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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大夫謙虛一番,你推我讓,心裡都不想接這一個患者,畢竟連本縣縣令吳致遠在這位綠衣官員面前都賠著笑臉,若有半分沒有做好,恐怕以後只能關張歇業,再也翻不了身。

最後推出來一位年資最高的吳大夫,跟吳致遠是同姓,老頭兒在城裡看病已經有四十多年了,經驗十分豐富,他心裡惴惴不安跟著楊行簡上樓去,進了芳歇娘子的閨房。

思過齋本是吳致遠的書房,屋裡裝飾倒沒有什麼女子氣息,只是開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床榻拉上了帷幔,看不見絲毫人影,這也是高門大戶女子見診的慣例。聽說這位楊氏娘子身份非常高貴,誰也沒打算偷瞧她的容顏。

楊行簡在帷幔間拉開一條縫,探頭進去叮囑了兩句,再次將帷幔合攏。片刻後幔下伸出一隻蓋著絲帕的手。吳大夫不敢細看,心裡嘀咕:“這位小娘子腕子倒是很白淨,手可是真不小,快趕上男人的了。”

誰知一摸脈象,吳大夫立刻吃了一驚:這脈搏氣若游絲,若斷若續,已經是瀕死了,身有此脈者,別說回天乏術,頂多只能用老參濃湯吊一口氣,運氣好能讓人說上兩句遺言,交代一下後事而已。

楊行簡充滿希望地瞧著他問:“我女兒病情如何?”

吳大夫滿身冷汗,不敢直言相告,連忙起身說:“慚愧慚愧,老夫醫術淺薄,無能為力,還是請樓下的同行上來瞧一瞧吧。”說罷用袖子蒙著頭下樓去了。

第二位梁大夫被推了上來,他忐忑不安地搭上脈,片刻後心道還好,這婦人病雖然頑固纏綿,精心保養也是能治的,怎麼吳老頭兒那麼謹慎?便笑著對楊行簡說:“令愛脾胃失調,氣血奇虧,想必是從小不愛吃飯吧?”他又慢條斯理地繼續診斷道:“嗯……還有嚴重宮寒,若不好好調理,恐怕以後難以生育子息。”

楊行簡不假顏色,翻臉罵道:“什麼宮寒?診的大錯特錯!下去!”

第三位張大夫見前面兩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都鎩羽而歸,心想自己一定走中庸之道,不說好也不說壞,模稜兩可開一副男女老幼任何人都能吃的療養方,不求有功,但求不錯。

誰想手指搭在腕上,左摸右摸都找不出一絲脈搏,竟是氣息已絕,人都死透了。他驚疑不定,強自裝作冷靜,以袖子掩飾,小指輕輕碰了碰絲帕沒有蓋住的病人腕部,肌膚竟是冰冷無比,一絲暖意都沒有,更是印證了脈象已絕的診斷,他登時驚恐萬狀,全身僵直,不知如何是好。

正當張大夫冷汗直流進退不得之時,重重帷幔之中突然傳出一聲女子貓兒般輕柔嬌軟的笑聲,緊接著那停止許久的脈搏竟然以極為雄渾強健之勢復甦過來,此種情況不可名狀,張大夫只當是詐屍了,嚇得大叫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門去。

寶珠藏在帷幔後,憋笑憋到全身縮成一團發抖,雙手捂著嘴,臉蛋兒都漲紅了,還是走漏了笑聲。

韋訓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經地伸著手臂等下一個大夫來診脈,細長眼睛中閃爍著頑皮戲嚯的光芒。如今他功力已經恢復到七八成,全身真氣運轉自如,暫時控制脈搏強弱輕而易舉。他又讀過幾卷醫書略知原理,一時促狹心起,想出各種鬼點子,將幾位大夫戲弄得團團轉。

只是聽她輕輕笑這一聲,不知怎麼心中躁動,沒忍住漏跳一拍,露出破綻,壞了他原定的計劃,有些出乎意料。

楊行簡同樣忍笑忍到內傷,感慨江湖奇人手段古怪,少年人的心性更把這些鬼點子發揚光大,只要不折騰到他老楊頭上,可以看的熱鬧簡直層出不窮。

除了一位當場嚇跑的,五位下圭縣最頂尖的大夫吵作一團,每個人的診斷都截然不同,差之千里。等他們陰陽怪氣地把各自摸到的脈象互相印證之後,人人都發現了不對勁,越想越毛骨悚然,於是大夫們紛紛謙稱自己醫術低微,無顏在縣衙為貴人診治,一個接一個地逃走了。

楊行簡一看氣氛正好,馬上宣稱愛女一連三日夢到白蛇纏身,肯定是被蛇妖作祟,要求吳致遠立刻聘請和尚道士來做法事驅魔斬妖,想以此藉口將局勢攪渾,最好以鬼神之事的模煳理由結案。

吳致遠和保朗猶豫不決,前幾天大家都親眼看到楊芳歇氣色甚好,一兩日間突然發病,病情急轉直下,連大夫們都束手無策,確實不能不疑心有鬼神之事。盜珠案已經聲張至此,他們當然不肯妥協,左右商量,只答應讓蓮華寺的方丈瞭如和尚來唸一段經,去去晦氣。

蛇妖作祟的傳聞已經在城中傳播極廣,此事一出,吳致遠內宅沒有一個奴婢肯去思過齋侍奉,哪怕主母以棍棒相逼也是抵死不從,吳致遠只能安排了兩個八字硬的衙役住在思過齋隔壁,權當是防止他們父女二人逃走的守衛。

如此一來,寶珠等人更加無拘無束,商量對策時,不怕有奴婢在門後偷聽窺視了。自從韋訓病癒歸來,寶珠大感有了依仗,縱使依然被關在思過齋,也沒有剛開始那麼束手無策聽任宰割了,便雄心萬丈地著手於偵破盜珠殺人案。

第45章

當天夜裡,韋訓出去了一趟,將偷來的證物——七寶琉璃漆盒原樣放回多寶塔。兩個時辰後,他回來對寶珠說:“羅成業的事已有了眉目,你還想去瞧一眼嗎?若是倦了不想動彈,我就去直接料理了他。這人假死脫身,叫我給他頂包,既然已經找到他藏身處,我不能讓這仇過夜。”

寶珠連忙阻止:“不行!是我從頭一直跟著這案子,你要是中途插手,直接殺了他,不能將真相公之於眾,那還有什麼意義?”

韋訓笑道:“我想你也不會善罷甘休,那就換上衣服走吧。”

不用他提醒,寶珠自去換了便於行動的胡服,再次失去婢女的服侍,她只能把長髮梳成髮辮,只是這回不打算讓韋訓拿當她小貓小狗一般拎來拎去。

“你讓開,我自己下去。”

寶珠下頜一抬,支開韋訓,自己雙手攀著視窗慢慢順了下去。楊行簡只怕摔了她,嚇得心驚肉跳,在窗邊直搓手。韋訓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她,只能站在下面接應,以免她腳滑一墜到底。

拿上弓箭,兩人前去的方向仍是蓮華寺,寶珠驚訝道:“羅成業當真就藏身在他家隔壁?這麼近的距離,真是好大的膽量,怎麼沒有人認出他來?”

韋訓說:“他確實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物,要不是丟棄人頭走漏了馬腳,我也找不著他。至於為什麼沒人認出羅成業形貌,等會兒你就明白了。”

蓮華寺夜間也有公人在院牆外巡邏,韋訓自己能來去自如,但不想帶著寶珠冒險,他早已在附近一處空房踩好點,站在房頂之上,可以遠遠俯視整個僧院上方。兩人來到牆下,寶珠仍倔強地不假他手,韋訓無奈,只好蹲下叫她踩著自己肩膀爬上房頂,兩個人藏身在高高的屋嵴後等待羅成業現身。

寶珠試了試弓弦張力,做好一切準備,小聲問:“十三郎呢?”

韋訓回答:“跟羅成業在一起。”

寶珠一愣,心中一動,驚問:“他莫不是剃掉了鬍鬚和頭髮,偽裝成行腳僧?!”

韋訓聽她一點就猜透,眼神帶著欽佩點了點頭:“若不是你說那具無頭屍身有蟒蛇刺青,我也想不起來叫十三郎留意這個特徵。羅成業偽裝成外來掛單的行腳僧,跟十三郎他們住在一起,大家都是外地人,只要不出僧房,周圍自然不會有人認出相貌大變的下圭縣不良帥。”

寶珠心中大是震動,沒想到這個羅成業居然有如此膽量心計,誰也猜不到他假死脫身,藏在重案發生地蓮華寺,可說就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著。

她問:“那無頭屍身和羅成業身上有一樣的刺青,是他以前在綠林中的同夥嗎?”

韋訓點頭,推測道:“想來如此,那個倒黴鬼已經出家為僧,兩人不知怎麼又在下圭城重逢,聚在羅成業家喝酒,羅成業突施偷襲將他殺死,砍去頭顱,拿了對方僧籍證明,又剃光自己鬚髮委身蓮華寺,要不是他把這罪名推給我頂,我都要贊他一聲有膽有識了。只不知道這整件事是他提前謀劃,還是喝高了臨時起意。”

寶珠喃喃自語:“怪不得他執著於砍掉頭顱,又把頭扔到油鍋裡炸成焦炭,和尚腦袋是禿的,哪怕放到腐爛也長不出一根毛,不這樣處理一番,任誰都看得出蹊蹺。”她又問韋訓:“那天在羅成業家裡你演示了他怎麼借用屍體的腸子上樑躲藏,說明他輕功很差,多寶塔盜珠這案子,想來是跟他沒有關係的。卻不知到底是誰偷了那顆白蛇珠?”

韋訓一邊跟寶珠閒聊,眼睛卻遠遠望著僧院盯梢,這一句沒來得及回答,他突然在唇邊豎起食指示意噤聲,向著蓮華寺院中一指。寶珠連忙抽出一支羽箭,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月光下一個身穿灰色僧衣的和尚揹著包袱,鬼鬼祟祟地順著院牆走入視線之內。

寶珠眼神極好,目標雖然很遠,她卻將那僧人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接著從容不迫輕舒雙臂,拉弓瞄準,羽箭穩穩地脫手而出,姿態優雅颯爽至極。箭矢正中灰衣僧人的左大腿,那人模煳地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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