“大樂散又不是救命藥,哪個陽痿的老貨這麼著急上火?”

許善神色驚恐,一言不發,跪下又磕了個頭。

邱任本就是冷情冷性的匪幫,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死活。雖收下了人參,卻並沒打算立刻上山找藥。他一腳將許善蹬到旁邊,敷衍了事地道:“好說好說,等著吧,這就快了。”說罷揚長而去,只留下藥肆掌櫃癱坐在地上,眼神中滿是絕望與無助。

-

由金波榭出來,韋訓仿若失了魂的孤魂野鬼,在街上游蕩。

刺骨寒意如一線冰水,由任督、衝帶逆行而上,向著靈臺迅速蔓延,心口處僅剩下的那一絲暖意逐漸消散。這些天他日夜不休奔波追蹤,極度疲憊,痛心傷臆,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再也壓制不住那股在體內肆虐的病氣了。

鬱結在胸口的鈍痛蔓延開來,突然,一股鮮血勐地湧上喉頭,他再也抑制不住,踉蹌著撲到橋欄邊,俯身嘔吐起來——那血並不是鮮豔紅色,而是如同淤泥般烏黑。

他早該因病殞命了,如今仍彌留於人間,支撐生命的是心中唯一的執念。韋訓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繼續向前走,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下一個地點該去哪裡搜尋?她可能會被藏在哪裡?

不知不覺間,他如行屍走肉般漫步到天津橋上。許多擺攤做生意的小販聚集在橋頭兩側,韋訓仔細檢視每一個人,尋找那個賣桃的小孩兒,然而還是一無所獲。習以為常的失落後,一個測字算命的攤位映入眼簾。招牌幌子上寫著一行字:“字啟靈犀,卦斷天機。”

韋訓自幼混跡街頭,心中自是清楚這些算命的伎倆全是哄騙客人的謊言。可今日看著這幌子上的內容,他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算命先生見橋上踉踉蹌蹌走過來一個少年乞丐,正欲出言驅趕,卻見此人眉目清秀,靈氣湛然,雖是福輕命薄之相,但絕非愚昧微賤之人。而且能看得懂招牌幌子,說明他起碼識字,定有不凡之處。

韋訓在攤位前緩緩蹲下,心中猶豫了片刻,提筆蘸墨,寫下一個“籠”字。那是寶珠教他習字時寫下的一句“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裡最複雜的一個字。

那時她要求他抄寫百遍,否則不許出門。如今這些溫馨諧趣的回憶皆化作利刃,一筆一劃寫在紙上,又同時割在心頭,刀刀見血。

這算命先生是洛陽知名的術士錢知微,測字卜卦往往奇準,自有一番真功夫。他細觀這少年神情,只見神不守舍,眼神空洞,已是傷心到了極處。

沉吟片刻後,錢知微用扇子指著“籠”字,沉聲說:“龍在籠中,此乃一位身份極為貴重之人身陷囹圄,有翅難飛之象。”

韋訓聞言,唿吸頓時錯亂,近乎失態地急問:“人被關在何處?!”

錢知微無奈地搖了搖頭:“卦象不明。”

韋訓咬著牙,又問:“她還好嗎?”

錢知微嘆了口氣,指著竹字偏旁說:“竹笞加身,雙匕威逼,情況不妙啊。”

少年臉上立刻浮現出哀痛欲絕的神情,啞著嗓子問:“可還能救得出?”

錢知微閉目沉思,試圖在字形中尋找一絲希望,可終究是一無所獲。他深知此人絕望已極,面帶死氣,倘若直言相告,恐怕他窮途末路,或許會走極端。於是斟酌再三,指著籠中之月,模稜兩可地道:

“月部,腿腳也,人仍堅持立在籠中,沒有屈服。”

只見少年雙目刷地流下淚來,如夢囈般說:“她沒有放棄,我當然也不會放棄。”說罷,丟下筆站起身,悠悠盪盪地飄走了。

算命的行規講究“三收、三不收”,將死之人性命垂危,一般不收報酬。因此少年一文錢沒給,錢知微也沒有叫住他,只是瞧著他遠去的背影,沉沉嘆了口氣。

韋訓在街上走了片刻,忽然察覺臉上濡溼,伸手摸了摸,是一片清淚。他本沒有想哭的意思,可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寶珠身上:不知她此刻受了什麼樣的委屈,哭都不敢哭,淚水竟傳遞到他這裡。此念一生,他便不再擦臉,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作者有話說:

酉陽雜俎中提到過天津橋上這個叫錢知微的測字術士,很準

下一章換寶珠視角了

——

後注:苞藏禍心和包藏禍心都對,苞通包,以後我儘量用更通俗的表達[笑哭]

第179章

“你這麼擰著眉頭,我沒辦法把花鈿貼平。”米摩延捏著一枚雲母片,滿臉皆是無奈之色。

寶珠此刻則滿面怒容,咬牙切齒,恨不得跳起來抓住什麼人活活咬死。

“你是說,他們不僅要我獻舞,還要我去端盤子?!”

如其他房間裡合住的室友一樣,兩人對面而坐,互相為對方化妝。寶珠以為苦練了四五天柘枝舞,終於有機會登場,瞧瞧那個神秘主人的真面目。豈料今日的差事竟然只是在晚宴中為來客端茶倒水,做伺候人的侍女。

米摩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咱們是家妓,與活動的傢俱差不多,家主要把我們擺放在哪裡,供誰使用,都是理所當然。否則怎麼有機會穿上綾羅綢緞?這便是傢俱上鋪的軟墊靠背了。”

《唐律疏議》明文記載: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霓裳院中所有舞姬皆屬賤籍,只能依附於主家生活,即便逃亡出去,也無法獲得良人身份。況且院中有嚴苛的連坐制度,一人逃亡,多人受刑,同寢居住的室友往往彼此依靠,誰都不忍連累對方。

寶珠曾計劃聯合其他家妓一同逃出牢籠,可一旦嘗試落實,才發覺想法便如空中樓閣般空泛,連自己的室友都無法說服,更何況米摩延已被她牽連捱過一頓毒打了。

再一次考慮過自己的處境,寶珠深深吸了口氣,暗自以勾踐臥薪嚐膽,韓信忍胯下之辱的典故來寬慰自己。即便是武后那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帝,剛從感業寺回宮,也要卑辭屈體以事王皇后。

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尋找出逃的良機,或是拖延時間等韋訓來營救,必須做到能屈能伸。大不了端盤子時偷偷往裡啐上一口報復。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