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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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城龐家派了六個家丁專門保護九娘子,將她圍在中間。寶珠自小習慣出門就有上百個宮人儀衛簇擁圍繞在身邊,不覺得哪裡不妥,只是十三郎靠得最近,寶珠突然間發現他比當時在翠微寺初見長高了許多,以這個勢頭,過不了多久就要追上她的身高了,心中覺得很是奇妙。忍不住想:留在宮中的弟弟李元憶,是否也變高了呢?
玉城龐家不愧是當地土豪,在鬧市區擁有富麗堂皇一大片府邸,遠遠看去,只見軒冕相望,園池櫛比,其規模不比長安城南的莊園小。長安的南郊自古以來都是豪門望族的別業聚集地,特別是樊川的杜曲和北端的韋曲是杜、韋二大名門的世居之地,有“城南杜韋,去天五尺”的讚譽。
寶珠心道十三郎俗家姓杜,韋訓姓韋,身邊這兩個杜韋雖與豪門同姓,卻是身無分文的草莽俠客,與那去天五尺的兩家對照,倒是很有意思。
為了龐公子的婚事,全家上下都忙得腳不點地,寶珠一行人抵達時,龐良驥正站在龐府大門口監督僕人往門楣上放東西,托盤裡是三支箭矢,應該也是婚俗之中用來辟邪的東西。
看見他們一行人到,龐良驥喜道:“可算來了!”當即迎接他們進家裡休息,他早早就換上了新郎穿著的大紅色絳公服,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走路都快了許多,一眼看去已經與常人無異了。
寶珠欣賞龐府庭院中的景色,卻見假石花樹都被盡數移走,許多僕人忙著平整草坪,開始扎露天舉行典禮用的青廬帳篷。到處人來人往,唿喝不休,滿地都是泥腳印,早已沒有什麼景色可言。
龐良驥說:“都怪前些天不停下雨,這青廬應該早就立起來的,現在忙忙碌碌的只怕有差錯也看不到。”
僕人們緊跟著擺上胡床,讓小主人坐下休息,龐良驥興奮過度,根本坐不住,龐總管勸道:“小郎,這儀式可要忙到明天天亮的,咱們省著力氣慢慢用行嗎?”
霍七郎笑著調侃道:“是得省著用,等你洞房花燭夜要用腿時……”話沒說完,自己截住了,心想大喜之日還是別說這些葷段子,況且還有個小姑娘在旁邊聽著。
寶珠見水井井口上覆蓋竹蓆,舂米的石臼擺在庭院中,裡面注滿黃澄澄的粟米,不解其意,隨口問搬花盆的僕役:“這是要當場舂米嗎?水井上為什麼要蓋著竹蓆?”
僕役連忙放下手裡活計,在身上擦擦手,回答問話:“回小娘子,這都是婚禮吉祥風俗,家家如此,奴也不知為什麼。就是家裡沒有石臼竹蓆,借也得借來用上。”
寶珠見那竹蓆鑲邊,畫著花鳥紋樣,頗為可愛,走過去上手一掀,卻沒有動彈,看來已經固定好了。
百年風俗,婚禮都在露天舉行,眾人聚在庭院裡談話,奴僕搬來胡床,寶珠坐下了,立刻有婢女端上銀盆洗手,接著上來酪乳和各色乾果點心。她是天生習慣被人侍奉的天家貴女,越多人環繞簇擁,越顯得氣度至尊至貴,哪怕不認識這小娘子是哪位上賓,僕人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自覺在她身旁站了一群。
龐良驥看他們各個斂聲屏氣,比伺候自己還恭順,頗覺得莫名其妙,問道:“九孃家是真的很有錢啊?”
韋訓只是悶笑:“是你想象不到那麼有錢。”
龐良驥又問:“小光頭手裡那杆子是幹什麼的?”
韋訓說:“帥旗,旗在人在,旗倒了我就得趕過去了。”
龐良驥恍然大悟,頓覺不安,轉頭想喊龐總管再拿一鋌金補給霍七,請她多照料自己這邊,卻見總管已經將他拋棄,趕到九娘子身邊問安去了。
寶珠剝了個幹龍眼放在嘴裡,聽總管道:“家裡忙昏頭了,實在招待不周,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九娘一定告知。”
她心想招待瑕疵無關緊要,但有件要事,最好應該讓管事的人知道,開口說:“家裡的馬似乎有些不對勁?”
龐總管臉色微變,立刻揮手叫婢女們走開,湊到她跟前說:“九娘子目光如炬,昨夜家裡的馬槽被人撒了一袋巴豆,馬兒鬧肚子,今天氣都虛了。”
寶珠一愣:“怪不得,一匹匹沒精打采的。”
龐總管說:“幸虧新郎和儐相騎的三匹好馬是單獨用豆料養著,沒吃著髒東西。我們怕壞了喜事,沒敢聲張。”
寶珠點點頭說:“把馬匹都帶回去休息吧,清晨這時候還能走動,到下午就站不起來了,不能及時補充草料水分,夜裡就會倒斃。”
龐總管忙道:“怎麼能叫貴客步行呢?已著人去市上緊急採買。”
寶珠說:“無妨,不是才十里路嗎?我還挺能走的。新馬到家得磨合幾日,硬要騎著,容易脫韁驚馬,反而誤事。”
她心想龐家這場婚禮處處有人搗亂,前幾日是催妝詩詞暗藏陷阱,昨夜馬槽撒巴豆,不知是誰這麼痛恨這場儀式,一定要鬧到無法收場,今天正式舉行典禮,恐怕不會平安度過。
時間迅速流逝,很快到了黃昏吉時,龐良驥在家拜過祖宗和父母,騎上駿馬,帶著兩個師兄弟儐相、一百多個隨從,以及華麗的婚車前往新娘蕭氏家親迎。
正如詩中所寫:何處春深好,春深娶婦家;兩行籠裡燭,一樹扇間花。賓拜登華席,親迎障幰車。催妝詩未了,星斗漸傾斜。
隊伍最前排是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揚揚的新郎龐良驥,隨後一左一右是韋訓、霍七郎。迎親隊伍打著火把和燈籠,跟在這三個一表非凡的紅衣人身後,在數不清的玉城居民圍觀下,浩浩蕩蕩走在路上。
寶珠也跟在親迎隊伍之中,身邊圍繞持旗杆的十三郎和六個家丁。
一路走到新娘家,與金碧輝煌的龐府相比,這處只有兩進的庭院顯得蕭瑟破落,院中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大門緊緊關閉。
司禮人上前叩門,高聲唱道:“賊來~需打,客來~需看,報道~姑嫂,出來相看!”
作者有話說:
婚禮參考:
敦煌《障車文》《下女夫詞》
《論唐人婚禮中的障車習俗》《論少數民族文化對唐代婚俗的影響》
《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
以下幾章不再重複列出
第72章
司禮人唱出迎親的詞句之後,蕭家院子裡遲遲沒有迴音,韋訓等人都聽到院中有許多人唿吸的動靜,不知為何默不做聲。
司禮人知道這是新娘家弄婿的手段,加入服軟的話高聲唱了一遍:“賊來需打,客來需看,人困馬乏,蹙欲停留,幸願姑嫂,垂憐接引!”
又等了好半天,蕭家才傳來一個洪亮的中年婦人聲音:“更深月朗,星斗齊明,不審何方貴客,侵夜得至門庭?”
聽見終於有了迴音,龐良驥連忙舉起象牙笏板,唸誦上面準備好的回答:“本是高門君子,玉城名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隔著大門高牆,雙方對答了許多句,那門終於開啟了一條縫,龐良驥一喜,立刻下馬準備進門,卻見裡面鑽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滿滿一大樽酒。
婦人高聲道:“酒是葡萄酒,將來上使君,幸垂與飲卻,延得萬年春。”
龐良驥知道今天這場婚禮要喝很多酒,沒想到從大門口就開始了,他上前謝過這位姑嫂,雙手端起酒樽送到嘴邊,可只喝了一小口就停住了,面色大變。
酒水之中有種加了花椒似的刺麻感,他也是久混江湖的人,認得這是莨菪子的味道,也就是江湖人稱的蒙汗藥酒,飲下即刻發作,當場頭暈醉倒,一兩天醒不來。
那婦人見他嚐出來了,也不害怕,得意地笑道:“酒是葡萄酒,千錢沽一斗,飲卻見杯底,方得入門庭。”意思竟然是不喝完不能進門。
新郎端著酒遲遲不動,旁觀人群都躁動起來,大聲唿喊道:“喝啊!喝啊!才第一杯就不行了?”
韋訓見龐良驥遲疑,心中起疑,問:“怎麼了?”
龐良驥十分為難,低聲說了句道上切口:“是麻的。”
周圍鼓譟聲大作,那婦人擋在門前,形勢逼人,竟是不得不喝。
師門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韋訓從龐良驥手裡接過酒樽,仰起頭,一口一口把這滿滿一大樽蒙汗藥酒喝得涓滴不剩,放回婦人手裡托盤上。
儐相為新郎擋酒乃是常理,婦人見他面色如常,驚愕失色,端著托盤進去了。
韋訓仰仗自己內力深厚,替龐良驥喝下藥酒,強行壓制莨菪子的毒性,周圍人群卻不知道其中兇險,只當是這少年儐相痛痛快快乾了一大杯,都為他叫好。
以蒙汗藥酒開始,蕭府的大門終於為新郎開啟了。
院中點起火把,只見幾十個舉著棍棒的老少婦人,明火執仗站在道路兩側,人人臉上均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就是“下婿”的風俗了,這些女子都是新娘親屬家的姑嫂們,會盡情對新郎刁難戲弄。
看到這殺氣騰騰的陣仗,霍七郎倒抽一口冷氣,小聲道:“好傢伙,怪不得叫門第一句就是‘賊來需打’,看來今天我們三個就是捱打的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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