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甚至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裡，她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圈裡，圈裡圈外有許許多多的人。

  那些人來了又去了，只剩她在圈裡哭了又笑了，於是她終於明白……

  原來生命本就是一場孤獨的等待——

  在一個名為人生的圈裡等待死亡。

  她原以為自己是能夠享受孤獨的。

  因為她曾經告訴過自己，孤獨是愛的最意味深長的贈品，受此贈禮的人從此學會了愛自己，也學會了理解別的孤獨的靈魂和深藏於它們之中的深透的愛。

  但是當她真正的面對自己時，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害怕孤獨的。

  她很冷。

  她不喜歡冷。

  全身冷冰冰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道光照向了她，有一個人沐浴著光向她走來。

  她開始感到溫暖，她開始記起一些事情。

  原來她並不孤獨。

  那個沐浴著光向她走來的人，叫做晏無歡，一個憨憨的傢伙。

  “不要害怕孤獨。”他對她說著，臉上是溫暖的笑意，然後向她伸出了手。

  於是她也跟著笑了，握住了他的手。

  她明白她不再害怕孤獨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一直有一個人，在努力地走向她。

  ……

  睜開眼，清晨的陽光撫摸著她的臉，照得她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推開窗，窗外的空氣溼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馨香。

  微風很舒服。

  一切都很美好。

  走到客廳，看到躺在沙發上熟睡的晏無歡，葉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看向晏無歡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溫柔。

  “這個笨蛋，也不懂得蓋個被子……”

  輕輕地給晏無歡蓋上一條毛毯，無意中發現桌子上還有晏無歡留給她的字條。

  上面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發妖已死，借你沙發睡會兒，要開心，天天開心。

  後面還附上了一個笑臉。

  定定地看了良久，葉子最後珍重地將字條收好，緩緩地趴在桌子邊上，就這麼一隻手枕著頭，一邊靜靜地看著他，看著看著，自己也不自覺笑了起來。

  她想，或許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吧……

  晏無歡睡了很久很久，這一睡，就睡了足足一週之久。

  要不是晏無歡始終保持著均勻的唿吸，且面色紅潤，恐怕葉子都要叫救護車了。

  這期間葉子始終待在家裡，一方面是擔心中途晏無歡出現什麼意外狀況，一方面她本來就是個宅女，在晏無歡身邊打坐修煉本願經，倒也不無聊。

  或許是因為發妖的事情刺激了她，導致她這一週時間拼了命地修煉，靈力取得了肉眼可見的進步。

  此時她體內的靈力結晶，從一粒砂子的大小增長到一顆石子那麼大了。

  足足增加了近十倍的量。

  她的業火得益於靈力的增長，威力也水漲船高，施展出來足有人頭大小，其內蘊含的高溫足以把一塊鋼鐵瞬間化成鐵水。

  同時她的靈覺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增長，可以感應到附近兩公里左右的一切靈體。

  這樣的提升對她而言並沒有太過清晰的認知，她卻不知，這樣的提升對旁人而言……

  雖然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這天，就在她剛剛結束脩煉不久，晏無歡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怎麼那麼能睡？”葉子叉腰問道。

  晏無歡剛睜眼，腦子還沒清醒過來，聞言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說道：“這說明我身體健康啊。”

  “你得了吧你，要不是看你還有唿吸，我棺材都差點給你訂好了。”葉子翻了個白眼，心裡卻覺得晏無歡的話是有些道理的。

  畢竟這世上，失眠的人有很多。

  實際上，晏無歡當時盛怒之下施展出幽冥法眼加冥雷天罰的組合法術，對他的傷害非常大。

  大到一般人難以承受。

  不僅損傷了根基，同時也令他接下來一年的時間裡再難寸進。

  但是當時他別無選擇。

  為了一勞永逸地滅殺發妖的全部分身，他只能這麼做，而非像發妖所想的那樣，故意用原子彈打蚊子。

  如果可以選擇，誰會用原子彈來打蚊子呢？

  這種選擇，代價太大，也太過奢侈。

  所以深度睡眠對於他來說，實際也是一種保護。

  目前他雖說根基稍微恢復過來了一些，但是體內靈力虧空的情況，恐怕將持續數月之久。

  現在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候。

  “想什麼呢？”見他怔怔出神，葉子問道。

  “沒什麼。”晏無歡搖了搖頭，笑道：“就是睡太久了，現在剛醒還有點恍惚……”

  話音未落，他的肩膀就被葉子拍了一下。

  “既然身體沒什麼問題，那就陪我出趟門吧。”葉子一邊說著，一邊披上了外套。

  “去哪兒？”

  “去祭拜一下吳姨，她頭七剛過。”

  “……應該的。”

  晏無歡沉默少頃，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雖說目前對於他來說，最好的選擇還是找個地方蟄伏起來，等體內虧空的靈力恢復過後再出來，但他跟葉子認識至今，滿打滿算都還不到三個月……

  如今往生橋被毀，陽間大亂，數月的恢復期，太久。

  他終究還是放心不下葉子的。

  “順其自然吧！”晏無歡暗歎，“既然身為使徒，有些東西也是時候交給她了。”

  懷揣著心事，晏無歡跟葉子走出了家門。

  吳姨的靈堂就設在她家，由她嫁到外地的女兒守喪。

  吳姨的女兒回來那天葉子在陽臺上看見了，對方几度哭到暈厥，後來還是鄰居們把她扶上去的。

  其實親情這東西雖然離她很遙遠，但她對此是能夠感同身受的。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她沒能陪吳姨吃最後一頓晚飯，和吳姨的女兒沒能送吳姨最後一程，這兩者之間的情感都是一樣的。

  那是一種名為“遺憾”的情感。

  小時候孩子們不理解老人曬太陽，一坐就是半天。

  長大後才明白，目之所及，皆是回憶，心之所想，皆是過往，眼之所看，皆是遺憾。

  比起曾經擁有，遺憾更像是卡在喉嚨裡的酒。

  箇中辛酸，恐怕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祭拜完吳姨，和吳姨的女兒簡單聊了幾句，出來後葉子感嘆道：“活著的人永遠比死了的人更痛苦。”

  “因為他們還存有對對方的回憶和思念。”晏無歡輕聲說道：“這樣的情感對於活著的人而言，最是煎熬。”

  “慶幸的是在這世界上還有人記得吳姨，只要還有人記得她，那她便不算真的死了。”葉子笑了笑，看著天上飄過的白雲，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吳姨在對著她微笑。

  起風了，微風撥動了葉子的頭髮。

  彷彿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囈語，會是誰呢？

  葉子沒有聽清，但她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和晏無歡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越拉越長，直到最後，漸漸交匯在了一起。

  “晏無歡，如果我死了你會永遠記得我嗎？”

  “你不會死。”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發妖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