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5頁
韋訓同樣沒料到會與他撞個正著,不過僅僅愣了一瞬,便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桀驁神情,下頜揚起,擺出一副“你待如何?”的囂張架勢。
挑釁的目光短暫交匯,楊行簡當即敗下陣來,以袖掩面,佯裝什麼都沒瞧見,轉頭快步離開。
韋訓知道這傢伙回屋就要往幽州寫信告狀,只是自己滿腹心事,根本沒心思理會。
趁著寶珠尚在酣睡,韋訓打出一桶冰冷井水,匆匆洗漱完畢,又去馬廄裡看了一眼牲口,再奔回自己房間,揪起睡夢中的十三郎,督促師弟修煉早課。
忙完一圈兒後,他又悄悄折返寶珠的房間,躡手躡足爬回原位,重新躺好,佯裝成從未離開過的模樣。
等到寶珠悠悠轉醒,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迷迷瞪瞪往身旁一掃,只見韋訓裹著被子,睜著兩隻烏青的眼圈,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寶珠一時有些恍惚,呆呆地回神,恍然想起他為何會睡在自己身邊。瞧這張飽受蹂躪的臉,不像有好轉的跡象。
她心有不甘,追問道:“怎麼,難道沒有效果?!”
韋訓搖搖頭,如遭瘟的貓般,病懨懨地嚶了一聲:“我胸口難受得緊。”
寶珠連忙扒拉開被子,耳朵貼在他胸口凝神細聽,那胸腔裡面好像關著一匹脫韁野馬,心跳急促狂亂,聽起來快要力竭倒斃了。
寶珠大失所望,心底甚至閃過一瞬對自己“鳳凰胎”血脈的懷疑。她來不及梳頭,急急忙忙披上外衣,噔噔噔跑出去請青陽道人。
周青陽趁拂曉時風純露淨,潛心煉精化氣,以結內丹。剛進入物我兩忘之境,莫名其妙被拉出來出診。踏入門內,只見小崽子奄奄一息倒在床上,偏生死活不肯伸出手來。
她多年行醫,直覺其中有詐。但醫者仁心,仍伸臂探入被筒,試圖摸他手腕脈息。剛一伸手,就被一隻冰涼的爪子暗中扣住了脈門。
韋訓捂在被中,眼珠子狡黠一轉,眨了眨眼:“求師伯可憐。”
周青陽神色一僵,隨即勾起冷笑,低聲問:“你想要什麼醫囑?”
寶珠在門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大夫診治完畢出來,迎上去問道:“怎麼更嚴重了?”
周青陽心底暗罵韋訓鬼胎難產,面上不動聲色,隨口胡謅:“他一身毛病,三病四痛,五勞七傷,如今衰退既至,眾病蜂起。再這般縱情恣欲,無異於雪上加霜,乃取死之道。你憐惜些,別再折騰病貓子了。”
寶珠聞言一愣,隱約領會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愧疚。
“那醫囑呢?”
周青陽敷衍了事地回答:“多喝點熱水吧。”
第205章
寶珠提心吊膽,以為韋訓會像上次寒疾爆發那樣,人事不省地昏迷許多天。然而這回有周青陽在,施針之後喝了幾碗熱湯,他又沒事人一樣爬起來活蹦亂跳了。
同樣的醫囑,療效卻與邱任施術判若雲泥,這讓寶珠對青陽道人的醫術更為歎服。
雖然韋訓表示立刻就能出發,但旅途勞苦,寶珠仍不放心,決定在旅店逗留一天觀察。況且下一站是昭義鎮,穿越邊境要應對哨兵盤問,同行的每個成員口述都得互相吻合,要認真準備。
與不受中央控制的河朔三鎮不同,昭義是唐廷遏制河朔的防禦藩鎮。二者立場不同,導致邊境如同兩國之間一般森嚴,往來旅客的身份都要受到逐一勘驗才能放行。
周青陽的公驗是一張頒佈於五十年前的道士度牒,黃麻紙破爛不堪,若不是粘在絹帛上固定,已碎成片了。
哨兵對此十分困惑,只是見這女冠身似鶴形,白髮如雪,本著尊佛敬道的心思,猶豫了一番還是放行了。
一路行來,關卡檢查愈加嚴格。幸而有楊芳歇的身份,寶珠才得以渡過難關。豈料七八日後,一行人走到邢州地界,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昭義鎮與北鄰成德鎮半年前交惡,兩軍對峙,局勢緊張,大批旅客滯留在邢州,進退不得。
據楊行簡打聽到的訊息,原本關卡封鎖還沒那麼嚴苛。可兩個月前,有個武藝高強的黑衣女人強行闖關,傷了十幾個哨兵,疑似成德鎮敵軍斥候。自此之後,除非長官特批,縱是老弱婦孺也不能通融,守衛堪稱密不透風。
楊行簡雖持有官員告身,可是一來此地遠離京城,王化不及;二來他的上司身份特殊,幽州與成德關係敏感,戰時反而會遇阻攔。
一行人被困在兩鎮邊界中丘縣城內,不知如何是好。
周青陽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成德進入太行山的井陘關,韋訓心中狐疑,問道:“師伯早知道邢州是這般形勢?”
周青陽翻了個白眼,說道:“沒錯,不然要你何用?我騎著驢遊山玩水就過去了。疤臉說她武功墊底,帶上我沒辦法闖關,且看你小子功夫如何。對了,金丹也得給我運過去。”
寶珠跟著說:“我也捨不得拋下廬山公。”
韋訓聽了,一時沉默不語。就算他輕功無雙,要扛著四個人加兩頭驢闖關,也有些強人所難了。
此時被迫滯留在中丘城內的商旅極多,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腳的旅店。城中熱鬧的反常,旅店門口飲茶的攤位都擠滿了人。
寄放下行李,眾人出門落座,一邊喝茶一邊打聽有沒有別的通關途徑。
手頭拮据的旅人花光了旅費,只能想方設法在城內謀生。此時正有兩個穿綠衣的中年優伶站在攤位旁邊表演“參軍戲”,以此賺取打賞。
這種戲是兩個人搭夥出演,一名男子頭戴鳥形裝飾,是“蒼鶻”角。他扭腰擺胯,忽作張弓動作,大聲唸白:
“萬花公主玉指搭箭彎弓,只聽嗖一聲,一箭貫穿黃羊雙目,端的是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旁邊帶普通幞頭的優伶“參軍”立刻接話茬:“呦,好俊的身手。”
蒼鶻聲情並茂地道:“那是,這位萬花公主是聖人掌上明珠,恩寵無雙,自幼由名將悉心教導,整日揚鞭打馬,開弓遊獵。韓小將軍瞧她這般身段武功,登時蕩了三魂,走了七魄,眼都看直了,當場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
參軍湊趣:“這就一見鍾情了。”
蒼鶻捂住胸口,替劇中人物發出誇張的讚歎聲:“啊呀!世間怎會有這般美貌無雙、武德充沛的高貴女子!”
參軍問道:“這韓小將軍又是何方神聖?”
蒼鶻搖頭晃腦地說:“此人名叫韓竹,乃是昌黎韓氏出身的世家公子,父兄都是朝中高官。韓公子年方弱冠,是長安有名的俊俏兒郎,長得那叫玉樹臨風,眉目如畫……”
韋訓察覺寶珠表情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瞪著那兩名優伶,手中茶碗歪斜,茶水傾瀉而出。
參軍戲演到這裡,楊行簡也聽出不對勁,忙不迭掏出些銅錢,上前塞給那兩個人,作勢驅趕:“你們太吵了,走遠點兒,別在這磨耳朵。”
茶攤上的客人們都在聚精會神看戲,見楊行簡趕人,噓聲四起:“大家聽得好好的,你嫌吵去別處坐著!”
寶珠將碗重重頓在桌上,茶水四濺,大聲道:“讓他們接著演!”
楊行簡不敢再多言,只能灰熘熘回去坐下了。
兩名優伶謝過第一位打賞的客人,接著演戲。參軍戲多數以滑稽逗樂為主,也有故事情節。今日兩人演出的是《錯金枝》,講述一位封號萬花的公主,和一個出身名門的韓姓公子之間的愛恨情仇。
具體內容就是韓竹對公主一見鍾情,卻因為父親從中作梗,抗旨拒婚,硬生生錯失良緣。萬花公主早對韓竹芳心暗許,為此鬱鬱而終,皇帝悲痛欲絕,蒐羅天下資財厚葬愛女。
韓竹聽說公主香消玉殞,傷心欲絕,跑去為公主守陵,發誓一生為她守貞。韓家父兄畏懼天子之怒,將韓竹綁了送往別地就職,二人就此天人永別。
從《射黃羊》演到《拒婚》,再後面有《斷紅線》《萬花冢》,劇情跌宕起伏,動人心魄,觀眾不顧劇情錯漏百出,聽得如醉如痴,紛紛掏錢打賞。
中途周青陽不耐煩了,起身離席而去。楊行簡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尷尬得汗流不止。寶珠堅持聽到結尾,臉色已氣得鐵青。
觀眾心裡都明白,因愛女英年早逝,皇帝怒殺御醫,掏空內帑,以金玉珍寶千萬為其厚葬,明擺著影射的是今上寵溺的萬壽公主。只是昭義鎮距離長安千里之遠,不知為何,關於公主暴卒的陰謀論並沒有傳過來,此地流傳的反而是一個荒誕的愛情悲劇。
參軍戲演出結束,兩名綠衣優伶收穫滿滿,樂得合不攏嘴。寶珠冷冷地問:“你們這戲是講什麼朝代的事?”
“蒼鶻”腦子轉得快,機敏地答道:“是西漢故事。”
寶珠怒極而笑:“原來昌黎韓氏從西漢就發家了。這‘漢皇重色思傾國’開頭確實經典,以漢喻唐,就能隨意造謠誹謗、胡說八道了。”
兩個優伶哪裡肯承認,只是笑嘻嘻地言左右而顧其他,說了幾句笑話,拿著賞錢換地方繼續演戲去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