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蘭節的祭祀與開蒙儀式都在楓林城郊舉辦。

  從城裡到城郊，一路能看到許多人都在往外趕。

  往常不會有太多人出城，便是有，也是獵戶、行商一類的人。

  畢竟城外都是深山老林，道路難走不說，蟲獸還很多，伴隨著大量危險。

  萬劫濁域多蟲豸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

  整個萬劫濁域幾乎都是丘陵地貌，從高空俯瞰，一片碧綠，便是萬年古木都屢見不鮮。

  可以說，萬劫濁域就是蟲獸的世界。

  居於城中的人之所以能安居樂業，只因城主府有軍隊坐鎮、有高大厚實的城牆保護，荒野區域的蟲獸才不敢來犯。

  但那些紮根在深山老林之中的大小寨子就沒那麼安寧了。

  若是寨子的農耕沒發展起來，便只能靠捕獵維生。

  或三五成群，或十幾二十人結伴出寨。

  離了聚居地，死亡便如影隨形。

  不過每年的孟蘭節祭祀與開蒙儀式，楓林城都會出動軍隊，維護城內到祭壇處的沿路安全，因此在這一天……也只有在這一天，人們才可以放心地出城，共鑲盛典。

  出了城，翻過一座矮山，便入了老林。

  有林，有山，便有霧瘴。

  好在此時正當晌午，豔陽高懸。

  陽光似利劍般透過大樹枝葉的間隙，擊穿了濃厚的霧瘴，這才令幽暗的老林看起來不那麼陰森。

  老林裡的路並不好走，雖然每年有許多人趟過這條路，但跟城裡平坦的大路相比，這林道走起來還是有些艱難的，不一會兒，秋月額頭已微微見汗了，由抱著葉子，改為了背。

  葉子見秋月氣喘的樣子，心有不忍，輕聲道：“秋月姐，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不行。”秋月想都沒想就拒絕道：“開蒙儀式上你可是要攀山的，不能浪費氣力在路上，影響了正事。”

  “這可是你改變命運的機會。”

  葉子聞言沉默了一小會兒，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像葉子這種情況並非個例，路上也有不少人的背上，也揹著跟她年齡差不多大的孩子。

  毋庸置疑，那些孩子都是跟她一樣參加今年開蒙儀式的孩子。

  他們，都指望著自己的孩子能在今日一飛沖天，化龍成鳳。

  看那些人的穿著，大多是粗布麻衣，應是平民階層的人。

  而像葉子這般穿著精緻衣裳的，都有輦轎抬著，顯然是富人階層的孩子。

  如葉子這般衣著光鮮，卻無輦轎代步的，可謂獨一份兒。

  因而，秋月和葉子反倒顯得有些引人注目。

  “那不是城主的女兒金喬覺嗎，她怎麼沒有輦轎代步？”

  “區區庶女怎麼可能有那待遇，更何況，庶女只是說著好聽，其實是私生女才對。”

  “也對，那金喬覺啊，實際地位怕是連嫡女的婢女都不如。”

  “也不知穿那麼光鮮給誰看呢，生怕別人不知她是孽種似的。”

  “害，越卻什麼就越喜歡顯擺什麼唄，都是自卑惹的禍。”

  “噓，小聲一點，別被她聽到了。”

  一路上，刺耳的話語嘰喳不斷，不絕於耳。

  雖然那些人不敢當著她的面講，聲音也壓得很低了，卻還是有些話會不免飄到她耳朵裡。

  葉子聽到那些人的議論，眼眶漸漸紅了起來。

  她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自然做不到無視他人異樣的眼光與譏諷的話語。

  她很想告訴那些人，她不是孽種，可是每當她想到在這種時候仍只有秋月姐陪著她，她的心裡總是不免有些委屈，同時也有些怨自己的城主父親，以及她那素未蒙面的母親。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過如果自己的父母都是平民百姓，在這種時候，自己的親生父母能陪著自己，那該多好。

  秋月雖親，但畢竟與她沒有血緣關係。

  可恰恰是這麼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卻是她最親近的人。

  明明她的生父觸手可及，卻令她有種高不可攀的感覺，這不得不說，是種莫大的諷刺……

  “小喬覺，不要在意他們說的話。”秋月頭也不回，柔聲對她寬慰道：“只要你在開蒙儀式上成功開蒙，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以後都不會有人敢再瞧不起你了，小朋友們也會很願意跟你做朋友的。”

  葉子聞言使勁兒地吸了吸鼻子，愣是沒讓眼淚流下來。

  有些倔強地輕哼了一聲，道：“我才不要跟他們做朋友。”

  “為什麼？”秋月有些詫異地問道。

  “他們都傻，我不跟傻子做朋友。”

  秋月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好好好，我的小喬覺最聰明瞭。”

  說完，秋月便不再開口了，只是悶頭繼續趕路。

  雖說葉子不重，但這林道難行，秋月又只是個普通的冥人女子，體力難免有些不支。

  但好在通往祭壇的路途不算太過遙遠，又跋涉了大概兩刻鐘的時間，她們便順利抵達了祭壇所在的地方。

  “到了。”

  秋月小心地把她放到地上，生怕磕著碰著她，一路跋涉下來，秋月已經喘得不行了。

  葉子想伸出手用衣袖給秋月擦擦，卻被秋月敏銳地閃開，蹲下身子用雙手搭住她的肩膀，直視她的雙眼道：“小喬覺別弄髒了衣服，姐姐自己擦。”

  說完秋月抬手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汗，臉上溫柔的笑容似可融化一切寒冷，令她的周圍都彷彿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色彩。

  雖然……

  擦完之後，秋月的臉被袖口上的髒東西也弄得髒兮兮的，但是在葉子幼小的心裡，秋月姐就是最美的。

  她們到時，孟蘭節的祭典已到尾聲。

  可以看到高高的祭臺上，有一個穿著華麗長裙、滿身珠翠、妝容精緻的美婦站在祭壇中央，手握一串珠鏈，雙手高舉捧天。

  那個美婦便是葉子名義上的母親，楓葉城主的夫人，大祭司——

  鄒氏。

  “大寶細寶，萬事皆好。”

  “雙雙如寶，寶寶如雙。”

  “方方吉利，天官賜福……”

  鄒氏口中不斷念叨著一些她完全聽不懂、意味不明的話語，誦唸至最後，鄒氏突然將手中珠鏈拋向半空。

  “唰——”

  珠鏈在升空之後並未落地，而是突然爆開，般朝四面八方射去。

  “快看！那是什麼東西？”人群傳出驚唿聲。

  一個人指著遠處，眾人紛紛轉頭看去。

  葉子這才發現，原來在祭壇後頭，是一片濃厚無比的灰白色煙霧。

  那爆開的珠鏈，就像是某個驅散煙霧的開關。

  煙霧散盡後，竟顯化出一座巨山！

  此山之巨，震撼人心。

  直插雲霄，一眼望不到頂，只能看到山腰，再往上，便是無數雲霧繚繞。

  而祭壇正對的地方，則是一個數丈寬的入口。

  入口處，無數石階蔓延而上，直通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