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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眼中閃過一絲柔軟,然而很快恢復到平靜與決然:“你是最可靠的、我最信任的人,有幾件事,我想囑託於你。第一:這一回,確認我真的死透了,再將棺木合上,我很怕黑;第二:路途遙遠,不用麻煩運回長安了,隨便在北邙山上找個地方即可。”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眼神中露出顯見的憎恨:“最後,一定記得將這十個指甲全拔了,遠遠扔掉,不要留在我身上。”

韋訓意識到她在交代身後事,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喉嚨如同被無形的鐵鉗緊緊扼住,哽咽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強忍悲痛,一直撐到十三郎回來,命師弟守在臥室盯著,然後急不擇路找到楊行簡,將寶珠的話原封不動告知他,聲音中滿是絕望無助。

“該怎麼辦?她起了輕生的念頭!”

楊行簡認認真真聽了遺言,反應卻出乎韋訓意料,沒有任何驚訝,彷彿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他神色平靜如水,淡淡地道:“果然如此。天潢貴胄性情剛烈,受此奇辱,必不肯苟存。往日主上枕下總是藏著一把匕首,也是自刎用的。為了報仇雪恨,公主隱忍到現在,已是堅強至極。那不是輕生,而是自貴。”

說罷,楊行簡站起來,伸手正了正自己的幞頭,仔細將衣袍上的褶皺抹平,突然之間,他眼神變得明亮,伸展開被一路上各種變故壓垮的肩膀,昂首挺胸道:“公主既然已拿定主意,我自然不能讓她孤身上路。還有幾日空閒,正好構思一首精妙絕倫、足以傳世的絕命詩。”

他棄了柺杖,留下呆若木雞的韋訓,揹著手,邁著慢悠悠的方步走向自己房間,醉心吟誦道:“一世枯榮無異同,百年哀樂又歸空。不錯,就是這般氣質、這般風骨!”

作者有話說:

一世枯榮無異同,百年哀樂又歸空——《觀壁畫九想圖》唐包佶

養過鳥的人都知道,破殼需要巨大的體力能量消耗,禽鳥破殼後有一個虛弱期,需要特別關愛照料。

第197章

短短十六天後,一千禁軍精銳快馬揚鞭、日夜兼程,自長安一路疾馳抵達東都洛陽。

皇帝年事已高,性情多疑,又兼疾病纏身,對任何敢於觸碰皇權的行徑愈發敏感。在接到河南府尹竇敬的舉劾信以及關鍵物證獅鬃後,他頓時龍顏大怒,即刻派刑部尚書與左金吾衛大將軍親率兵馬,火速奔赴洛陽收拾這個妄圖犯上作亂的兄弟。

一千禁軍聯合竇敬麾下的兩千衙軍會合,共計三千兵馬將岐王府圍得水洩不通。然而帶兵的官員將領皆心照不宣,這不過是走個過場。岐王李昱早在大半個月前便已遇刺身亡,府中只有他的妻妾兒孫闔門待勘,毫無抵抗之力。倘若真有什麼叛軍死士,早該被搜出來了。

竇敬將繳獲的六十副“甲冑”上繳,刑部尚書韋昌輔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端倪。但皇帝態度十分鮮明:他早就對這個長兄心存猜忌,不管甲冑究竟是什麼材質,謀反罪名已然坐實了。誰敢為岐王開脫,便等同於公然觸犯聖顏。

為了充實李昱的罪狀,辦成鐵案,韋昌輔親自帶人將岐王府掘地三尺,翻了個底朝天,再對一干屬官、管事酷刑拷打。未曾想,竟意外逼問出一樁令人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彌天大罪。

李昱生活奢靡,揮霍無度,原有俸祿早已入不敷出。為了填補赤字,繼續揮霍,他竟然派人混進荒廢的紫微宮,將破敗宮殿所用的珍貴大楠木偷運出來,找人賣掉中飽私囊。

《唐律疏議》明文規定:凡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者,謂之大逆。謀大逆之罪在“十惡”之中位列第二,嚴重性僅次於謀反,是對皇權的根本威脅,按律不分首犯從犯一律斬首。不僅罪犯本人要被處死,還要連坐家族,以儆效尤。

竇敬得知這一訊息後,頓時如釋重負,感恩天人託夢襄助。有了這一項查實的重罪,他的舉劾就算不得誣告。在後續的大清算中,可憑此項功勞保全自身,免受牽連。

李昱在世時清楚此事一旦洩露必將引發滅頂之災,故而行事隱秘,首尾做得極乾淨。自天寶之亂後,皇帝御駕再不曾蒞臨東都,紫微宮幾十年無人修繕養護,破敗傾頹,雜草叢生。倘若不是《黃獅子舞》案東窗事發,引來朝廷高官駐軍偵查,恐怕百年之後也不會有人察覺這件隱蔽的犯罪。

那些平日裡與李昱來往密切、經常參加他宴會的權貴們皆被視為同謀疑犯,被一一揪出來嚴加審訊。不管有沒有參與謀反,單單是觀看過獨屬於君王的《黃獅子舞》,便是確鑿無疑的大不敬罪。一時間,洛陽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

按照慣例,李昱後代全部被廢為庶人,男子一律處斬,其妻王氏及其他女眷則沒官為奴。岐王一脈被褫奪封號,斬盡殺絕,從此再無後繼之人。

李昱雖早已死去,也未能逃脫嚴懲。他腐爛的屍身被從棺槨中拖出來,置於烈日之下暴曬鞭打,而後剝光了衣物,赤條條地吊在城門口示眾。其生前擄掠殘害平民女子的罪行,雖在諸多罪狀中靠後,但也足以讓民間百姓拍手稱快,深感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至此,所有人都聯想到這罪人死於巨闕天弓、四羽大箭之下,彷彿太宗皇帝忍無可忍,親臨人間將這不肖孽障射殺一般。“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可說是真正的天意,緝拿真兇之事也沒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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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鐵,寂若死灰。

岐王府遙遙在望,火光沖天,在沉入暗夜的洛陽城中極為奪目。謀逆既成,禁軍擎炬橫衝直撞,緝拿罪囚,抄沒家資,皇權鐵蹄日夜不休踐踏那座華麗府邸。

極樂之宴再不會重現世間,那殘暴的歡宴,終歸被殘暴所覆亡。

兩個人並排坐在屋頂上,靜靜欣賞遠處滅門的火光。

為求遙望全景,韋訓特意選了一處位置恰當的荒廢樓閣,揹著她飛身上去。霜降已過,深夜的天氣相當冷。寶珠裹緊斗篷,目不轉睛地望著火光中的豪宅。

大仇得報,她不僅親手消滅了仇人的肉身,更設計將其血脈連根斬斷,連坐諸般幫兇,觀音奴們枉死的冤魂可以安息了。

這股佔據全部心靈的強烈情緒一旦消退,便感到整個人空蕩蕩的。

寶珠驀地回想起一件事,問道:“還記得巡城那日,我們約好了一起觀看煙花表演嗎?”

韋訓默默點頭,神情木然。那一夜愉悅至極的浪漫體驗,如今回憶起來,像是一場幻覺中的盛大美夢。如他這般滿身血腥的不祥邪祟,果然不配擁有脫胎換骨的美好救贖。

鏡花水月,樂極哀生,摧心斷腸,飲恨餘生。陳師古的日暮煙波掌,早已預演了門徒可悲的結局。

寶珠神色淡然,說:“錯過了煙花,這滅門之火,也算差強人意。”

一陣無言的沉默後,她從斗篷中伸出胳膊,向著韋訓攤開手:“把犀照給我吧。”

是時候結束了,寶珠想。之前等待結果的日日夜夜,她無時無刻不在渴求這一天的到來。遭君父猜忌被活埋之後,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這裡,她終於認清了自己早已一無所有。

此言一出,韋訓彷彿被捅了一刀般渾身勐顫。他握緊腰間的匕首,絕望地望向寶珠,尚存一絲僥倖之念。但她目光決絕,手臂穩穩地伸向他,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魚腸劍——這柄專儲刺王僚的絕世兇器,歷經千年輪迴,彷彿詛咒一般,今日要再度痛飲王室的鮮血。

韋訓遍體冰冷,萬念俱灰,悲憤地想:自己將她從墓中救出來究竟有何意義?難道相識相知一場,只是為了讓她活過來受盡折辱,歷經人間諸般荊棘痛苦,再窮途末路、心碎而亡嗎?

活下去遠比一死了之更為艱難,寶珠所料不差,他委實忍受不了眼睜睜瞧著她繼續受苦。倘若她決心斬斷塵緣生機,他會妥帖地送她上路,不讓她感到絲毫痛楚。至於留下的鮮血與遺恨,那是他一世盜墓的業報,活該承受。

少年悲慼難抑,愴然淚下,解下魚腸劍,如同託著萬鈞重負,緩緩遞到她手上。

寶珠接過匕首,握住犀角柄,抽出刀刃。流水紋中清清楚楚映出一張臉,這是她倖存歸來後,首次目睹自己的容顏。

月光之下,膚色黯淡無光,臉頰消瘦。

可出乎意料,這雙本該一無所有的眼睛並不空洞,其間蘊著兩簇跳躍的火苗——那是燃燒的岐王府倒映在眼瞳中。

仇恨離去之後,空蕩蕩的靈魂暗自生長出一些東西,彷彿灰燼之下,有新的血肉滋生。這微弱的奇妙感受,令她尋求解脫的衝動沒有想象中那樣強烈了。

凝視著刀刃上略顯陌生的臉,寶珠思索:遠離父兄羽翼、同伴保護,自己在一無所有的絕境中手刃仇敵,射落太陽,使罪惡之地熊熊燃燒。她的權能與力量,並非全部來自於血脈。生殺予奪、踐踏一切的絕對權力,她亦能操縱自如。

命運擊碎了她往昔引以為傲的一切,那這些成就能重構新的驕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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