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54頁

3,23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我臨摹了紙條上的筆跡,叫你將贗品放回去,耍了個偷樑換柱的把戲,假如那漆盒本身也是贗品呢?”

韋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有人都認為是韋訓這樣有飛天遁地能耐的大盜攀塔進去盜寶,連他自己的師弟都這樣懷疑,官府尋訪疑犯也是同樣思路,甚至馴蛇耍猴的街頭藝人都抓,沒想到一開始就錯了。

寶珠說:“如果漆盒送入多寶塔之前就被替換了,無論守衛有多嚴密,構造多堅固,那碑匠根本不需要進入多寶塔。他腿瘸也罷,目盲也罷,都無所謂。工匠們與保朗一路上同行,又一起進入下圭城,完全有下手機會。”

韋訓暗想,倘若如她所料,就能解釋他最大的疑惑,或許那個想象中的輕功高手從始至終都不存在,只是一夥兒不會武功的普通人用詭計作案而已。

他想了想,又說:“這麼做雖然解釋得通,但保朗、吳致遠、瞭如三個人不可能只看盒子外觀,不開啟瞧瞧白蛇珠吧?他們難道就沒發現那是個空盒子?”

寶珠搖了搖頭道:“這點我也想不通,不如直接去問問陳禹。”

韋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要走。

寶珠連忙喊:“我也一同去!”

霍七郎道:“有這樣的熱鬧,怎麼能缺了我?”

楊行簡醉意未退,也紅著一張老臉嚷嚷:“這回別想甩下老夫!”

所有人都要去,寶珠就是不許十三郎跟著,讓他老實待在屋裡清洗包紮傷口,好好休息。

一行人前去拘禁碑匠的空屋,寶珠騎在驢上,熟悉感撲面而來,以前總是嫌棄它醜,多日不見,竟然有些想念,在它的毛腦袋上揉了兩把,驢當即咴叫回應。

低頭看牽著韁繩的韋訓,見他靴子上磨破一個大洞,一想便知道是他剛才禍禍下圭縣眾多房頂時硬生生踢爛了,於是拿出錢袋丟給他,說:“去買雙新靴子。”

韋訓似乎自己也沒注意,低頭看了一眼,渾不在意說:“等我有空時自己補上,用不著買新的。”

寶珠大為不滿,蹙著眉頭說:“跟著我的人豈能穿破靴?我難受死了,快去買!”

韋訓奇怪地回頭瞧了她一眼:“靴子穿在我腳上,你難受什麼?”

寶珠氣憤地說:“我要是沒看見也就罷了,已經發現,就會禁不住一直去看那個洞,這怎麼能忍?!”她想了一想,不能厚此薄彼,又認真叮囑道:“記得也給十三郎買雙新的。”

她疾言厲色地催了幾番,韋訓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一會兒就去買。暗自嘆息她這樣揮霍破費,旅費又要更加捉襟見肘了,但那是她的錢,她說了算。

一行人走到荒宅,韋訓飛身上樑,碑匠果然還在原地癱著,於是伸手把他抓了下來。

陳禹依然一臉剛毅,堅持自己是單獨作案,不肯牽連同夥,韋訓道:“我雖然發過誓不再掘墓了,不過我師弟沒有起誓。如果開啟棺材,裡面藏的是白蛇珠,還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漆盒?看你們埋得不深,這事也好驗證,咱們現在就一起去瞧瞧。”

陳禹一聽,登時頭冒冷汗,喘息急促。

韋訓見他這副模樣,心知寶珠多半是猜對了,心悅誠服地望了她一眼。

楊行簡厲聲道:“這白蛇珠一出世,已經害死許多人,確實是不祥之物。你要不想牽連更多人,趕緊老實交代,或許還有迴旋餘地。民間瘋傳白蛇報冤的故事,如此禍國殃民的妖孽之物,也別想敬獻給天子了。”

陳禹聽他連聲蔑稱珠子為“蛇珠”“妖孽之物”,心痛如絞,悲從中來,著實按捺不住,突然痛心疾首地伏地大哭起來:“那不是白蛇,不是妖孽,那是我的女兒熒娘啊!!!”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在夜空中迴盪,幾個人都是一激靈。

只見陳禹痛心絕氣,幾乎要昏死過去,哭喊著道:“哪裡有什麼白蛇,是保朗殺了我的熒娘,從她手中奪走夜明珠,還汙衊熒娘是蛇妖!我只恨現在不死,死後定然化作厲鬼拖他一起下地獄!”

一提到保朗,陳禹目眥盡裂,面容充斥絕望與憤怒,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十指如鉤,深深摳進地上的泥土中,真如阿鼻地獄的惡鬼一樣可怕。

第57章

一提到保朗,陳禹目眥盡裂,面容充斥絕望與憤怒,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十指如鉤,深深摳進地上的泥土中,真如阿鼻地獄的惡鬼一樣可怕。

幾個人互相交換眼神,心中都想這盜珠案果然是有冤情的。

一旦開頭,陳禹的防線就徹底崩潰,難以繼續隱瞞,他一邊痛哭一邊訴說:“我女兒熒娘一生下來渾身肌膚雪白,頭髮、眉毛、睫毛都是白色的,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是紅的,穩婆心裡害怕,建議趕緊淹死她。

我和老伴多年只生了這一個孩子,看著嬰兒可憐,沒有聽從。帶她看遍常州的名醫,人家說這是天生的‘白子’,白膚紅眼,藥石無醫。這種孩子頂多活個二十來歲,註定早死,養不長久。”

說到‘註定早死’四個字時,霍七郎忍不住偷瞧了一眼韋訓,卻見他不為所動,只是專心聽講。

“我是常州永陽縣石井村人,村裡人全都靠各種手藝過活,我也學了一身雕石刻碑的本事,家裡有幾畝薄田租給別人耕種,雖不富裕,也算得上衣食無憂。於是沒有丟棄孩子,取名熒娘,將她養活大了。

她能哭會笑,長得玉雪可愛,就是頭腦不太好使,不論年歲如何增長,心智都如同幼童一般單純,整天蹦蹦跳跳只知道嬉戲。我想孩子既然活不久,就沒打算讓她嫁人,想讓她留在身邊,免受婆家磋磨。

先父在世的時候不想靠手藝過活,外出經商,曾經耗盡本錢從一個胡商那裡買了一顆夜明珠,但不好轉手,便拿回家了。後來父親病逝,我又不懂生意,就把這顆珠子供奉在祖宗牌位前,想當做傳家寶。

這夜明珠白天瑩潤如白珍珠,夜晚又能散發出熒光,實在是一個稀世的寶貝。熒孃的名字也是從這上面來的,她自小就非常喜歡這顆珠子。”

聽到碑匠描述夜明珠的形態,寶珠若有所思,但沒有出聲。

“熒娘八歲的時候,她娘病亡,我患有足疾,有心再娶,卻也沒人看得上一個殘廢,於是爺倆相依為命,她幫忙料理家務,我刻碑抄經,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下來了。可惜如那名醫所說,熒孃的身體逐漸惡化,眼睛漸漸看不見了。我們爺倆全靠四鄰八舍照應,才能吃上熱湯熱飯。

前年熒娘十五歲,已經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人影,只能隱約看見夜明珠晚上發出的熒光,於是對那珠子更加愛不釋手。我心想孩子還有幾年好活?就放手讓她在家玩耍。”

陳禹哭著說:“前年六月十五日,我出門接活,回家見熒娘不在,以為她又如同往常那樣出去玩耍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也沒見她回來,一翻家裡,夜明珠也不見了。她雖然到了嫁人的年紀,但心智一直都跟小孩兒一樣天真爛漫,不管我教了多少遍,都不懂財不外露、人心險惡的道理。”

幾個人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眼中都透出哀憫之色。寶珠不停用帕子擦眼睛,楊行簡更是涕淚交流,沾溼了鬍鬚和衣襟。

碑匠哭道:“我拄著柺杖,和鄰居們一起尋找了半夜,終於發現她倒在村外的路上,身子從右肩到左肋,斜著被砍成了兩截。我命苦的孩兒啊,就像肉鋪被宰殺的豬羊一般暴屍荒野,那兇手竟然還用她的衣服擦了刀!”

韋訓突然問:“從右肩到左肋,只砍了一刀?”

碑匠點了點頭,繼續說:“夜明珠當然也不見了。我連著哭了幾日幾夜,可是找不到兇手,報官也沒人理會,只能給她擦淨了血收殮下葬。假如熒娘是壽終而亡,老漢心裡早有準備,只是老天無眼吶,竟讓她慘死刀下!”說罷渾身顫抖,又哭倒在地。

霍七皺眉道:“聽起來是用仙鶴落的高手。”

韋訓冷笑:“對一個心智不開的小姑娘試刀,算哪門子高手。”

楊行簡本有醉意,聯想到自己同樣病逝於豆蔻年華的女兒,哭得淚如雨下,唏噓不已,早把將盜賊送去官府的念頭拋開了。

他哽咽著問:“你什麼時候知道保朗是真兇的?”

陳禹目眥欲裂,咬得牙齒咯咯作響,答道:“他整整瞞了一年。一年裡我到處擊鼓鳴冤,官府一聽熒娘是個短命的‘白子’,誰也不放在心上,草草將我打發。正當我快要徹底絕望,放棄追兇的時候,村裡有人聽到徐州那邊的傳聞。

傳說有個武威軍下屬計程車兵旅行途中斬蛇奪珠,獻給了節度使崔大帥。我一聽故事裡的敘述:白色大蛇,紅色眼睛,頭上嵌著夜明珠,心裡立刻明鏡一般。就是這個人殺了我的女兒奪走明珠,還編造了一段傳奇異聞來給自己臉上增光!”

陳禹大哭道:“世上怎會有這樣殘忍狠毒之人,他起意搶奪明珠,只需伸手拿走就是了,熒娘眼睛都快盲了,根本看不清他的樣貌,哪裡會追究!”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