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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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一時間無人接應,墳地上荒草茫茫,陰風嘯叫,眾人注視著那黝黑深邃的墓門洞穴出神,許久之後,許抱真徐徐道:“說不定,真是那種玩意兒……”
經年累月被盧氏家族死者和生者的怨念、貪婪、憎恨所滋養,從積屍之氣中誕生出的怪物——羅剎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謎底再也不得而知。
片刻後,土坑終於填平,邱任往新鮮泥土上啐了口唾沫,惡意滿滿笑著說:“諸位入土為安,葉落歸根!”
幾人扔掉填埋工具,拍掉手上泥土,誰都不打招唿,靜悄悄地四散離開了。聚是一盤沙,散是滿天星,殘陽院七人再次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僅僅留下陰慘晦暗的江湖傳說。
玉城再出一件詭秘奇事,高門望族盧氏一門先是自己動手拆房挖地,後來更全家離奇失蹤,不知去往何方,連財產和隨身衣物都沒帶。滿門的家丁奴僕人心惶惶,將主人家的金銀細軟搶奪一空,連夜四散逃走。偌大一所宅院,一夜之間變成空蕩蕩的破敗鬼宅。
而在路上奔波的寶珠,才剛剛聽說江湖人士為她取的綽號——騎驢娘子。
那一刻起,寶珠才終於明白了盧頌之為何因為一個“胡椒卿”的外號恨她入骨。亂臣賊子向來不怕朝堂同僚攻訐,也不怕坊間庶民譏諷,唯一怕的是以奸佞之號青史留名。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綽號便是江湖人的史書。
玉城之戰本無意張揚,然而自己身為大唐公主,名駒滿廄,結駟列騎,如今窮途落魄,不僅以劣乘為坐騎,名號竟然也跟醜驢繫結在一起,嘴一撇,便委屈地哭了出來。
三個男人趕緊圍過來哄她,韋訓說:“你自己起一個滿意的喜歡的名號,以後我們就這麼叫你。”
十三郎說:“以後誰叫你騎驢娘子,我和大師兄就打他!打到改口為止。”
楊行簡雖不知緣由,但依然引經據典、斟字酌句,起了幾十個文辭優美雍容華貴的綽號供她挑選。
然而寶珠心知肚明,殘陽七絕沒有變成六絕,斷了腿的疾風太保,破了相的綺羅郎君,換了衣服的青衫客,誰都沒有改名。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萬千,這個與醜驢繫結的難聽綽號,今後將一路伴隨她行走江湖,再也改不成了。
一想到這裡,寶珠不禁悲從中來,騎在驢上嚎啕大哭。
與之同時,玉城龐郎迎娶真假新娘的傳奇故事傳揚開來,幾個兒童扮做婚禮上的角色奔跑嬉戲,歡快地唱著流行的童謠:“雁行叄,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羅剎變》之卷完
作者有話說:
《羅剎變》結束,感謝大家的喜愛!
結局依然留下了一點無法用理性解釋的謎團,當做傳奇志怪故事的餘韻
第四卷 九相觀
第94章
寶珠匆匆扒了一口陶碗中的粗粟飯,淚珠子隨著飯進入嘴裡,她用盡全力咀嚼,粟米刮的牙床生疼,淚水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想來跟牲口的飼料差不多難吃。
粟米向來是百姓向朝廷納稅的主糧之一,宮中也常用它製成御黃王母飯、甜粟粥之類的食品,每一種都香甜軟爛,可不知為何這頓粟飯如此之粗劣。
伴隨著庭院裡的打殺叫喊聲,一個矮小漢子破窗而入,躺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此人正是這家黑店的店主。
裝扮成僕役的強盜全都湧出去放對,再沒一個人服侍,楊行簡哆哆嗦嗦從屋裡翻出一隻瓦罐,從裡面挖出些豆豉醬,看來這便是今日唯一的菜色了。他將豉醬倒進碟中,恭敬地放在寶珠面前,慚愧地道:“今日屬實簡陋了些,到洛陽城或許才有像樣的吃食。”
寶珠不答,只顧著往嘴裡扒飯。
“大師兄!有人上房了!”
外面傳來十三郎的叫喊聲,房頂上是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慘叫,一具沉重軀體壓垮了茅屋一角倒栽進屋裡,摔在柴堆裡沒了聲息,夯土地面揚起一陣煙塵。
寶珠和楊行簡連忙捂住碗,免得粟飯上再加一層“料”。回想怎麼會住進這樣一家黑店,不過是因為門口招攬客人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食宿、沐洗”幾個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路風塵僕僕趕路,卻因沒有身份不能入住官方館驛,鄉間能提供單人房間和洗浴條件的私人客棧寥寥無幾,經常找到天黑也沒有一家。她又不能像那對師兄弟一樣,遇到河川溪流,脫了鞋找個無人處跳進去,連衣服都洗出來了。
一個輕捷矯健的身影從屋頂缺口處跳進來,如同大貓般弓著背蹲踞在癱軟的強盜身上,仔細查過頸脈,抬頭再瞧瞧寶珠。見她一臉淚,韋訓站直了,走過來問:“怎麼又吃上眼淚拌飯了,是醬菜不夠鹹?”
楊行簡指著一地軀體,惱恨地說:“是表演歌舞的伎人水平太差了!”
韋訓笑道:“那你來跳一個給她下飯助興,楊主簿是不世出的舞林高手……”話未說完,十三郎在外面叫道:“有增援!”韋訓立刻從門洞大開的正門躥了出去,留下一道青色殘影。
外面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留下敵人的數量剛好給十三郎練手,韋訓站在旁邊給他掠陣,見到有人往屋裡奔時才一腿踹飛,如此打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連驢也時不時抽冷補一蹄子,踢中了便得意洋洋嘶鳴邀功。
收拾了十多個強盜,再沒援兵前來,韋訓師兄弟倆才回到屋裡,十三郎的僧衣撕破了,來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從冷灶裡盛了粟飯坐在席子上開吃。
韋訓先把死掉的和半死不活的人從屋裡扔出去,洗了手,從行李裡翻出最後一片肉脯遞給寶珠,說:“放了七八天,有些陳了,湊合吃行嗎?”
寶珠搖頭拒絕了。她也不僅僅是因為只有粗粟和豆豉果腹而哭。
早上梳的雙螺髻已經垂下來變成散亂的雙丫髻,這家打著沐洗招牌的黑店別說浴桶,連正經床榻被褥都沒有,用於住宿的後房只有稻草通鋪,店是騙人來宰的,招牌自然也當不得真。
進入河南府區域,最近幾日不知為何很難買到食物,售賣胡餅、蒸餅的食肆十有九家關張,剩下那一家還是用黴變的麥粉制餅。關中有旱災就罷了,河南府附近沒聽說有什麼天災,市場米價卻一路高漲,從長安的八十錢一斗漲到六百錢一斗還買不到。
從早上睜開眼到現在才吃上飯,連楊行簡這種膽小怕事的人也敢在刀光劍影下張羅飲食了。驢改成吃草和秸稈,餵驢的豆粕變成了十三郎的零嘴。或許這才是出發時韋訓堅持買驢的原因,驢耐粗飼,馬只吃草會劇烈掉膘。
又餓,又髒,又累,一面萬念俱灰,一面使勁扒飯,品格便如劣乘。一想到自己從血統高貴的名駒變成一頭可憐瘦驢,寶珠的淚珠就噼裡啪啦往碗裡掉。
十三郎奇怪道:“九娘難道沒吃過粟飯,還是吃出了蟲子?值得哭成這樣?”
楊行簡解釋說:“吃是肯定吃過的,可這粗粟只舂去最外面一層硬殼,跟上用的細糧沒法比較。而且也沒煮熟……”
韋訓道:“在我們看是已經煮熟了,畢竟柴薪不便宜,可不會浪費煮到開花。”說是如此說,他還是重新把炊火引燃了,往鍋裡添了半瓢冷水。
“等會兒再吃,能軟和一些。”
他故意逗寶珠說:“想知道人是什麼出身,看看牙口就知道了,你們從小吃細糧,牙齒都沒磨損過。”
寶珠餓極了哪裡等得開鍋再煮,拌著淚吃了大半碗才止住,哽咽著說:“我剛才說要住這家,你神色就不對勁,是不是當時已經知道是黑店了?為什麼沒攔著我?”
韋訓嘆了口氣:“我是想攔著,你騎著驢興沖沖已經進來了,還能怎樣?”
寶珠納悶極了,問:“在識破水裡有蒙汗藥之前,這店到底哪裡有破綻?”
韋訓指著門口說:“就明白寫在招牌上。對沒錢的人來說,有屋頂遮頭就是旅店最大的作用了。只有身懷資財的人才受不了骯髒,會特意尋找能洗澡的地方。”
十三郎笑著說:“我和大師兄來住,大約只是一家普通客舍,只有九娘住進來,才會妥妥的變成黑店。”
寶珠不悅地道:“強盜也未必能知道你們練過功夫。”
韋訓師兄弟相視一笑,沒有說什麼。黑店並非每過一客都要宰,大多數時候正常經營,只有見到合適的肥羊才會下手。縱然沒有戴著滿頭珠翠,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出身富貴,不管是綁架勒索還是直接發賣,一個美貌妙齡少女都是最值錢的。
楊行簡一個人時可憑朝廷發放給官員的券符住驛站,從未見識過民間黑店的厲害,感慨道:“關中畢竟是天子腳下,治安還不錯。進入都畿道區域,亂象紛出,這東都留守和河南府尹的綱紀著實下乘。”
十三郎撲哧笑出聲:“這事真怪不著那些大官,九娘僱了關中方圓八百里最厲害的匪盜一路隨行,在關中地界自然平安無事。出了我們殘陽院的地盤,才有不長眼的上門來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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