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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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明歲安打斷他:“我累了,想回去歇著。”
明勤的笑僵在臉上,卻不敢說什麼:“那姑娘好好歇著,老臣不打擾了。”
明歲安點點頭,由竹汀和梅月扶著,穿過前院,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後,跪著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
周姨娘站起身,看著明歲安遠去的背影,臉上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娘……”明若薇小聲叫了一句。
周姨娘深吸一口氣,壓住怒火:“回去。”
明懷遠被人扶著站起來,看著那個背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前那個任他揉捏的病秧子,如今已經是他們全家都要跪拜的存在了。
回到小院,明歲安在軟榻上坐下,整個人陷進靠墊裡,似一灘爛泥一樣癱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姐,您沒事吧?”竹汀心疼地給他倒茶。
“沒事。”他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就是累,心累,看見他們那張臉更累。”
【你不覺得爽嗎?】
‘爽是爽,但爽完了就是累,你沒聽過那句話嗎?裝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體力,我這身子,裝一次要緩三天。’
“……小姐,您說什麼?”竹汀一臉茫然。
“沒什麼。”明歲安擺擺手,“我說我餓了,給我弄點吃的來吧。”
“是!”
竹汀應了一聲,拉著梅月就往外跑。
屋裡安靜下來。
【還在想今天的事?】
‘嗯。’
【想出什麼了?】
明歲安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橫樑,目光清亮。
‘他在觀察我。’
【觀察你?誰?】
‘皇帝啊對,他說那些話,不只是試探,更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就像你蹲在螞蟻窩旁邊看螞蟻搬家,看哪隻螞蟻比較有意思’
【那你覺得,他得出什麼結論了?】
明歲安唇角微微揚起。
‘一個有意思的人。’
【……你好像還挺得意的?】
‘不是得意。’他頓了頓:‘是鬆了一口氣。至少,他對我感興趣了。’
【然後呢?】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就看我能不能把這份興趣,變成重視了。’
【嘖嘖嘖,本統就說你是天生吃這碗飯的!這腦子,這手段,這膽量,不當皇后簡直天理難容!】
‘少拍馬屁,要不是你關鍵時候掉鏈子,我會在這想怎麼討一個男人的歡心!!’
【說好不提的!】
...
三日後,宮裡來人了。
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嬤嬤,姓孫,穿著一身暗綠色的宮裝,面容嚴肅,目光銳利,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
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手裡捧著幾個包袱。
明勤親自到門口迎接,點頭哈腰的:“孫嬤嬤辛苦了,快請進。”
“不必了。”孫嬤嬤的聲音冷冰冰的,“老身是來教明姑娘規矩的,不是來串門的。明姑娘在哪?”
明勤被噎了一下,連忙道:“在後院,下官帶嬤嬤去。”
“勞煩大人。”
明勤帶著孫嬤嬤穿過前院,繞過垂花門,一路走到那個偏僻的小院前,站在院門口,打量了一眼這破落的院子,眉頭微微皺了皺。
明勤露出一絲窘迫。
還沒說什麼,嬤嬤便自顧自推開了門。
竹汀和梅月正在院子裡曬藥材,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來,嚇了一跳。
“老身是宮裡的孫嬤嬤,奉太后娘娘之命,來教明姑娘規矩的。”孫嬤嬤的目光掃過她們,“明姑娘呢?”
竹汀連忙道:“小姐在屋裡歇著呢,奴婢去通報。”
“不必了。”孫嬤嬤徑直往屋裡走。
推開門,她就看見軟榻上靠著一個年輕女子。
月白色的寢衣,烏髮散著,蒼白的臉上帶著淺淺的倦意,手裡拿著一卷書,正懶洋洋地翻著。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清冷冷。
孫嬤嬤愣了一下。
她在宮裡當差二十多年,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可眼前這個,明明病得跟林黛玉似的,偏偏那雙眼睛裡的光,讓人不敢輕視。
“你就是明歲安?”她問。
明歲安放下書,緩緩坐起身。動作很慢,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我是。”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孫嬤嬤好。”
孫嬤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行了個標準的禮儀:“太后娘娘讓老身來教你宮規禮儀。”
“明白。”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先學怎麼走路。”
接下來的日子,明歲安過得比選秀還累。
走路、行禮、說話、端茶、倒水。
每一樣都要學,每一樣都要做到完美。
孫嬤嬤嚴厲得近乎苛刻,一個動作不對就要重來十遍二十遍。
“步子再小一點!”
“腰再彎一點!”
“說話聲音再輕一點!你是秀女,不是菜市場賣菜的!”
竹汀和梅月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不敢出聲。
明歲安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只是身子實在虛弱,沒站一會就覺得眼前發暈。
孫嬤嬤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這身子,能行嗎?”
“能。”明歲安擦了擦額上的汗,站直了:“再來。”
孫嬤嬤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這姑娘,看著病怏怏的,骨子裡倒是有股子倔勁兒。
“行。”她說,“再來。”
半個月後。
孫嬤嬤站在院子裡,看著明歲安從院門走到屋門口。
那步子不緊不慢,不疾不徐,每一步的姿態都無可挑剔,腰肢雖細,卻挺得筆直;臉色雖白,卻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像是一株在風中搖曳的蘭花,看似柔弱,卻怎麼都吹不倒。
孫嬤嬤看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
“行了。”她說:“規矩學得差不多了。”
明歲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微微福了福身:“多謝嬤嬤教導。”
孫嬤嬤看著這個禮,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算她一向嚴苛。
這次面對明歲安還是露出笑容,明明身子弱得風吹就倒,可每次訓練,她都是最後一個喊停的。
“入宮的日期定下來了。”孫嬤嬤目光柔和不少:“五月初八。”
第14章 冊封
還有半個月。
明歲安點了點頭:“知道了。”
孫嬤嬤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老身多嘴一句,姑娘入宮之後,要小心。”
明歲安抬起眼:“嬤嬤什麼意思?”
“後宮如今雖然空著,但空著有空著的好處,也有空著的壞處。”孫嬤嬤的聲音壓低了,“姑娘是第一批入宮的人,多少人盯著呢。”
明歲安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多謝嬤嬤提醒。”他說,“我省得。”
孫嬤嬤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
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日光下,那個蒼白的少女站在院子裡,風吹起她的衣角,像是一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白梅。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讓人想起一句話。
咬人的狗不叫。
不對!
應該說:深水無聲。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
明歲安才敢放鬆戒備。
“快快快快扶我一下!”他整個人往竹汀身上倒去,跟被人抽了骨頭似的:“我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斷了!腰也要斷了!全身都要斷了!”
【你又來了。】
‘什麼叫又來了!你是不知道!我繃了整整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一動不敢動!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那不是挺好的嗎?說明你進步了。】
‘好什麼好!我現在感覺被人打了一頓!從頭髮絲疼到腳指甲!’
竹汀手忙腳亂地扶住他,心疼得直掉眼淚:“小姐,您受苦了。”
“沒事。”明歲安趴在竹汀肩上,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等我當了皇后,第一件事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讓孫嬤嬤給我當首席禮儀官。她訓我半個月,我訓她一輩子。’
【你是真的記仇。】
‘這叫感恩。懂不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她訓我半個月,我給她安排個鐵飯碗,我這叫厚道。’
【你這叫厚道?你這叫公報私仇!】
‘有什麼區別?’
梅月端了杯茶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剛才在孫嬤嬤面前,是怎麼撐住的?奴婢看著都替您捏把汗。”
“怎麼撐住的?”明歲安接過茶灌了一大口,差點嗆著,“靠意志力。靠信念。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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