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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嶼來過幾次,知道江執常待的化妝間在哪,他走進大樓, 暢通無阻地來到化妝間門前。

敲門後過去了幾秒鐘, 裡面沒人回應,溫嶼剛升起疑惑,身旁就響起一道男聲。

“裡面沒人哦,演員都去拍攝了……小溫總, 您怎麼來了?是有東西落在這裡了嗎?”來人穿著一身黑色工作服,頭上戴著一頂藏青色的帽子, 溫嶼見過這人, 是副導演身邊的小助理。

溫嶼問:“江執哪裡去了?”

小助理疑惑:“江老師不是早就走了嗎?您沒見到他嗎?”

溫嶼茫然, 江執走了?

他站在門口半個小時都沒見到江執, 所以, 江執是在他回來前就走了?

江執為什麼不聯絡他?

這隻小狗現在都有膽子耍他了?!

溫嶼黑著臉走出拍攝大樓, 迎面撞上了江執的助理小白, 小白揹著大包, 手上拿著一部熟悉的黑色手機, 見到溫嶼,他臉上迅速掛起笑:“小溫總,江哥還在卸妝嗎?”

溫嶼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機上,反問道:“你沒見到江執?”

小白搖搖頭:“我這剛收拾好呢。”

溫嶼:“那是江執的手機嗎?”

小白會看眼色,連忙把手機遞給溫嶼:“下戲後,江哥忙著去找您,手機落在我這了。”

小白的話讓溫嶼心裡好受了點,只是,江執去哪裡了?

什麼事情那麼重要,連通知他一聲的時間都沒有?

-

江執坐在車後座的中間位置,他左右兩邊各坐著一位黑衣保鏢。

兩人身材魁梧,身高雖不及他,但一個好對付,兩人一起上,饒是他也有些吃不消。

叫李愷的助理坐在副駕駛座,頻頻回頭,朝江執抱歉一笑:“江先生,我們不會對您做什麼的,我的老闆沒有多少時間了,他不過是想見見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兒子罷了。”

李愷的話是在提醒江執不要輕舉妄動,只要江執肯乖乖配合,他就不會對江執做什麼。

江執沒有想象中的暴怒,從被逼迫著坐上車後,他一直很平靜,平靜到李愷跟他說了那麼多話,他都無動於衷。

沒人知道江執心裡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此刻他想的不是拋棄他跟他媽二十多年,臨終時突然悔悟的渣爹,他想的是還留在碼頭的溫嶼。

是他說讓溫嶼等他的,是他說他很快就出來,可他食言了,讓溫嶼等了那麼長時間,溫嶼沒有見到他,肯定要生氣的。

溫嶼真的發起怒來,不要他了該怎麼辦?

“你的手機能不能借我。”這是江執上車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李愷微笑:“不可以哦,在見到我的老闆之前,我不可能給您聯絡溫三少的機會。”

江執表情陰沉,從不說髒話的他都想爆一句粗了。

江執知道李愷在擔心什麼,李愷擔心他會找溫嶼幫忙,雖然不知道江姚民那個董事長的位置有多大的含金量,但肯定是比不過溫氏集團的吧,所以李愷才處處防備,他們敢得罪溫嶼,卻一定不願意得罪溫嶼身後的溫氏集團。

“我只是想跟他報個平安。”江執壓抑著怒火,語氣平靜,如果仔細聽的話,能聽到他尾音因為憤怒在顫抖。

李愷笑道:“等您見過我的老闆後,我自然會借給您手機,在這之前,希望您好好配合我們。”

江執:“……”

車子不知道開了多久,在江執算來是非常久的,久到他快要維持不住火氣了,車子終於駛入了一傢俬人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李愷從車後座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果籃和三袋禮品,他讓保鏢拿著,對江執解釋道:“時間匆忙,我替您準備了東西,這些是以您的名義購買的,也會以您的名義送給我的老闆。”

江執嗤笑出聲,他站在兩個保鏢中間,氣勢絲毫不減,帶刺的目光掃過那幾袋禮品和果籃。

“你的老闆要是知道你那麼孝順,早該收你當他的乾兒子了。”

李愷無視江執的挑釁,裝腔作勢地嘆了口氣:“可惜我始終入不了老闆的眼,老闆很注重血緣關係。”

江執收起諷刺的笑,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血緣關係?

如果沒有這層血緣關係,江姚民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想起他?

真是可笑。

內部電梯直達12樓,這一層全部都是VIP病房,江執被帶著進了最南面的一間病房,看著緊閉的門板,江執沒有一絲波動。

在母親去世後,除了與溫嶼有關,沒有什麼人或事能夠影響到他,包括那個從他出生後就只見過一面的父親。

那是江執三年級的一個暑假,母親照舊外出,江家樓下的小店鋪老闆是位慈祥溫柔的老奶奶,老奶奶不放心小江執一個人在家,在經過江執母親同意後,每天都會邀請小江執來她店裡坐坐,小江執幫老奶奶看半天的店就能得到一包小零食。

江執住的那片區域都是老樓,周圍很少有穿得起名貴衣服戴得起貴重首飾的人。

某天下午,小江執照舊坐在店鋪門口幫老奶奶看店,他正在寫作業,有個穿著白西裝的男人開啟了他身邊的冰櫃,從裡面取出了兩個巧克力味的冰棒。

男人將一個冰棒遞給小江執,小江執抬起頭,對男人說:“五塊錢。”

男人付給了小江執十塊錢,小江執要去裡面找老奶奶拿零錢的時候,男人抓住了他。

“不用找了,這是給你的零花錢,這個也給你。”

男人強行將冰棒塞進了小江執手裡,那時候的江執還小,不懂男人這是什麼意思,他發著呆,被男人摸了下腦袋,男人笑了笑,轉身走了。

小江執還是把這十塊錢給了老奶奶,並告訴老奶奶前因後果,老奶奶將找的五塊錢給了小江執,告訴小江執:“這是那個客人送給你的,奶奶不能要哦,咱們小執可以好好攢著。”

老奶奶老眼昏花,她就坐在小江執身後幾米的地方,也沒有看清男人的臉,如果看清了,她估計也認不出來男人是誰。過去那麼多年,江執的父親從一個碌碌無為的頹廢青年搖身變成了上市公司的老總,男人徹底改頭換面,不知道為什麼,難得想起了被他拋棄的孩子,偷偷來見了孩子一面。

小江執沒有聽老奶奶的話,將這筆錢攢著,他知道母親辛苦,隔天等到母親睡醒後,他把這筆錢給了母親。

他以為會得到誇獎,沒想到,得到的是母親歇斯底里的吼叫。

那之後,小江執才知道,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江姚民。

那個男人一時興起來看他,卻只給了他一支冰棒和五塊錢。

母親說,那男人在憐憫她們母子。

長大後的江執卻覺得,那甚至都稱不上憐憫,就像走在路上,看到蹲在地上乞討的小孩十分可憐,難得大發善心,隨手在小乞丐破舊的碗裡丟一張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的五塊錢罷了。

這一路,李愷跟江執介紹了江姚民的公司,江姚民現在多有錢,就是沒有告訴江執,江姚民得的是什麼病。

當然,李愷不說,江執也不會特意去問。

不需要人催促,江執大步進了病房,這間VIP病房足有五十平米,所有裝置一應俱全,房間正中的大床上躺著一位面色頹敗的男人,男人戴著一頂黑色針織帽,鬢角兩邊沒有多餘頭髮,腦袋被遮住,臉就成了視線集中區。

江執記不清年輕時候的江姚民長什麼樣子了,他知道母親的抽屜裡放著江姚民的照片,他只偶然看過一眼,後來連好奇心都沒有,他一點都不想讓這個男人的臉髒了他的記憶。

江執只在小的時候幻想過他的父親長什麼樣子,但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男人今年也才五十三歲,臉上卻爬滿了皺紋,眼窩深深凹陷,緊閉的眼瞼下被烏青覆蓋,嘴唇乾枯如同樹皮,脖子連線耳後的皮膚滿是瘀斑。這樣的狀態,說是七十歲,江執都能相信。

聽到腳步聲,江姚民睜開了渾濁的雙眼。

見到江執的一瞬間,江姚民的眼裡閃過迷茫,思考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是小執嗎?”跟江姚民現在的身體狀況一樣,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彷彿有人拉動了破舊的風箱。

江執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到床邊,他站在離床幾米外,居高臨下地俯視江姚民,就像暑假那天,江姚民那麼看他一樣。

過去了十幾年,兩人的位置變了。

“你都長那麼大了。”江姚民艱難地扯出一抹笑,他的牙齒滿是黑色牙垢,一看就是吸菸過多造成的。

江執又找到了一個討厭江姚民的理由,他不喜歡抽菸的人,而江姚民是個老煙槍,還是個酒鬼。

“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江姚民抬起細瘦如柴的胳膊,不過是揮手而已,他也做得十分吃力。

江執站著沒有動,江姚民覺得難堪,笑容維持不住的時候,李愷終於上前,提醒了江執一句:“希望您好好配合,我也能儘快送您回去見溫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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