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看到光幕上，金喬覺那三個字後面的數字自從達到一百四十四之後，就再也不曾跳動過一下，陷入了沉寂。

  而原先被人認定為放棄的一小部分人終究還是重新啟程了。

  雖然他們的登階數增長速度十分緩慢，但是有一部分人最終還是艱難地反超了葉子。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從白天到黑夜，祭壇周邊被篝火點亮，月華似霜一般灑滿大地，令所有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層銀輝。

  入夜了，天冷了。

  就像許多人的心。

  葉子的排名一降再降，從第四十三名幾乎直線下降到第一百零七名。

  截至目前為止，一百零七名往後的開蒙者，數字都沒再變動過。

  換言之，已經有五十二人疑似退出了這次開蒙。

  只要天一亮，那五十二人就會被直接傳送出來。

  動啊！

  動啊！！

  你倒是動啊！！！

  類似這樣的吶喊，普遍出現在那五十二人的家眷心中。

  不甘心、焦急、期盼、祈求……

  異樣的情緒在人群中間蔓延，或許是那部分家眷的情緒感染到了其他人，令許多人都開始患得患失了起來。

  雖然他們的孩子還在往上攀爬，但增長速度已經十分緩慢了。

  照這個趨勢，恐怕第二天就會有超過一半的人放棄。

  而且放棄這種東西，是會傳染的。

  誰都不願意成為第一個放棄的人，因為沒有人會願意承認，自己是最差勁的。

  所以哪怕是透支自己，只要他們心中還憋著一口氣，他們就不會輕言放棄。

  但當他們看到有人放棄之後，他們就會想：有人已經放棄了，我終於不是最差勁的了。

  竊喜之餘，原地一趟，像割麥子般倒下，也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沒什麼可丟人的了。

  這點，從許多開蒙者都止步七十級石階便可看出。

  堅持只需要一個信念，放棄卻可以有一萬種理由。

  畢竟不努力，真的很舒服。

  此時的葉子已經止步第一百四十四級石階很久了。

  她止步於此，並非因為她放棄了，也並非是邪蠻山的威壓所致。

  她之所以停留於此，是因為她的腦海之中，再度有紛亂的記憶湧現。

  “葉輕舞……”

  葉子抬頭望月，輕聲呢喃，這樣的動作她已保持了一整晚。

  銀白的月華令她的眼瞳也變成了濛濛的銀白色，再配上她那吹彈可破、粉妝玉砌的肌膚，令她看起來就像是散發著瑩光的月之神女一般。

  “我又做夢了……”

  “在夢中，我不再是火焰神女，而是女武神。”

  “女武神，葉輕舞。”

  “我與煉獄魔君一戰，拯救了冥府，令六道輪迴不至崩潰……怎麼……越夢越迷幻了……”

  “可是那些夢，都好真實……”

  葉子眼中迷茫之色更濃。

  “我到底是葉子，還是葉輕舞……還是金喬覺？”

  這樣的疑惑在心頭浮現。

  三份完全不同的人生，三份完全不同的記憶，令她的認知產生了極大的混亂。

  這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

  若是換做他人，恐怕早就崩潰了。

  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基本的認知，就是對於自己身份的認知，當這個認知出現了紊亂，輕則神經，重則表態，都不會讓人有絲毫意外。

  但是葉子眼中除了深深的迷茫，倒也沒有更多的情緒在裡面。

  或許是原屬於葉輕舞和葉子的兩世記憶影響了她，令她快速地成長，迅速變得成熟。

  她的聲音不再是那種萌萌的奶音，而是變得低沉了許多。

  她的神情也不再充滿童真，而是多出了濃濃的思索。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和問題。

  但這些問題卻始終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三份記憶，到底哪一份才是屬於她的。

  又或者……

  三份記憶，都屬於她？

  到底她現在是在夢中，還是現實？

  還是說……

  都是夢？

  她既不是葉子，也不是葉輕舞，同樣……也不是金喬覺。

  手掌輕輕按住眉心，葉子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努力想讓自己不再去想。

  但她越不去想，那紛亂的思緒就越是湧現。

  她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豆大的汗珠不斷地滴落。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溫暖的力量將她包裹。

  那是一種源於精神，源於靈魂的溫暖。

  就彷彿來自她內心的最深處，源自她的靈魂本身。

  但又像是來自天外，來自深空的繁星。

  她感覺自己彷彿被滌盪了一番。

  彷彿在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被剝離出去了一般。

  她的思緒變得通明瞭許多，她的心，也突然平靜了下來。

  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的星光依舊是銀色的。

  但這邪蠻山，在她眼中卻有了不同。

  她能聽到山頂傳來的陣陣咆哮。

  那咆哮聲在她剛進入邪蠻山的時候就有了，當時給她的感覺，隱約有些親切。

  但現在，那種感覺似乎更加真切了一些，而且在那親切之外，還有一絲絲的關懷。

  “邪蠻有山魂，這是山魂在關心我嗎？”葉子不確定。

  但她冥冥之中有種感應，那就是不論如何，她都要爬上山頂。

  爬上山頂，或許她所有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此刻她精緻的小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一步邁出……

  月沉星稀，曙光初生。

  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撒向邪蠻山，山外祭壇的光幕上，自一百零七名往後的五十二個名字就像是被抹去了一般，突然消失。

  邪蠻山的入口處光芒一閃，那五十二個名字對應的孩童同時出現。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終於不用再待在那個鬼地方了！”

  五十二個人在出來後，先是愣了愣，然後便歡唿起來，完全沒注意到他們在外守候了一晚上的、家中長輩的臉，已經比鍋底還黑了。

  隨後便有幾個倒黴孩子直接被自家老爹從孩子堆裡揪了出來，一個巴掌就掄了過去。

  “不嫌丟人！”

  “不嫌丟人！”

  “讓你不害臊！”

  “老子都替你害臊！”

  幾個巴掌下去，娃子就跟猴兒一樣竄得老高，嗷嗷直叫，一臉委屈。

  這樣的情況普遍發生，一時間，祭壇邊上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全是老子在訓崽子的。

  此時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光幕上的第一百零七名，也就是目前的最後一名，其名字後面的數字，正在快速增加！

  只有秋月和在祭壇上打坐的鄒氏，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這不起眼的變化。

  一百四十五級石階。

  一百四十六級石階。

  一百五十五級石階。

  一百六十八級石階……

  ……

  一百九十九級石階！

  “這……”秋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捂著嘴，努力讓自己不驚唿出聲。

  她的小喬覺不僅重新出發，而且這速度不僅快，還快到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鄒氏的表現雖然不像秋月那麼大，但從她瞳孔的地震程度來看，顯然她的內心是極其震驚的。

  葉子幾乎是以一兩秒登上一級石階的速度在不斷往上爬！

  短短几個愣神的功夫，她就已經超過了七八個人！

  重新殺進了前一百名！

  這怎麼可能？！

  一個大大的問號和驚歎號佔滿了鄒氏的腦海，眼前發生的這種情況完全超乎了她的理解範疇。

  那個金喬覺……她難道不用讓自己的身體適應威壓嗎？

  是的，不需要。

  葉子在攀山的過程中完全感受不到來自邪蠻山的任何威壓。

  其他開蒙者在攀山的過程當中不僅需要時不時停下來適應威壓，同時還需要注意調整他們體力的分配。

  畢竟，在邪蠻山的威壓之下，走一步路的體力消耗是往常的數倍。

  而葉子，則像是正常爬山那樣……

  就很輕鬆。

  大王叫我來巡山，葉子她能巡十座。

  因此，葉子不僅是震驚了山外祭壇的鄒氏和秋月，對於山裡的開蒙者而言，更像是一種傷害……

  不對，是侮辱！

  試想一下，你是一個學生，你努力學習，天天熬夜加班加點地背那些老師劃的知識點，最後在考試中你終於得到了回報，考了99分。

  正當你沾沾自喜地把那張九十九分的試卷拍到你那天天在課堂上睡覺的同桌面前，正要訓斥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時候，他反手就把一張滿分試卷煳你臉上。

  就問你氣不氣？

  不氣？

  那好，換個例子。

  試想一下，你是一個社畜，每天努力工作，兢兢業業，主動加班，深夜裡吃著泡麵的時候偶爾會幻想著自己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的畫面，瀏覽著網路上的心靈雞湯，樂呵呵地傻笑。

  就在這一天，公司新來了一個同事，你以為她是後輩，正要以前輩的身份給她上一課。

  你開始吹牛批，你告訴她：大妹子，以後有啥困難事兒就找姐，姐別的不敢說，擱公司裡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能量還是有點兒的。

  後輩微微一笑，眼神大有深意，就在這時你的上司突然出現，宣佈你原本你眼中的後輩從今天開始就是你的直系上司……

  就問你羞不羞恥？

  尷不尷尬？

  再比如，你苦練吃雞技術三年後終於出山，壓槍瞬狙樣樣精通。

  就在你準備衝向人群大殺四方的那一刻，一個人徒步追上了你的越野車，一邊在你四周像幽靈一樣遊蕩，一邊在你耳邊喋喋不休：

  兄弟，外掛要伐？一天五元，三十包月。

  心態崩了啊！！！

  現在跟葉子一起參加開蒙的小夥伴們，就是這種心情。

  不敢說有多酸爽，但絕對……

  有被侮辱到。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爬上一級石階，在心中吶喊：我又一次超越了自己……的同時，葉子哼著歌、踩著輕快的步伐，從她們身邊蹦躂了過去。

  那畫面，會令他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而當他們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卻會發現人家正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問自己蹲在地上是不是在拉屎……

  “？？？”

  有你這麼侮辱人的嗎！

  結果就導致葉子每遇一人必弄哭一人，堪稱邪蠻山帶惡人。

  她目前的排名已經從第一百零七名竄升到第三十九名，諸位可以算算她弄哭了多少人。

  而邪蠻山外。

  那些孩子沒被送出來的家眷們，本來看著那些孩子第一天就出局的家長們，心裡還有些幸災樂禍來著……

  可是當他們看到光幕上，自家孩子也不動了的時候，他們也開始慌了。

  一開始，這恐慌還只屬於個別人，但是到了後來，很多人都慌了。

  停止攀山的孩子越來越多，從排名靠後的到排名往前的，即便是已經在這個過程中覺醒了自身能力的孩子也停了下來。

  “孩子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有人這麼問道，瞬間引發了其他人的共鳴。

  “是啊，怎麼都停下來了！”

  “往年這個時候可不會有這麼大範圍的人停止攀山。”

  “別說是已經覺醒了能力的，就是沒覺醒能力的，起碼也能撐到下午啊！”

  “是啊，現在就連已經覺醒了能力的孩子，都停了下來，這可太不正常了。”

  眾多家眷你一言我一語的，熱鬧非常。

  就在這時，一聲驚唿從人堆裡傳來。

  “快看，那個金喬覺！！！”

  那聲音之中，充滿了濃濃的不可思議，彷彿見了鬼一般。

  眾人初時還沒反應過來，還在想說金喬覺怎麼了，難道是覺醒了？

  許多人都只是隨意一撇，而後不屑一笑。

  也沒覺醒啊。

  瞧你激動的那樣兒，一驚一乍的，就不能像我一樣穩重點兒嗎？那金喬覺頂多就是名次進得快了點兒……了點兒……點……

  嗯？！！！

  那是啥玩意兒！

  這他娘也太快了吧！

  她是用飛的嗎！！

  隨著反應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葉子並不知道，在她看來無比輕鬆的登山，竟引發了邪蠻山外所有人的一場瞳孔大地震！

  “這！怎！麼！可！能！”

  所有看到葉子攀山速度的人都傻眼了。

  六百七十七級石階。

  六百九十五級石階。

  七百一十一級石階……

  ……八百級石階！！

  金喬覺那三個字後面的數字幾乎一刻不停地在往上漲，就像是在飛一樣。

  而她的排名也幾乎是以直線的速度在上升。

  三十三名……

  二十九名……

  二十一名……

  第十三名……

  第六名……

  祭壇邊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光幕上，金喬覺三個字，一直在不斷地往上走。

  直到金喬覺這三個字超越了扎西……

  祭壇外已經是死一般的寂靜了。

  金喬覺，一千一百零一級石階。

  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