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萬壽公主一身汙穢已經風乾了,走過放生池邊,她特意探頭看了一看,見裡面荒草蕪棵,池水早就乾涸了。
忽聽她一聲令下:“汲水來!”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常居人上的威嚴氣勢。師兄弟二人自然拔腿執行,尋了木桶,去後殿的井中打水。
公主不去禪房,就直挺挺地跪坐在前庭,幕天席地,和衣盥洗。深井之中的水極冰,此時可沒有侍兒為她燒熱香湯了,公主一瓢接一瓢冰水當頭澆下,激了一身戰慄。
韋訓冷眼旁觀,見她舉止肅穆,神色哀而不傷,眼神中竟已經存了死志,心道不妙。
衝淨了一身穢跡,公主朝著御座方向叩頭一拜,便起身去禪房,想尋一條繩子自盡。尋來尋去一無所獲。團花披帛乃細紗所制,輕薄透亮,想來承受不住軀體重量;若用腰帶,那裙子就掉了,可謂極不體面。
正踟躕,看見韋訓在旁袖手而立,公主揚聲詢問:“有刀嗎?”
韋訓點了點頭,從懷中抽出一把槍灰色的匕首,插在公主面前木柱上,映出她蒼白憔悴的面容。
此時連十三郎都看出她想尋死,急得搔頭抓耳,喊道:“她要刀,你還真給啊?!”
韋訓笑道:“旁人自戕而亡,依律與我二人無關。等她死透,屍首無人認領,我們洗淨血跡尋個買家,做一樁冥婚,換上十幾貫好錢,去城中打酒割肉買飴糖,豈不美哉?”
十三郎大為震驚,瞪向師兄,卻見他神情狡黠,衝自己眨了眨眼。孩子機靈,立刻明白了師兄意思,順著他的話頭說了下去:
“大師兄要少了。未婚貌美的新鮮女屍,在鬼市上怎麼得叫價二十貫,有的是鰥寡孤獨的老頭子搶著要呢。”
接著絮絮聒聒講了配冥婚的價錢,燒成灰的叫價多少,陳年枯骨叫價多少,老嫗腐屍又是多少,總而言之越新鮮、越年輕就越貴。
兩個盜墓賊竟然當面議論她死後屍身價格,還說賣掉跟老翁配冥婚云云,公主又驚又怒,又氣又怕,百感交集,突然哇得一聲嚎啕大哭起來,眼淚斷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落。
這一哭驚天動地鳥驚飛,撕心裂肺衝雲霄,把一切的委屈和恐懼都宣洩出來。就算忍辱進得城中,見到京兆尹又能如何?就算京兆尹立刻上報,得以面聖又如何?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經死了,而且是在某種天恩期待下的死亡,就算她現在胸膛跳動氣息不絕,但普天之下、率土之濱,所有人都只能當她是個死人。在走去長安的路上,她就隱約想到這一層了,只是太害怕,不敢深入想下去。
如今當眾受辱,除了自盡以保全天家顏面,還有什麼辦法呢?
聽了一會兒哭聲,韋訓平心靜氣地問:“我把你帶回人間,公主可曾後悔?”
公主哭罵道:“宵小賊子!休想動我屍身的心思!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韋訓略微放下心來。尋死之人最怕是意志堅定,一旦能哭能罵,有了宣洩之地,倒不容易著急赴死了。
哭了好半天,喉嚨嘶啞,女孩對著匕首的反光一照,見自己披頭散髮、雙目紅腫、臉頰消瘦,從未如此醜怪過,簡直已經是個鬼了。心想要是會被賣掉屍體,那自己死前一定得把面容劃爛,絕不能讓賊人賣個好價,可這樣又更不體面……
如此糾結起來,十三郎取來一瓢冷水給她潤喉,她順手接過來就喝光了。
又小聲嚶嚶哭了一會兒,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抬頭不見那兩個小賊,出門一瞧,卻見師兄弟兩人正蹲在廊下,唿嚕唿嚕美滋滋地吃湯餅。
不看便罷,一看立刻飢火中燒。
這時候公主死志稍退,冷靜下來,稍微明白過味兒來了。假若為了求財,韋訓隨便在她地宮中順手摸一件什麼,都足夠他們半生逍遙快活,連她身上帶的首飾都如數奉還,何必還在乎一具屍體呢?說什麼冥婚,不過是東拉西扯,激將之法罷了。
一旦想通,再看這兩人,立時覺得順眼了不少。
今日從早到晚來回奔波了六十里路,一粒米也沒有進過,現在幾乎餓得站不住腳。(唐代一里約450米)
“小子,去給我盛一碗!”
十三郎應了,趕緊把自己碗裡的面片嚥下去,統共就這麼兩隻碗,不騰出一個空的,就沒有公主用的了。他本來因為大師兄的事對少女怏怏不平,怎知道她似乎天生有種擅長指使人的能力,眼睛一眯,下巴抬起,他還沒有意識到,就自覺去給她跑腿了。
十三郎用井水仔細洗淨了碗筷,呈上湯餅。
於是天潢貴胄、金尊玉質、食邑三千、京畿第一佳人的萬壽公主,就這麼散發赤足捧著一隻破碗,稀里唿嚕吃著只加了點鹽的清水湯餅,身邊坐著兩個本應拉去狗嵴陵棄市的盜墓賊。
韋訓臉上掛著一副讓人想打他的狡黠笑容:“餓了吧?”
女孩面上一紅,擦了擦臉上淚痕:“哼,我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韋訓半是戲嚯半是真地讚歎:“公主灑脫,有大智慧也!”
吃飽喝足,萬壽公主只覺渾身痠軟,睏倦得什麼也不想,一頭栽倒在榻上,睡到日上三竿。等到自然醒來,只見明媚的日光灑在榻上,再看木柱上插的那柄匕首,忽然就不想死了。
第7章
她撫摸自己晶瑩的手臂,看著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心道就算沒有公主封號,但她身體裡流動的血液依然來自高祖太宗。往日則天大聖皇帝也曾身陷感業寺,孤立無援,她鍥而不捨東山再起。而今自己也被困在翠微寺,還比武皇多留下一頭青絲呢。
她的血來自最高貴的李唐皇室,也來自最不屈的武周血脈,怎麼能遇到挫折就束手等死?
再仔細想來,這事或許是針對韶王而來。立嗣之事雖然暫時不提,兄長也被貶至幽州,但朝中暗地支援他的依然有幾位極有重量的大臣,太子之位懸而未決,也未必不能翻盤。
她從首飾包袱裡拿出一柄玉背梳箅,通了通頭髮。她往日以自己秀髮濃密為傲,不管多麼高聳複雜的髮式,都不需要用假髻填充。
如今身邊沒有婢女,想把頭髮攏在一起都做不到。抓住左邊,右邊就散了,攏住右邊,左邊又亂了。最後只好左右兩邊各簡單挽了個髻,腦後剩下的大宗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上。
昨天被金吾衛狠踢了一腳,當時激憤欲死渾然不覺,今日梳頭的時候只覺肋下灼痛,悄悄解開羅裙察看,但見青紫一片,輕輕一碰,疼得直抽冷氣。
十三郎從門口探頭進來,喜道:“你可算醒了,我夜裡看了你幾次,就怕你想不開,涼了。”
“小孩兒家口無遮攔。”公主嗔怪一聲,也不想昨天是她自己尋死覓活,唿天籲地。
“喏,大師兄昨夜去了一趟城裡,買了貼膏藥給你。我把石頭燒熱了,你將膏藥烤軟,自己貼上吧。”說罷用鐵鉗夾來一塊燒成炭黑色的石塊,又遞給她一張塗在油紙上的膏方。
萬壽公主從小活潑好動,曾經打馬毬、圍獵玩樂時也不是沒受過傷,只是那時有成群的御醫侍兒精心照料,父母兄弟齊來探望,哪裡需要她自己化膏上藥。
現在不比從前,有藥可用已是運氣了。她鼻子一酸,眼睛發熱,趕緊拋下念頭,當下接了膏,小心在石塊上烘軟化開。一邊烘,一邊想那姓韋的小子倒是面冷心熱,眼睛也尖,她被踢這一腳自己都不覺,他倒是隔著許多人看見了。
貼上膏藥,穿好羅裙,公主見韋訓的匕首還插在柱子上,順手拔了下來。
這匕首長約八寸,犀角為柄,看起來已經很舊了。刀身不知道用什麼材料鍛造的,呈現一種奇異的灰黑色,乍一瞧灰撲撲的並不起眼。迎著陽光細看,只見刀身隱約有曲折婉轉的流水紋理,與金屬融為一體,摸著卻沒有凹凸感,頗有古韻。
靠近刀柄處篆刻著兩個金文,她雖然擅長書法,但對上古金石之學並不瞭解,依稀只認出一個“魚”字。
韋訓昨日把匕首插在柱子上似乎沒費絲毫力氣,公主試著揮舞了一下,還沒切到什麼,十三郎急忙叫停:“小心!這匕首快得很,你還沒察覺到,身上的零件就掉下來了。”
“哪兒有那麼誇張。”公主以為十三郎不願意自己碰他師兄的東西,用上力氣想把匕首原樣插回柱子上,哪知無聲無息直沒至柄,方知他所言不虛,這不起眼的匕首確實是一柄利器。
十三郎並不著急離開,坐在門口廊下跟她聊天。
“你師兄有馬麼?那麼快又去一趟長安?”
十三郎撲哧一笑:“我們這等窮人,一片遮頭的瓦也沒有,哪裡可能有馬。大師兄腳力極健,說去就去,說回就回。”
公主回想起昨日自己在安化門前的屈辱,此時越想越是奇怪,頓時疑竇叢生。
質問道:“他自稱無籍浪人,從哪兒得來公驗過關進城的?再說京城宵禁,暮鼓之後城門坊門都關了,街上有金吾衛巡邏,他又從哪裡買的膏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