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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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涵月等人都有豐富的救援經驗,對於調令並沒有驚訝,只是奇怪,為什麼溫言也在此列。
畢竟她剛來不到一年,按理說不會讓她出這樣的任務。
可是時間緊急,她們也來不及多問,匆忙收拾行李,上車出發。
溫言也跟著收拾行李,隨後上車,上了車之後,在長官的命令下,她們照例給自己的親人傳送訊息。
這條訊息,相當於一條委婉的遺書。
不過車廂內的氣氛很輕鬆,畢竟大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都有說有笑的。
崔涵月還拍了拍溫言的肩膀,安慰道:“別擔心。”
“你是國內派過來的醫生,金貴著呢,前線無論怎麼樣都會第一時間保證你的安全。”
“就算出事了,還有我們這些前輩們在面前擋著,一定讓你平安回國的。”
溫言:……
這是什麼交代後事的語氣,溫言很是無語。
崔涵月還安慰溫言,最多不過一個月,可能戰爭都結束了。
畢竟這樣的事情每年都要發生一次,大家都習慣了。
溫言卻是第一次面對。
她不知道,這場戰爭會延續多久,是短暫的交鋒,還是藉由這個契機,將整個西盟都拖進去。
西盟才發現這個礦脈,用這個礦脈和靳子衿合作……
如果戰爭被拉長,那靳子衿的工廠還能開嗎?
走神之際,軍官們開始催促了,讓她們快點寫完,上交手機。
戰事緊急,容不得半分耽擱。
她最終只匆匆發了一條語音:“子衿,邊境開戰了,我接到調令要去前線。等我安頓下來就給你發訊息,別擔心我。”
發完訊息,她跟著大家一起上交了自己的手機,安下心來,跟隨著大部隊前往目的地。
車輪滾滾,朝著炮火紛飛的邊境駛去。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離她熟悉的城市越來越遠,離靳子衿越來越遠,也離那些安穩溫柔的日常,越來越遠。
軍車開了一天一夜。
終於抵達了邊境的臨時戰地醫院。
溫言跳下軍車,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渾身的血液像是凍住了。
這裡根本算不上“醫院”。
十幾頂用鋼架撐起來的野戰帳篷,零散地分佈在離前線不到五公里的空地上。
遠處的炮火聲清晰可聞,每一次爆炸,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
帳篷的帆布上滿是破洞,寒風裹著濃重的硝煙味與血腥味灌進來,嗆得人胸口發悶。
地面上是早已發黑的血漬,一層疊著一層,踩上去黏膩溼滑。
用過的紗布、繃帶、空藥瓶、沾著血的手術器械,雜亂地堆在角落。
帳篷裡擠滿了人,臨時用木板搭起來的病床捱得密密麻麻,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呻吟聲、哀嚎聲、壓抑的哭聲、醫生護士急促的唿喊聲,混著遠處的炮火聲,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瞬間把人拖進了地獄。
溫言見過無數重症病人,做過無數臺高難度手術。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躺在病床上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們在轟炸中失去了家園,被碎石砸斷了腿,腹部嵌著彈片。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空洞,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
有抱著嬰兒的母親,孩子的襁褓上滿是血汙,小小的身體早已沒了溫度。
母親就那麼抱著孩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呆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像。
更多的是剛從戰場上抬下來計程車兵。
他們大多才十幾二十歲。
軍裝被血浸透,有的胳膊被炸斷,有的腿骨被炸得粉碎,有的胸腔中彈,每一次唿吸都帶著血沫。
額頭上的冷汗混著血汙往下淌,嘴唇咬得稀爛,卻依舊死死攥著手裡的槍。
“新來的醫生,快過來!重傷員,失血性休克,需要立刻手術!”
護士的喊聲把溫言從震驚里拉了回來。
她回過神,跟著崔涵月套上白大褂,戴上手套,朝唿喊聲的方向衝了過去。
所謂的手術室,只是用簾子隔出來的一小塊空間。
手術檯是兩塊拼起來的木板,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無菌布。
燈光是臨時接的無影燈,光線昏暗,還時不時因為電壓不穩閃兩下。
沒有層流系統,沒有嚴格的無菌環境,連基本的生理鹽水都不夠充足。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彷彿隨時都能鑽進傷口裡。
溫言一進來,就被這裡的指揮根據她的專業,推到了一個傷員面前。
躺在手術檯上的是個剛滿十九歲計程車兵。地雷爆炸把他的右腿炸得血肉模煳,肌肉組織壞死,碎骨外露,血壓已經降到了臨界值。
“血壓60/30,心率140,兩條靜脈通路已建立,快速補液中!”
“麻醉劑只剩最後一支了,只能做區域性阻滯!”
“止血鉗!紗布!快!”
溫言迅速下達了指令,沒有任何適應過程,就直接上手了。
她的手術動作很穩,在濃郁的血腥味中,心臟卻在瘋狂地收縮,心跳如鼓。
放在以前,在後方的三甲醫院裡,這樣的傷情,她會想盡辦法保肢。
用最精細的手術方案保留肢體的功能,以及最完美的縫合技術減少術後的疤痕。
可眼前這個環境,沒有時間,沒有條件,甚至足夠的藥物和器械都沒有辦法保障。
她知道西盟很貧窮。
可直到現在,她才清晰地感受到,這裡是多麼的貧瘠。
她們所在的第一醫院,已經是整個國家最發達的地方了。可是那個地方最新的醫療器械,還是靳子衿捐贈的。
她學到的一切都被推翻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截肢。
截掉那條即將壞死的腿,才能止住出血,才能保住他的命。
麻醉劑打下去的那一刻,年輕計程車兵死死咬住了遞過來的木棍。
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卻硬是沒發出一聲哭喊。
溫言握著手術刀的手,第一次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醫生的冷靜與決絕。
刀鋒落下,血湧了出來。
這一天,溫言連做了七臺手術。
從早上忙到深夜,中間沒喝一口水,沒吃一口東西。
最後一臺手術結束,她摘下沾血的手套,才發現胳膊已經痠麻得抬不起來,腰像是要斷了一樣。
初冬裡,她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又被帳篷裡的寒風一吹,冷得刺骨。
她靠在冰冷的帳篷杆上,滑坐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的醫護人員把蓋著白布的遺體抬出去。
白布下的輪廓,瘦小得像個孩子。
這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在這裡,她學了十幾年的醫學知識,那些爛熟於心的手術規範,那些精益求精的操作準則,全都被戰爭撕得粉碎。
她曾經以為醫學可以戰勝病痛,可以救死扶傷,可以對抗死神。
可到了這裡她才發現,在戰爭面前,人的生命渺小得像一粒塵埃,而她手裡的手術刀,能做的實在太少太少。
不知道是臉上的油脂煳住了眼睛,還是淚水或者別的,溫言抬手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又重新站了起來。
短暫的休息已夠,她又重新投入了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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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戰地之後,時間好像變得異常模煳。
每天天不亮就有新的傷員送過來,溫言和其他醫護人員連軸轉地做手術、搶救、換藥、縫合。
每天能擠出來的休息時間,最多三四個小時。
往往是剛靠在牆角閉上眼睡了一會,就被新的喊聲叫醒。
她立刻起身,重新拿起手術刀,投入到下一場與死神的賽跑裡。
實在是太忙了,她根本沒有時間去問這裡的負責人,拿回自己的手機,給靳子衿打個電話。
她知道靳子衿一定急瘋了,可她實在抽不出一絲一毫的精力。在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係著一條人命。
不過是短短數日,就讓溫言有了天翻地覆的成長。
饒是如此,她還是在這戰場中,遇到了一個在她從業生涯裡,險些擊潰她心理防線的傷患。
那是一個腹部中彈的十二歲女孩子。
她是邊境的居民,炮彈落在她家院子裡的時候,她把妹妹護在了身下。
彈片穿透了她的腹部,傷到了腸道,送來的時候已經嚴重感染,高燒不退,整個人燒得迷迷煳煳,嘴裡一直喊著媽媽。
外科醫生都在給士兵們做手術,顧不上那麼小的孩子,她疼了好多天。
溫言在手術間隙被拎過來問,能不能做?
這樣的手術,溫言不太常做,可也不是很難。
她給女孩做了手術,清理了腹腔裡的汙染物,縫合了破損的腸道,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給她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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