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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在跟他拍桌子瞪眼睛、聲音大到能把屋頂掀翻的君王,此刻坐在一個妃嬪身邊,乖得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接過那人遞來的湯碗,低頭喝了一口,眉心舒展了一瞬。

趙德海站在一旁,心裡感慨萬千。

來得太是時候了。

第205章 哦?你還在啊?

首輔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先帝昏聵,他在朝堂上據理力爭,被當眾呵斥過;新帝登基初期權臣跋扈,他帶頭彈劾,被人指著鼻子罵過。

那些時候他都沒有退縮過半步,腰桿挺得比旗杆還直。

但此刻,他站在這燈火通明的勤政殿裡,看著自家陛下從一個暴怒的君主變成一隻被順了毛的大貓,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陛下,”首輔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老臣告退。”

君樾正低頭喝湯,聞言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哦,你還在啊?”

首輔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嘴唇抖了兩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顯然在經歷一場激烈的內心鬥爭。

君樾又低下頭去繼續喝湯,彷彿首輔的掙扎跟他毫無關係。

首輔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已經衝到嗓子眼的火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老臣告退。”

他作揖聲音裡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恭敬。

君樾擺了擺手,連頭都沒抬。

首輔原本打算抬腳。

但卻止住腳步。

面前。

明歲安正從食盒裡往外端菜,一樣一樣地擺在君樾面前,嘴裡還唸叨著一些關心的話,君樾也不反駁,就那麼乖乖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像一隻被主人訓話的大型犬。

首輔嘆口氣。

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才袍子一甩,大步離開。

把最後一道菜擺好,明歲安抬頭看了一眼君樾,那人正端著湯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臉上疲憊幾乎要滿溢位來。

明歲安看著他那副樣子,心疼的不行。

‘系統。’

【嗯?】

‘剛才他們吵的那個事,田賦那個,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喲————】

系統的聲音拉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讓人想打它的調調。

【問我幹啥,你不是說想替君樾分擔一點,還專門學了一整天嗎?現在就是考驗你的時候了,你腦子裡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君樾耳朵輕動。

舀湯的手停了一下,又很快恢復。

明歲安被噎了一下。

【本統可不是為難你啊,本統只是覺得,你看都看了,總得有點心得體會吧?不然那一整天不白看了?】

明歲安抿了抿唇。

結合今天看的一切及剛才君樾和首輔的爭吵。

腦中思緒翻湧。

驀然。

他抓到一個點。

稅是肯定不能漲的,畢竟田產本就受災嚴重,再增加田稅不亞於雪上加霜,那就換個思路。

南方除了農田,還有瓷器、茶葉...

明歲安感覺到自己在說什麼了,心怦怦跳,那些今天在《貞觀政要》裡看到的句子,那些他反覆琢磨、反覆理解的道理,此刻像珠子一樣,一顆一顆地串了起來。

“君樾!”

明歲安手抓住他小臂。

眼中露出驚人的光芒:“我剛才在門口不小心聽到了你和首輔大人的談話,我有一個建議你要不要聽。”

君樾把碗放下,轉過身來正對著他,那深潭般的眸底是洶湧的感動和愛意。

“說說看。”

明歲安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你剛才說,可以從商稅、鹽鐵、關稅這些地方找銀子,首輔說這些都已經加過了,加不動了,對吧?”

君樾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不換個思路呢?”明歲安說,“不是加稅,而是讓稅變得更...聰明一些。”

“聰明?”

明歲安點頭,一股腦將心中所有想法竹筒倒豆子般講出:

“比如說,江南水患,受災的農戶今年顆粒無收,你這時候漲田賦,他們肯定活不下去。但如果你不漲田賦,國庫又沒錢。那能不能……”

明歲安頓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能不能換一種方式?不是從農戶身上收錢,而是幫他們把東西賣出去?”

君樾的目光變了。

明歲安還在繼續:

“江南雖然遭了水災,但江南的商業基礎還在,絲綢、茶葉、瓷器,這些是江南的特產,北方有錢人想要,但中間的商路不通,運費太貴,所以南方的東西運不到北方,北方的銀子也流不到南方。”

明歲安說著說著,語速漸漸快了起來,那些今天在書裡看到的東西,和他自己腦子裡原本就有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常識,開始慢慢融合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條河道。

“能不能由朝廷出面,把南方的貨收了運到北方去賣?賺到的銀子,一部分歸國庫,一部分用來補貼受災的農戶,這樣既不用漲田賦,又能填補國庫的空虛,還能幫農戶渡過難關。”

【蛙趣!】

【還真讓你學到好東西了】

明歲安說完,抿了抿嘴唇,有些緊張地看著君樾。

他說得對不對?

會不會太幼稚?

是不是班門弄斧了?

這些念頭在明歲安腦子裡轉了一圈,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撞得心口怦怦直跳,鬆開君樾的小臂,手指縮回去,指尖在袖口處不自覺地絞了兩下。

君樾沒有立刻說話。

就那麼盯著那雙亮晶晶,帶著期待又帶著忐忑的雙眼上。

君樾見過很多人的眼睛。

朝臣們眼裡諂媚算計的;

敵人眼裡是貪婪狠厲的;甚至他的親人們眼裡的光,也多半摻雜著別的什麼東西。

但明歲安不一樣。

那清澈雙眸裡沒有算計諂媚和雜質,有的是一顆乾乾淨淨的心,且想把最好的東西捧到他在乎的人面前。

君樾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伸出手,攬住了明歲安的腰,把人輕輕拉進了懷裡,似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旅人終於推開了家門,看見了那盞為他留的燈。

明歲安被攬進那個懷抱,隔著衣料能聽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耳膜上。

“君樾?”他的聲音從那個懷抱裡傳出來:“怎麼了?我說錯了?”

君樾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手臂。

把下巴抵在明歲安的發頂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明歲安頭髮上有淡淡的皂角味道,混著一點桂花香,清甜清甜的,讓人想就這麼一直抱著,抱到天荒地老,抱到所有的疲憊和煩憂都煙消雲散。

君樾鬆開明歲安,退開一點距離,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低下頭對視上那雙眼眸。

明歲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簾,睫毛撲閃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我就是隨便想想..那個法子可能不太行,你就當我沒說,我也就是....胡說八道的……”

“沒有。”君樾的話擲地有聲。

“沒有覺得法子不好,恰恰相反,我覺得太好了。”

“真的?”

“真的。”君樾點了點頭:“南貨北運,這個思路很新,之前沒人提過,你的想法很對,與其盯著窮人碗裡那點東西,不如想辦法讓富人多出點血。”

第206章 炸了————

君樾指尖在明歲安的肩膀上輕輕摩挲。

溫聲開口:

“明天早朝,我會把這個法子提出來,不一定能成,但至少,能給那些只會說漲田賦的大臣們一點新的東西想想。”

明歲安的眼睛亮了下,隨即又暗下去,擔憂地抿了抿唇:“會不會有人反對?畢竟這個法子...以前沒人提過。”

“肯定會有人反對。”

君樾嘴角彎了下,將事實剖開給他講清楚。

“但反對的人,無非是兩種:一種是真覺得這個法子行不通的,另一種是怕這個法子動了他們碗裡的肉的,第一種可以辯,第二種....”

說著,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來跟他們商量的。”

明歲安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踏實了許多。

這個人雖然在他面前總是溫溫軟軟,在朝堂上,在那些需要他做出決斷的時刻,他還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君王,是那個扛著整個天下在風雨中前行的舟。

“那你...”明歲安想了想:“要不要我再寫個詳細的摺子?把今天說的那些整理一下,明天你拿去給大臣們看,可能更有說服力一些?”

“不用。”

君樾搖了搖頭,伸手把明歲安耳邊一縷垂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我要是連這點東西都講不清楚,那這個皇帝也不用當了。”

明歲安被他這句話逗得彎了彎嘴角,心裡的那點緊張不安也消散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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