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哎呀,我們之間不說謝謝,那我就先走嘍~”
“嗯。”
說完,沈清辭轉身朝外跑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像一串清脆的風鈴被風吹走。
明歲安看著那包糕點。
伸手拿了一塊。
甜!
好吃!
【你居然沒去】
【本統以為你肯定會去的】
明歲安把那糕點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重新翻開書。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變態。’
【?】
【什麼玩意?】
明歲安沒有再搭理他。
低下頭,目光落在那行還沒讀完的句子上。
一連五天。
明歲安幾乎沒有邁出過承幹宮的大門。
桌上的《貞觀政要》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翻過來。
書頁的邊緣被翻得微微卷起,那些他最初看不懂的句子,如今已經能流暢地默唸出來,甚至能在腦子裡自動拆解成更細碎的條目,分門別類地歸檔到不同的角落裡。
旁邊摞著厚厚一沓紙,是他這五天的心血。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從最初的零散念頭,到後來一條一條梳理清楚的框架,再到最後細化到每一個環節的具體方案:南貨北運。
從哪裡收貨,經由哪條水路,在哪個碼頭中轉,換乘什麼交通工具,沿途經過幾個關卡,每個關卡需要辦理什麼手續。
到達北方之後透過什麼渠道銷售,所得的銀子如何分配,如何確保每一筆帳目都清晰可查。
他甚至連:如果途中遭遇土匪怎麼辦都想過了,在旁邊用小字批註了一句:建議由當地駐軍分段護送,成本增加約X%,可從利潤中抵扣。
那些關於市場、物價、運輸成本、稅收比例的東西,他原本是不懂的。
但系統幫了他。
一開始系統還極其不情願。
但忍受不了明歲安不間斷的‘騷擾’,只得一點點的告訴他。
五天裡。
沈清辭又來了兩次,一次是拉他去御花園賞菊,一次是拉他去聽戲。
明歲安都拒絕了,拒絕得一次比一次堅定。
沈清辭也不惱,每次來都帶上好幾包點心,往桌上一放。
陳妙儀託人送來了一盆蘭花,說是放在書桌上能靜心。
明歲安把蘭花擺在窗臺邊,每天澆水的時候看一眼,算是他在那些枯燥文字之外唯一的調劑。
第208章 明歲安:原來我死了。
楚策派人送來了一套上好的筆墨,說是聽說他在寫東西,送套趁手的工具。
明歲安拆開的時候看見那方端硯的成色,覺得太貴重了,想退回去,但楚策派來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他連影子都沒抓住。
就連納蘭婉清也差人送來了一盅燕窩,附了一張紙條:“聽說你近日用功,別累壞了身子。”
明歲安看著那一盅燕窩和那張紙條,愣了好一會兒。
他跟納蘭婉清的交情不算深,但這個人,在他埋頭苦讀的五天裡,居然也記掛著他。
他把燕窩喝了,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第五天的傍晚。
明歲安放下筆,把最後一張紙上的墨跡吹乾,一張張地摞好。
他看著那摞紙,胸口湧現出滿足感和釋然。
這沓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一點點摳出來的。
那些他不懂的東西:運輸成本、市場行情、區域差價....
是系統一點一點餵給他,他不一定全都消化,但把它們寫了下來,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最有條理的方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東西。
【真沒想到】
系統的聲音忽然冒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感慨。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把這個想法從頭到尾捋清楚了,五天前你說到南貨北運,本統以為你只是隨口一說,頂多就是個大概的方向,沒想到你居然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摳,把這東西寫成了這樣】
是啊。
明歲安也覺得不可思議。
【本統做系統這麼久,見過無數宿主。有的宿主天縱奇才,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但做事情三分鐘熱度,從來不肯堅持到底,有的宿主資質平平,但有一股子執拗勁兒,認準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哪怕磕得頭破血流也不鬆手。】
【你是後一種。】
‘後一種好還是不好?’
【放在別的事情上,不好,太執拗的人容易吃虧,容易鑽牛角尖,也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但....】
系統難得誇讚他。
【放在這件事上挺好的】
‘謝謝。’
【謝什麼,本統只是說了實話,但按照本統的話來說,這是最笨的方式,但也是最真的方式。】
‘行了!再誇以後我都不好意思罵你了。’
【說你是氛圍終結者一點沒錯】
‘系統~你最好了~沒有你這份規劃根本不可能做這麼好~謝謝你係統~’
【哼,勉強原諒你吧】
“竹汀!”
明歲安朝著外喊道。
竹汀應聲從外面進來:“娘娘?”
“我去勤政殿一趟。”明歲安把那摞紙拿在手上:“天快黑了,給我拿盞燈。”
竹汀擔憂看著他眼下那片沒有消下去的青黑,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說什麼,趕緊去拿燈。
明歲安撐著桌子,勐地起身。
腦子裡忽然嗡了一下。
是那種從大腦深處往外擴散帶著眩暈感的震顫,像有人在他的腦殼裡面敲了一口鐘,鐘聲在他的頭顱裡來回震盪,震得他眼前忽然一黑。
明歲安撐著桌子才沒有倒下去。
他以為只是站得太急。
但...
那層黑色沒有退去,反而越來越濃,從邊緣往中間蔓延,像墨水滴進清水裡,迅速擴散成一片混沌。
手中那摞紙的重量忽然變得有千斤重,手臂撐不住,紙張從手裡滑落,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紙張落地的聲音,突然變的很遙遠。
隱約間好像聽到了梅月的聲音:“娘娘————!”
———
虛無。
漫無邊際的虛無。
沒有光和聲音,似是被扔進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容器裡,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但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試著睜開眼睛,但眼前本來就是一片黑暗。想喊一聲,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後的印象還是在承幹宮的書案邊。
遠處....
一抹光亮從虛無的深處自己生長出來的。
光裡出現了一個畫面。
起初是模煳的,似隔著一層被水浸溼的宣紙,只有大致的輪廓和顏色,然後那層宣紙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揭去了,畫面變得清晰、銳利、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明歲安認出來了。
病房。
床邊的儀器發出單調的、規律的:嗶——嗶——聲,窗簾半拉著,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看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
床上躺著一個人。
再細看!
那個人是他自己。
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轉瞬間。
儀器上的數字在跳動。
心跳,血壓,血氧,每一個數字都在往下掉。
最後。
“嗶————————”
那一聲拖得很長很長,綠色的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明歲安看著那條直線,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哦,我死了
奇怪的是,他不覺得害怕,不覺得悲傷,甚至不覺得意外,好像這一切早就在預料之中,好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活不了多久。
畫面定格在最後那一瞬。
【年輕人呦——】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更像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機械腔調。
光重新亮了起來。
虛無之中,出現了一塊透明螢幕。
但還沒等明歲安出聲。
【哇擦!】
那個聲音忽然變了調,明明是機械卻能聽出來裡面的震驚。
【你怎麼快死了!不對!你已經死了?!】
明歲安:“……”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
那透明螢幕赫然出現一頓亂碼,緊接著發出“滋滋滋滋”的聲響,像一臺老舊的電視機在沒訊號的時候發出的白噪音。
過了好一會兒,它終於穩定下來。
【原來如此】
系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居然可以...居然真的可以....】
“什麼可以?”明歲安終於發出了聲音。
系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重新擺出剛見面時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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