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鼻大地獄……怎會如此……”

  晏無歡喃喃低語，眉頭緊皺。

  冥府所在的五濁大世界廣袤無比，五大濁域只佔整個五濁大世界不到三成的面積，其餘七成皆為冥海。

  冥海之中兇獸密佈，生活在冥海里的兇獸，也被冥人稱為海魔獸。

  海魔獸體型皆龐大無比不說，更是兇殘可怖，冥王境的頂尖存在都不敢輕易招惹。

  若非海魔獸對五濁大陸沒有半點興趣，恐怕如今五大濁域的主人該姓海。

  十八層地獄，就在冥海深處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漩渦之內，距離陸地極遠。

  若不借助傳送陣的話，便是冥尊也要極速飛行半年才能抵達。

  阿鼻大地獄就在十八層地獄的最深處。

  同時，那裡也是煉獄魔君的老巢，煉獄軍團的老家。

  若真如判官所說，黑白無常在阿鼻大地獄，那有很多地方都令人細思極恐。

  地帥潛伏在幽冥司兩百餘年，這時間剛好於黑白無常失蹤的時間對上了，所以，黑白無常的失蹤要說跟煉獄軍團無關那是不可能的。

  但黑白無常是怎麼悄無聲息地失蹤，又出現在阿鼻大地獄的？

  被煉獄軍團擄走的？

  如果是這樣，又有誰能在不驚動判官的情況，讓黑白無常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在幽藍府擄走黑白無常？

  天帥嗎？

  不大可能。

  天帥雖然是冥王境，功參造化，但判官同樣也是冥王境，幽藍府常年被生死簿的感知結界籠罩，說是固若金湯也毫不為過，天帥如果能在判官眼皮子底下擄走黑白無常，那就天帥就不該叫天帥了。

  得叫天下第一帥。

  至於會不會是冥府內部的人乾的，這個想法只在晏無歡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被他排除了。

  除了判官之外，其他人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實力。

  那麼……

  會不會是煉獄魔君親自出手？

  就像先前在鎖魂井，天帥從他們手中救走鵬王與另外兩大統領一樣，兩百年前是否有可能是煉獄魔君親自出手，撕裂空間隔空將黑白無常帶走的呢？

  如果是巔峰時的煉獄魔君，或許真的有這種實力。

  “此事牽涉眾大，諸位身為冥府高層，有權利知道此事。”判官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申屠鍊師身上：“鍊師，你身為瞬獄司之主，此事你怎麼看。”

  瞬獄司負責監管十八層地獄，責任重大，要說在場諸位高層有誰最瞭解十八層地獄，非申屠鍊師莫屬。

  “這些年來，十八層地獄內部雖然小規模衝突不斷，但從未有過大規模暴亂。”申屠鍊師思忖半晌，最後斟酌著說道：“而且……如果黑白無常透過常規手段進入十八層地獄，我不可能不知道。”

  “對此你有何推斷？”判官問。

  申屠鍊師遲疑道：“我在想，煉獄魔君是否在兩百年前已經解開了葉輕舞的封印，能悄無聲息將黑白無常掠至阿鼻大地獄，非鼎盛時的煉獄魔君不能做到……”

  申屠鍊師此言，正是晏無歡方才所想的。

  在場的正司都是心思靈敏之輩，自然也都想到了這種可能。

  因為煉獄軍團這些年來，確實有些跳了。

  當年煉獄魔君禍亂冥府的時候，煉獄軍團就是煉獄魔君麾下最鋒銳的長矛。

  煉獄魔君被葉輕舞封印之後曾偃旗息鼓，消失過一段歲月。

  但這些年來，煉獄軍團又開始蠢蠢欲動，這幾個月的時間裡，更是大張旗鼓地禍亂黃泉以北的地區，與冥府一方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面。

  煉獄軍團憑什麼敢如此？

  天地二帥確實很強，那兩位冥王級強者，也確實能給煉獄軍團帶來一定的底氣。

  十大統領，也都是冥尊境強者，甚至可以說，煉獄軍團內根本不缺冥尊境強者。

  但若與冥府一方相比就有些不夠看了。

  冥府冥王境以上的強者有十位之多，十司司長的平均戰力，也遠比煉獄統領的平均戰力要強，在高階戰力上，冥府碾壓。

  但在絕對戰力上，雙方的情況又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冥府一方找不出一個可以同煉獄魔君抗衡的人。

  或許，十殿之主同出，以其中數人的生命為代價，有可能可以贏過煉獄魔君吧。

  也僅僅是有可能贏罷了。

  殺之？

  難。

  所以，煉獄軍團這些年來的行動，若說背後沒有煉獄魔君在撐腰，在場眾人都是不信的。

  這也是冥府一方始終沒有與煉獄軍團徹底開戰，而只是對峙的原因——

  投鼠忌器。

  假如煉獄魔君真的徹底解開了葉輕舞的封印，一旦他們把煉獄軍團逼急了，就有可能扯出幕後的煉獄魔君。

  雖然冥府一方已經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但他們還沒有做好同煉獄軍團徹底開戰的準備。

  一旦雙方徹底開戰，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嗯，你所想的，也是我所擔心的。”判官對申屠鍊師點了點頭，而後目光在在場眾人身上掃了一圈。

  道：“現在的問題就是，是否要營救黑白無常？”

  “若救，要怎麼救？”

  這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判官顯然為此頭疼不已，拿不定主意，這才召集眾人商議此事。

  若非如此，判官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直接傳一道判官令即可。

  眾司長皆沉默不言，其實這也算是間接表達了他們的態度——

  不救。

  這倒不是因為他們冷漠無情，而是若要前往阿鼻大地獄營救黑白無常，代價太大，可能是無法承受之重。

  因為現在冥府高層已經預設煉獄魔君解封，隨時可能重新出世。

  他們若是衝進阿鼻大地獄救人，那就等若鳥入樊籠，自投羅網。

  一旦他們出現意外，冥府一方就再無抗衡煉獄魔君的力量。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一切想法都必須以大局為重，他們需留得有用之身，避免一切對冥府不利的因素。

  “晏某願前往營救。”

  就在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的時候，晏無歡突然出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晏無歡淡淡的說道：“黑無常大人對晏某而言亦師亦父，晏某無法坐視黑無常大人在阿鼻大地獄受苦。”

  晏無歡會前往阿鼻大地獄營救黑白無常，這是所有人都可以預見到的事情。

  對此，他們也表示理解。

  正因晏無歡重情義，有恩必報，所以他在冥府才有如此之高的名望，包括跟各司長的關係都不錯。

  “這太危險了，將是九死一生之局。”判官深深地看著晏無歡，沉聲道：“你確定要如此嗎？”

  晏無歡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眾司長雖理解晏無歡的心情，但在晏無歡真的做出決定後仍忍不住紛紛勸說，不希望晏無歡以身犯險。

  “無歡忠義，令人傾佩，但此事須三思後行，萬萬不可圖一時意氣啊。”

  “你要知道，如果煉獄魔君真的破除了封印，你這時候前往阿鼻大地獄，恐怕是飛蛾撲火。”

  “別去，會死。”

  一眾司長紛紛勸阻，希望晏無歡能三思，就連閉口不言的東臨萬華都再度開口，勸說晏無歡。

  他們確實很欣賞晏無歡，所以他們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晏無歡去送死。

  在他們眼中，那就是個絕命窟，去多少人都不夠填的。

  除非十殿之主一同前往。

  但黑白無常的戰力雖說有冥尊巔峰，合擊之道更是能令他們爆發出不亞於一般冥王境的實力，但僅僅是為了黑白無常就要十殿之主盡出，為其賭上性命……

  不值。

  對於眾司長的選擇，晏無歡雖說心中微寒，但他完全可以理解。

  哪怕那選擇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但卻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他的立場卻註定了這件事情，他沒辦法坐視不理。

  “世間萬物豈能盡如人意？晏某一生行事只求無愧於心。”

  晏無歡肅容道：“黑無常大人傳晏某玄法，視晏某如子，而今黑無常大人身陷阿鼻大地獄，若晏某不救，晏某這近千年修冥，修的是什麼冥？”

  “若晏某不救，晏某這近千年問道，問的又是什麼道？”

  晏無歡一番話擲地有聲，鏗鏘有力，如滾滾天雷般在所有人心頭炸響。

  與此同時，葉子也站到了晏無歡身邊，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在葉子站到晏無歡身邊的同時，令人意外的是，人送外號陸跑跑的陸幽冥，也站了出來，與葉子並肩而立。

  “你們！”判官雙目一凝，看著葉子與陸幽冥，張口欲言又止，最後一聲長嘆，“罷了罷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攔著你們。”

  “但是……”判官突然話鋒一轉，沉聲道：“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冥府的中堅力量，此去阿鼻大地獄必然是九死一生的情況，希望你們凡事皆以自身安全為重，若事不可為，務必以保全自身為主。”

  葉子他們三人微微欠身，恭敬應是。

  判官沉吟少頃，繼續說道：“你們可透過瞬獄司的傳送陣前往十八層地獄，這可以讓你們免去飛渡冥海的路程，也可以幫助你們避開冥海的海魔獸。”

  “另外，此物給你們。”

  判官伸手一揮，三顆珠子從他指尖彈射出來，分別飛向了葉子、晏無歡、陸幽冥三人。“這是太上感應珠，你們先將此珠融合。”

  葉子他們三人將太上感應珠握在掌心，體內靈力一激，那太上感應珠便瞬間融入他們體內。

  “太上感應珠乃五濁聖寶，有著非同小可的妙用。”

  “一旦融合，不管多遙遠的距離，我都可藉助太上感應珠，感應到你們的情況。”

  “同時，你們在十八層地獄裡所經歷的一切，也可經由太上感應珠呈現在在我們這邊。”

  判官說著，手上翻出了一個小鏡，小鏡光芒一閃，頓時將三幅畫面映照在大殿之上。

  從那三幅畫面中，赫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葉子、晏無歡、陸幽冥三人地情況。

  “透過太上感應珠，我們可以隨時策應你們。”

  說到這裡，判官微微一嘆，對葉子他們說道：“常年身處在我們這個位置，使我們一切都以大局為重，卻是少了些人情味與衝勁，這太上感應珠，也是我唯一能為你們提供的幫助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多謝判官大人。”晏無歡微微躬身，拱手道：“無歡理解，也希望判官大人原諒無歡的自私，無法顧全大局。”

  判官點了點頭，而後將目光投向申屠鍊師：“鍊師，你送他們到十八層地獄吧。”

  說完判官便扭過頭，不再看他們。

  申屠鍊師對葉子他們點了點頭，道：“無歡高義，鍊師佩服，希望你們此去能夠安全歸來，我相信，憑藉著你們的合力，必然可以找到辦法營救出黑白無常兩位大人。”

  “麻煩你了，申屠大人。”

  當葉子、晏無歡、陸幽冥、申屠鍊師四人離開大殿之後，整座大殿頓時變得寂靜無比。

  眾司長都是滿臉複雜，不知該說什麼好。

  許久之後，才聽孟婆緩緩開口道：“希望無救和必安能夠理解我們吧。”

  無救、必安，自然就是黑白無常的本名了。

  黑無常原名範無救，白無常原名謝必安，孟婆與黑白無常都是同一個時期修冥的，也是目前十司寥寥無幾的初代正司。

  “若異地而處，相信他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牛頭馬面接道。

  眾司長聞言，均沉默不語。

  許久許久之後，又是一聲長嘆在大殿之中迴盪，嘆出了他們這些司長的身不由己。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謀生消盡輪蹄鐵，風雨蝕盡徵袍單。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這詩，便是他們此刻的寫照。

  一片浩瀚荒蕪的星空之下，葉子他們三人已經透過瞬獄司的陣法抵達了十八層地獄上方——

  望著下方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超巨型漩渦，葉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超巨型漩渦保守估計，至少有數千裡直徑，散發著驚人的吞噬之力，彷彿能夠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再加上冥海漆黑如墨的海水，便使得這個漩渦，給人一種壓抑無比、膽戰心驚的感覺。

  “好驚人的吸扯之力！”陸幽冥面色凝重，僅是在漩渦上空千米的高度凌空而立，就有種靈魂被拉扯的感覺。

  雖然他曾短暫投身煉獄軍團，但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十八層地獄的入口。

  （魔都風雲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