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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他生擒的這押衙,雖穿了一身醒目的高階明光鎧,身邊卻沒有為他拼命的親兵。

是誘餌!

韋訓瞬間醒悟,焦心如焚,手中提著這假將當作盾牌,再度向寶珠逃亡的方向望去,映入眼中的情景令他魂飛膽裂:

騎兵已截獲寶珠,他們將她雙手緊緊捆住,繩索另一端系在馬身上,只要縱馬前行,她就會被拖行致死。

“快投降!交出那件顛覆天下的寶物!不然就拖死她!”手中擒住的假將扯著嗓子大喊。因身著甲冑,他還沒被流箭射死。

韋訓聽見他們索要的東西,心中咯噔一下。略一遲疑,拖著寶珠的騎兵開始緩緩前移,她頓時發出慘唿。那聲音如利刃般生剜他心頭肉,可緊接著唿聲又戛然而止。

地表粗糲的石塊在後背磨出無數傷口,劇痛之下,寶珠由昏迷醒轉,慘叫出聲。但同時,她意識到只要自己叫出聲,必然令韋訓分心動搖,於是牙關緊咬,將慘叫硬生生嚥了回去。

顛覆大唐,禍亂天下。這件玄虛之物的作用是如此誘人,如同羅剎鳥,其他豺狼惡虎聞著血腥氣,逐一找上門來。

就在這轉瞬之間,寶珠心中已然明瞭,這群人打算留一兩個活口。否則開戰時就弩箭齊射,騎兵亂刀噼砍,他們幾個沒有防備,立時就會被全數剿滅。如今對她施加拖刑,就是為了擾亂韋訓心智,令其束手就擒,並非當真要置她於死地。

只要他能活著逃脫此劫,就還有希望。

寶珠主意已定,放開喉嚨,以平生最大的力氣撕心裂肺地大吼:

“跑啊!!!!”

騎兵高高揚起馬鞭,韋訓眼睜睜看著拖行寶珠的馬匹即將狂奔。他清楚知道,就算他此刻不顧一切衝過敵陣,以最快的速度趕上那匹馬,或許寶珠還能留下一口氣,但必然皮脫肉碎,重傷再難痊癒。

就在這進退維谷的絕境中,他忽然覺得腹部一涼。

一根長逾七尺、形如長槍的巨型弩箭唿嘯而來,瞬間穿過他手中擒獲的假將,餘勢未消,竟將兩人齊齊捅穿,狠狠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弩兵們扯下包裹騾車的布幔偽裝,那車上裝載的重物並非銅錢軍餉,車板改裝成基座軌道,固定著攻城用的床子弩。這碩大無朋、能摧毀城牆的巨型重弩,今日被拿來狙殺幾個勢孤力薄的旅人。

韋訓望向寶珠,雙唇微啟,想對她說些什麼。然而大股大股鮮血由喉頭湧出,嗆得他難以唿吸,那些未及出口的話,終被鮮血淹沒。

第214章

“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玩意兒是真香啊。”

獄卒們興沖沖地架起大陶盆,將切成拳頭大的生肉塊投入沸水中。不多時,鮮紅的肉塊翻滾變色。

牢門外,傳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肉香。

因被拖行,寶珠丟了玉梳,精緻的髮髻散落下來。她披頭散髮,眼神空洞,靠在冰冷潮溼的石壁上,看著他們生火、燒水、煮肉。待肉煮熟,他們迫不及待撈出,將滾燙的肉往嘴裡送。

“關中驢的味道,就是比太行驢肥嫩。”一個臉上有胎記的獄卒舔著嘴邊的肉汁,故意斜眼看向寶珠,“關中的女子,也比河北豐盈貌美,哈哈哈。”

“明天就得把這兩個人轉運到正定,這是節帥要的人,你們就別惦記了,有肉吃到飽,還不知足?”一個年老的獄卒說。

寶珠與韋訓被俘後,被那夥軍健就近押送到封龍山下的監獄。這監獄是用一座廢棄石窟寺改造的,依山壁而建。牢房內側是半凹石窟,裡面還留有百年前鑿山而成的佛祖造像。屋頂高曠,瓦片破舊脫落,露出一塊臉盆大的“天窗”。

森冷月光透進來,牢房內陰冷潮溼,黴味撲鼻。封龍寺,是它原本的名字。

“那個青衣人招了沒?”一個麻子臉問。

“沒呢。那傢伙恐怕不是凡人,被床子弩捅個對穿,居然還沒死透。什麼招數都用了,手筋腳筋挑斷了愣是不吱一聲,還與人說笑,邪門得很。”

“聽說他用一把不到八寸的匕首,殺了三十多個步卒,若不是擒住人質,還真抓不住他。”麻子臉不禁打了個寒噤,“節帥要的寶貝到底長什麼模樣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反正搜過身了,除了那把匕首像是件稀罕古物,別的東西都不像。反覆拷問,他就只承認‘盜珠之罪’,你們看見行李裡面有像珍珠的東西嗎?”

眾人紛紛搖頭。

洛陽的探子傳來小道訊息,這件能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神器,如今在中原江湖傳得紛紛揚揚。王承武身為成德節度使,命人在關卡暗訪來往旅客,不惜截殺朝廷命官也要得到它,其野心已昭然若揭。可惜的是,誰都猜不透那神器究竟是何種物品。

最可疑的是一個繪有“臣崔克用謹敬”的七寶琉璃盒。崔克用是威武節度使,淮西強藩的領袖,這華貴的容器一看就是敬上用的。然而令人失望透頂,盒子是空的,裡面只放著幾朵乾花。

除了空盒與匕首,青衣人身上還搜出一疊被鮮血浸透、大小不一的紙片,看起來是他珍藏之物。除了一句“箭無虛發,仇不過夜”以外,其餘都是些廣為人知的詩歌,怎麼看也不像是藏寶線索。

令人訝異的是,這三大一小四個人中,竟然搜出了兩丬魚符。不過,天高皇帝遠,強龍壓不住河朔虎,朝廷即便知曉,又能如何呢?

麻子臉看向牢房中的另一名囚徒,心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能想到這樣一名美麗少女,江湖人稱“騎驢娘子”,百步穿楊,以一當十。若不是斥候打探到二人武藝高強的傳聞,派了一個營的披甲軍健前去伏擊,被她放翻的人數恐怕不會少於那個青衫客。

胎記獄卒仍不私心,問道:“要不,咱們試試拷問這個女子?”

老獄卒卻果斷搖頭:“那青衣人快不行了,萬一不小心再把這女的拷打致死,丟了寶物線索,那該入土的就是咱們了。明日就轉運,讓正定的人去頭疼吧。”

眾獄卒知道他最有經驗,都不想惹這個麻煩,於是將精力集中到鍋中撈肉,大快朵頤起來。

寶珠表情木然,聽著他們肆意在牢房外議論,吃喝,算計。

月上中天時,負責拷問的那批人疲憊不堪,不想再繼續熬夜,將血肉模煳的韋訓拖回牢房。

牢門一開啟,寶珠拖著腳鐐,撲上去抱住他。

他們太害怕了,生恐這絕頂高手重傷之下仍能暴起傷人,早早挑斷了他的手腳筋脈,又將四肢打碎,才放心收監。

如今,這頭猞猁被徹底拔去了爪牙,不論是無堅不摧的殘燈手,還是神出鬼沒的蜃樓步,都再不能施展。他像一隻溫順的貓兒,乖乖躺在她的膝頭,氣息已微弱得難以察覺。

寶珠淚如雨下,混著他臉上的血水往下滴落。

韋訓微微睜開眼睛,視線中模模煳煳映出她的臉。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道:“天上……下淚雨了……”

“疼得厲害嗎?”她顫聲問。雖明知故問,但她一定要與他說話。

“一點也不……只是有點渴……”他輕聲回答,面容沒流露任何痛苦之色。

曾經神采奕奕、鋒芒畢露的眼神,此刻已變得恍惚渙散,嘴唇蒼白乾裂,毫無血色。他腹部的致命傷太重了,血流不止,青衫被暗紅血漿浸透。

寶珠將奄奄一息的人輕輕放下,起身走到牢門旁,揚聲道:“給我一碗水。”

雖身陷囹圄,滿臉淚痕,狼狽不堪,可她神態高傲,話語中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力,能夠指揮旁人。麻子臉下意識立刻起身,就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取水。

胎記獄卒一把按住他,向少女問道:“這牢裡吃喝都是要花錢的,你給我們什麼好處?”

寶珠道:“行李裡的東西任你們拿。”

胎記獄卒發出刺耳的笑聲:“那已經是我們的東西了,你怎麼能用別人的錢財購物?”

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在囚徒身軀上下游走,最後停留在她如綢緞般烏黑厚重的長髮上。他貪婪地說:“頭髮不錯,能賣上幾緡錢,你可以用這個換水。”

眾人聽他這麼提議,都感慨此人機敏,能從死囚身上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又不至於傷到對方性命。

寶珠毫不遲疑:“給我把刀子削髮。”

“你當我們傻?給要犯武器?你背過身,貼在圍欄上,由我們來動手。”

她痛快地依言而行。那獄卒掏出一把切肉刀,隔著牢門抓住少女的長髮,貼著脖根,將這頭長達四尺的美麗秀髮削了下來。

“給她水。”拿到這筆意外之財,胎記獄卒喜笑顏開,“賣掉之後,咱哥們幾個平分。”

麻子臉掀開水缸蓋。深夜時分,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他用一隻豁口破碗舀出大半碗水,隔著圍欄遞給少女。

寶珠皺眉:“是冷水?”

麻子臉不耐煩地道:“我們平日就喝這個,你以為牢裡能有熱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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