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西院。淨月師太撥亮油燈，在窗前坐下。

想起先前自家徒兒臉上的嬌羞、害臊、甜蜜、擔憂，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水月庵的修行，講求“觀水月而生悟，見波影而證空”。

須入世結緣，出世斷緣。

於緣起緣滅之間，頓悟“空性”真諦——

諸法無常，萬相皆如水中之月，非實非虛。明月本自在心，恰如佛性本自具足，不落來去生滅。

唯有無心應物，方得自在解脫。

可世間之事，往往知易行難。

人食五穀雜糧，生七情六慾，緣起緣滅，緣滅緣生，千里一線，又豈是說斷就斷？

拿起後，又有多少人，能輕易放下？

“問世間，情為誰設？

忍顧香消玉玦，霓裳舞罷弦絕。青禽銜石滄溟竭，猶有鮫珠凝血。

春水闊，秋霜冽，人間長恨無圓缺。

靈犀易滅，相思徹骨，縱彩翼雙飛，蓬山咫尺，終是孤影穿雲。

抬眼望，煙波暮。”

淨月師太低頭淺念，一句一頓，似字字鑽心，眼角微潤。

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初下山時的記憶早已模煳。

可那個人，那碗粥，那把劍，卻歷歷在目。

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終如煙花易冷，歡宴散盡。

“不好，心魔妄念……亂我道行！”

她倏然驚醒，出了身冷汗，連忙盤膝唸經，口頌真經，定神安心。

不多時，就將心頭雜念斬盡。

整個人復回清冷，好似一座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

只是夜風一吹，冷汗黏在身上難受。

於是，起身前去沐浴。

…

“這是哪？”

劉晟從地下冒出頭，左顧右看，不由皺起了眉頭。

黑燈瞎火的，這麼節約嗎？

好在他目力出眾，且是臟腑武師，視黑夜如白晝，幾眼就看清了屋裡的情況。

屏風，浴池，好像是浴房？

好兆頭哇！

待會琴瑟和絃之後，洗個鴛鴦浴也不錯？

這時，他敏銳地感知到，一個“黑洞”正從這邊行來。

不漏絲毫聲音與氣息，恰恰就是最大的身份特徵。

煉氣士！

這西院裡，除了冰雁老婆，不存在第二個煉氣士。

深更半夜來洗澡？

好奇怪。

不過，這樣正好，省得待會再“丟盔棄甲”。

所以……

“桀桀桀！”

他眼珠一轉，計上來心，當即催動“遁地符”，沉入地下。

待會，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

片刻後。

淨月師太進了浴房，檢查一遍後，取水回來，便緊閉門窗，脫衣沐浴。

她浸入水中，氣血一轉，滿池清水便翻滾冒氣，煙霧嫋嫋。

燭火搖曳，將她的婀娜映在屏風上。

漫漫水霧，難掩曲線玲瓏，弧度驚人。

恰是葡萄最為熟美的時候。

她轉過頭，目視跳躍的燭火，一陣失神。

就在這時。

浴池中，起了一團黃霧。

“嘩啦~”

水聲激盪，劉晟自黃霧中躥出，口中大叫：

“冰雁，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淨月師太僵在水中，腦袋一片空白。

母胎至今，她都沒被男人碰過一根手指。

哪怕當年下山，經歷情劫，都是發乎情止於禮，連手都沒牽過。

何曾……被人這般無禮過？

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煉氣士，此時也亂了手腳。

先是一懵，再是一慌，最後才反應過來，真氣如駭浪，盡數爆發。“咦，怎麼大了這麼多，手感不對！”

劉晟得手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抬頭就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臉，以及大片……

淨月師太！

淦！

這特麼怎麼回事？

這老孃們怎麼會在冰雁老婆的院子裡？

莫不是動了凡心，想老牛吃嫩草？

不行不行，這亂了輩分！

小爺雖然浪蕩，可也是有底線的人。

劉晟心裡掙扎了一下，正要開口，就對上淨月師太冰冷的眸子。

冰寒刺骨，殺意滔天！

以及一片洶湧而至的波光，漣漪點點，赫然是絲絲縷縷劍氣匯合而成。

劍氣凝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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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道四境：劍嘯雷音，劍氣凝絲，劍光分化，劍意凝形）

不好！

老尼姑發癲了！

劉晟大駭，如此近距離，變身已來不及。

情急之下用力一握手中之物。

他此時蠻力驚人，尤其“神力”天賦加持之下，便是百鍛精鋼，都能捏出指印。

何況是……血肉之軀？

於是，一片雪白上，現出五道指印。

鮮紅欲滴，差點爆掉。

淨月師太悶哼一聲，羞怒交加，心潮波動，凝聚的真氣瞬間潰散。

“走！”

劉晟催動遁地符，腳下一蹬，躍出浴池，落地瞬間，就鑽入地下。

下一刻，一道足有百丈的恢弘劍氣銜尾殺至。

“轟！”

巨響撕裂靜夜，震耳欲聾。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鋒銳冰寒，裂斬雲層，好似將夜空捅出個窟窿。

地上氣浪洶洶，裂地千丈，將客棧西院攔腰兩斷，一路摧枯拉朽，延伸到客棧外兩條街。

磚碎，石飛，泥濺，屋倒，樓塌！

好似颶風過境，滿目瘡痍。

煙塵中，淨月師太僅披灰袍，烏髮垂落，手提長劍，踏風而出，眼眉中殺意凝成實質！

“淫賊，我淨月對菩薩發誓，縱使天涯海角，此生必殺你！”

她握緊劍柄，又氣又羞，尤其左胸口傳來的劇痛，讓她幾乎咬碎銀牙。

這小賊，無恥至極！

下流！

“師父……”

這時，杜冰雁感應到異狀，躍出東院，提劍來援：

“賊人在哪？”

“有讓你出來嗎？”

淨月師眼眶一紅，心中萬分憋屈，大聲呵斥：

“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區區小事，就亂了你心境？

速速回去，把《妙法蓮華觀音經》再抄一百遍……

不，三百遍！”

“師父……”

杜冰雁愣在原地，不知往日清冷的師父，為何突然間發如此大火。

我做錯了什麼？

察覺到師父遇襲，立馬提劍來援有錯嗎？

“怎麼？連為師的話，都不聽了嗎？”

淨月師太轉過頭去，胸膛劇烈起伏，手中長劍繚繞水光，盈盈如沸。

羞、惱、憤、恨、怒等種種情緒，齊齊湧上心頭。

真真是……

氣煞我也！

“師父這是要破殺戒？究竟是誰，惹得她如此憤怒，欲殺之而後快……”

杜冰雁暗自怎舌，低頭行了一禮，就迅速退走。

“遁地符，也不過能維繫一盞茶功夫，在地下遁走十餘里……”

淨月師太冷靜下來，正要動身，尋找劉晟的蹤跡，就覺幾道煉氣士的氣機，朝這邊快速移動。

遠遠的，謝寶的聲音傳了過來：

“淨月師太，何事如此大動干戈？”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