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1頁
是君樾。
是他眼下那團烏青。
是他疲憊的面容。
是他一直守護著他的心。
是他給了他百分百的愛。
明歲安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深吸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重新翻開那本書。
這一次,依舊難以下嚥,但他不想放棄,因為有了努力下去的理由
他只是想,下次君樾疲憊地躺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能伸出手,幫到他那麼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五行、十行慢慢是一頁。
雖然很慢。
且其中的話他需要反覆琢磨,反覆理解但他不願意停下來,他要從君樾的身後,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去。
太極殿————
下朝的鐘聲還在宮牆間迴盪,餘音嫋嫋,似水面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遠。
文武百官從太極殿廣場上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話題從今早的朝議內容,到某地的災情。
君樾下意識想往鍾粹宮走。
想了想又往承幹宮方向去。
走了幾步。
站在原地。
需要處理的東西太多,要是再帶到承幹宮,安安又該心疼了。
“回勤政殿。”
“是。”
勤政殿————
君樾走進殿內,徑直走到了御案後面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戳了戳額頭。
長時間的連軸轉,讓他有時得思考片刻才反應的過來。
唿出口濁氣。
好想抱著安安睡到天荒地老。
只是光想起安安的面容,疲憊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去。”他抬眸:“把伊拉娜叫來。”
“是。”
殿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君樾靠進椅背裡,閉了閉眼。
殿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了許多,厚重的窗欞紙濾掉了大部分日光,只放進來一片柔和的光。光影在青磚地面上鋪開。
“陛下....”
一個渾身黑衣的人從暗處浮現出來,是許久不見的:風七。
君樾閉眼靠在椅背上:“說。”
眨眼,風七單膝下跪:“陛下,關於御墨案,現在已經可以完全確定是.....”
風七有些猶豫。
君樾睜開眼。
眉間是化不開疲憊,連語氣也跟著冷硬不少:“是誰?”
“是....太后。”
君樾不言。
眸色冷下去。
風七接著說:
“臣查到的所有線索,最終都收束到太后宮中。”
第203章 太后要殺君樾?
“劉康寄出的銀子,經手七道,賢王府上管家只是第一道,後換了三個錢莊,最後落入太后孃家侄兒周福良經營的綢緞莊帳上,周福良名下的鋪子裡,有一間藥材鋪,半年前秘密進過一批藥材,就是製作‘醉夢’的關鍵藥材。”
“太后身邊的大宮女翠竹,三個月前曾三次出宮,去的都是周家,臣查了翠竹出宮的記錄,她每次回來,都帶一隻包袱,包袱裡是什麼,無人知曉。”
風七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在劉康住處搜到的一封信,此前臣未敢妄斷,今日比對過筆跡,確認是翠竹代筆,字跡與信上的字一般無二。”
君樾接過那張紙,展開。
上面的字跡娟秀工整,只有短短兩句:
“墨事已妥,按您的意思辦了。”
明晃晃的證據擺在眼前,但君樾卻始終不是很願意相信。
再出口時像是用了全身氣力:
“翠竹人呢?”
“死了。”
風七的聲音更低了:“陛下去避暑山莊沒多久,人就死了,屬下掘墳驗過屍身,沒有外傷,但面色青紫,舌根發黑,是服毒的症狀。”
“朕知道了...”腦中想起床上瘦的不成人樣的母后,君樾只覺腦袋像是要炸開。
“賢王呢?”他問。
風七遲疑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
“屬下查了賢王府近半年的一切往來記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賢王殿下應該不知情,劉康雖是舊僕,但三年前已被太后重新啟用,賢王那邊,恐怕只以為劉康是正常調職。”
君樾沒有說話。
那張紙還捏在手裡,邊角被攥出了深深褶皺。
太后?
呵!
他的母后。
親生母親。
先帝在位時默默無聞的靜妃,他登基後被他親手奉為太后的那個女人,記得自己當時跪在她面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說:兒臣定讓母后半生安穩無憂。
結果....
她籌謀了一局要殺他的棋。
君樾閉上眼,頭痛來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鋼針從太陽穴刺進去,在頭顱裡翻攪。
他忽的覺得有些好笑。
當時的太后含笑撫著他的腦袋:“我一直知道樾兒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
現在她要毒死這個好孩子。
君樾的唿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他睜開眼,眼眶泛紅。
“陛下……”風七跪在下面,擔憂喊道。
“無礙。”君樾截斷他的話,聲音有些啞。
他重新將那張紙摺好,擱好。
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涼意順著喉嚨往下走,滑到胃裡,痛意被涼截斷,短暫稍緩了一息,接著痛到心坎中間。
“賢王那邊。”君樾開口,聲音裡多了絲澀意:“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是。”
“還有事嗎?”
風七猶豫道:“臣在查案過程中,還發現了一些細碎的疑點,目前尚不能串成線,待臣查實後再稟。”
疑點。
君樾的眸色深了一瞬。
“查,查到什麼,隨時報。”
“是。”
風七叩首,無聲地退入暗處。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君樾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勤政殿裡,低著頭,看著擱在御案上的手。
這雙手殺過人。
殺過很多人,敵人的,叛臣的,甚至...手足的。
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這雙手要去殺自己的母親。
不對。
他沒有想過要殺她。
他只是想知道。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殺我?
是做得不夠好嗎?是哪裡讓你失望了嗎?還是你從來就不想讓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只不過當年沒有選擇,如今有了?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一個疊一個,像冬日裡越纏越緊的枯藤,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頭痛又湧上來了。
這次來得比之前更勐,君樾咬緊了後槽牙,下頜繃出冷硬的線條,沒有叫太醫,沒有喊人,只是一隻手撐著額頭,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喉嚨深處。
疼。
太疼了。
但比起頭疼。
是這裡面,他抬起另一隻手,攥住了胸口的衣料,是這裡疼。
他想見安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膝蓋撞到了御案的邊緣,案上的茶盞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沒有理會,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走到殿門的時候,他停住。
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光,亮得刺眼。他站在那一線光裡,手已經搭上了門框,卻沒有推開。
安安此刻在幹什麼呢?
在看書?
在曬太陽?
或者在跟沈清辭聊天,在和墨墨玩。
他的安安不需要知道這些沉重的話題,他只需要每天開心快樂。
這些....
他自己承受就好。
君樾緩緩收回了手,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那堆疊了無數奏摺的御案後面,慢慢坐下去。
他不能帶著這副樣子去見安安。
安安會心疼。
捨不得。
君樾覺得自己這輩子現在最捨不得的事,就是讓他難過。
他昂頭靠在椅背上。
炸裂的痛意勢要將他整個人撕扯成兩半,但沒關係,沒關係....
門外。
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
“陛下。”趙德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伊拉娜姑娘到了。”
君樾甩了甩腦袋,這才開口:“讓她進來。”
殿門開了。
伊拉娜在御案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
她沒有說話。
君樾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片刻。
殿角那柱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截灰燼無聲地斷裂,落在香爐裡,碎成細末。
君樾先開了口。
“伊拉娜。”
“民女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