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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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陽嘆息道:“你師父一生,最大的缺點就是自負,自以為聰明絕頂,算無遺策。他晚年病得太重,陽壽所剩無幾,已經失去證道復仇的能力,便處心積慮收了一群六親無靠無牽無掛的狂人為徒,以為這是造反的好苗子。
臨終前,他故意將‘顛覆大唐’的傳聞散播於江湖。如此一來,殘陽院必會成為朝野眾矢之的,被逼造反。由老大帶頭,後面的人聽你號令揭竿而起。
但其實人只要有口飯吃,有一技傍身,誰願意造反,好好過日子不香嗎?你們這些徒弟個個我行我素,連他的遺言都懶得聽,又怎會老實按照他的遺願行事。學會了本事,師父一死,徒弟們就散夥了。他以為環環相扣的毒計,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
你說得沒錯,倘若不是因緣巧合,這鳳凰胎的丹方爛在我手裡,你的結局就是病死關中。但偏偏你答應送人尋親,路過相州,這就是命數。或許,當年皇帝作出‘土地士庶歸唐,子女金帛皆歸回紇’那般喪心病狂的交易時,李唐的氣數就已盡了。”
“那為什麼偏偏要用姓李的入藥,而不是姓劉的、姓趙的,她們與凡人有什麼不一樣?!”韋訓幾乎語無倫次,忍不住再次回首遙望遠處寶珠的身影,試圖從她身上獲得一絲安慰。
周青陽搖搖頭,眼中滿是迷惘:“這個謎題,我苦苦思索了許多年,依然沒有答案。玄英看不透人性,但確實聰明,又足夠癲狂,讓人難以捉摸。你服下鳳凰胎後,我一路觀察你的狀況,藥效的確立竿見影,但做不到根治。”
韋訓以冷厲目光瞪向周青陽:“那你又為何要助他一臂之力,試吃人丹,陪著他發瘋?你告訴我鳳凰胎的真相,一旦我開始動手,必然天下大亂。活人術與殺人技,你的道與陳師古截然不同。四俠下山,三人落敗,但只要你堅持活人之道,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為何如今卻要放棄樂土,轉而歸隱逃避?”
面對後輩咄咄逼人的質問,周青陽垂下眼簾,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之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變得低沉沙啞:“我能在亂世中堅持這麼久,是因為在人間還有留戀。與其他孤兒出身的同門不一樣,我是有家人的。周氏家族數百年來世代行醫,雖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也沒什麼顯赫地位,但家學淵源,人人以救死扶傷為己任。
我拜入道門之後煉神養氣,修得長生不衰之身,漸漸與家族疏遠了。可即便如此,知道世上仍有血脈親人的牽掛,到底與孤身一人不一樣。
天寶之亂後,周家為避戰禍,舉家搬遷到關中。他們依然沒有改行,大多數人都在民間行醫。然而,其中卻有一個少年人特立獨行,不願遵循祖輩的老路,而是考入太醫署成為醫學生。他想進入宮廷,當一名有品級、有威望的御醫。
少年苦學了七年。月考、季考、年考,一路過關斬將從學生考上醫師。在我看來,二十出頭的年紀尚屬新手,不應獨立出診,應再積累幾年經驗,多見見世面。
但有一天,這個剛畢業的新手突然接到上司通知,命他即刻進宮,為一名突發急病的公主看診。他去了,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算輩分,那孩子大約是我的玄孫輩。他的名字,叫周明志。”
韋訓只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想起了這個平淡無奇的名字,就寫在寶珠“死前”最後服用的那服藥的藥方上。周明志,正是被皇帝下令處死的三名御醫之一。
青陽道人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隨著這口氣唿出,她原本挺直的背嵴有些佝僂,神采奕奕的面容變得肌肉鬆弛,整個人似乎在這轉瞬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三個月前我得到訊息的時候,周家已被舉族流放到黔中,能活下來的恐怕不到一半。”
周青陽望向韋訓,皺紋橫生的眼眶之中淚光閃爍:“師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師父,更無力挽救這搖搖欲墜的大唐江山。學醫找不到樂土,我道心已碎,至此,最後一個人也徹底失敗了。”
言罷,她微微闔目,氣運周天,緩緩吐納,試圖平復內心波瀾。片刻後,她衰老的神態逐漸恢復了少許。再次睜眼後,白髮女冠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冰冷決絕。
“我決定順應天意,將玄英胎死腹中的計劃救活。你吃下那半枚鳳凰胎,能暫時苟全性命。但隨著病情發展,到了後期,你仍然會全身冰冷僵木,舉步維艱。等你送完人,長途跋涉回到長安時,恐怕已無力再穿越層層宮禁捕鼠。
巧的是,恰好在去年,有一個來自長安的皇子被派往幽州,就在你此行前方的目的地,正可謂天命使然。”
周青陽從袖中抽出一張寫在黃紙上的丹方,遞給韋訓:“除了這一味君藥鳳凰胎,其餘佐藥,都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尋常藥材。是否要當這‘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兇器,取決於你。倘若你選擇繼續活下去,就活捉那皇子,交予方士煉成人丹服下。”
華胥一夢,白雲蒼狗。交代完最後的醫囑,周青陽再也沒有回頭,騎著青驢沒入靄靄雲霧,就此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寶珠在原地左等右等,等到不耐煩了,正準備派十三郎跟過去瞧瞧情況,終於看到韋訓送人歸來的身影。
她急急忙忙迎上去問:“丹方拿到了嗎?”
韋訓嘴角上揚,晃了晃手中的黃紙,微笑著點頭:“拿到了。”
寶珠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大大鬆了口氣,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笑顏:“太好了!我一直擔心會橫生枝節,沒想到這麼順利。”
楊行簡卻在一旁遺憾地連連嘆氣:“如此神醫,當世罕見,沒能說服她一起前往幽州,實在太可惜了。或許,我應該透露大王的真實身份?”
韋訓斷然否決:“還是不說為妙。”
他轉頭對寶珠道:“等送你抵達幽州,我就去收集藥材。丹方里有一味原料極為罕有,我怕是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寶珠一聽,忙道:“我另外派人去找,你還是跟我在一起。”
韋訓微微搖頭,笑著解釋:“鳳凰胎是一種蘭花,長在深山老林的萬丈懸崖上,猿猴都上不去,何況是普通人。”
寶珠心中早有預料,能治療絕症的東西定非凡物,可親耳聽到他將來要離開自己去採藥,還是滿心沮喪。
“歇夠了嗎?咱們該上路了。”
在韋訓催促下,眾人振作精神,套起牛車,騎上毛驢,繼續踏上旅途。
韋訓牽著驢,仍像往常那般與寶珠閒聊:“我聽來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想講給你聽。”
“你說。”
“從前,有四個身負絕技的強者,想憑藉自己的力量,在人間創造一片祥和富足的樂土。不過,他們的理念各不相同,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就各奔東西了。”
寶珠立刻明白了故事的原型,腦海中浮現出那座破敗生祠裡的四座人像。
“哦,是他們四個……”
韋訓繼續說道:“老大專注於醫術,想著若能救死扶傷,每個人的幸福都是一片小小樂土;老二堅信唯有國家軍力強盛,才能遏制奸邪,永保太平;老三認為物阜民豐,百姓富足才是真正的樂土;至於老麼,一心想要踏入仕途,從文理政,治國安邦。”
寶珠暗暗有些吃驚:“原來那四個人竟有這般遠大抱負?”
韋訓落寞地笑了笑:“但是後來,他們四人一個接一個失敗,最後全軍覆沒,無一倖免。”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向寶珠詢問:“你覺得他們錯在了哪裡呢?”
寶珠垂下眼眸,靜靜思索了許久,然後慎重開口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對的。”
“怎麼講?”
“文經武緯,普濟眾生,這些人都是極優秀的英才。只不過,他們不該分開單打獨鬥。‘春為青陽,夏為朱明,秋為白藏,冬為玄英。’這四句話後面其實還有一句:‘四氣和為玉燭。’春夏秋冬四時有序,氣候調和,方能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少了哪一個季節都不行。
如美玉般溫潤、如燭光般明亮。玉燭就是帝王德政的象徵。如果為王者不修其德,則惡政當道,時令紊亂。四季何以有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聽了這段話,韋訓似懂非懂,同樣低頭沉思了許久。
忽然,他露出平日調皮的神色,笑著打趣:“玉燭就是寶珠那個的珠?”
寶珠無奈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還能玩兒幾次諧音笑話。”
韋訓略微收了笑容,問道:“這麼深的道理我聽不懂。不過,我有件事想問問。倘若將來有機會,你和你兄長,會想辦法把流放到黔中的那些御醫家屬弄回來嗎?”
寶珠一聽,正色道:“那是當然。本就是無頭案,更不該牽連親族。況且那個學生給我開的方子,大致還是對症的。真是可惜,他原本應該有個好前程。”
韋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說道:“那我就放心了。”
一行人且走且說,融融笑語在山間迴盪。太行山上霧湧雲蒸,今人來,舊人去,前塵往事俱已隱沒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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