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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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樾的目光從冕旒後面掃過眾人。
“是誰,比這個方法能不能實施更重要嗎?”
首輔愣住。
“朕問首輔一個問題。”君樾的語氣不疾不徐:“此刻,朕把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諸位愛卿,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因為這個名字,而對這份方案本身產生偏見?”
殿內沒有人敢接話。
“如果朕說,這個人是朝中某位重臣,你們會不會覺得他是在為自己謀利?”
君樾的聲音冷下來一分:“如果朕說,這個人是地方上的某個官員,你們會不會覺得他是在替自己治下的百姓爭好處?”
“如果朕說,這個人是個布衣百姓,你們會不會覺得一個平頭百姓懂什麼國家大事?”
沒有人說話。
“所以,是誰不重要。”君樾的聲音恢復了平穩:“重要的是這份方案能不能行得通,能不能在不漲田賦的前提下填補國庫的空虛,能不能幫到江南江北那些受災的百姓。”
目光從首輔身上移開,落在虛空。
似想起那張鮮活的小臉,目光柔和下來。
擲地有聲道:
“不過,既然首輔問了,朕也不藏著掖著,這個法子,還有這份方案,是朕的安安想出來的,和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是同一個人。”
!
!!
!!!
“又是安嬪?束水攻沙是她,南貨北運也是她?”
“一個妃嬪,怎麼懂這些?”
“陛下,後宮不得干政————”
“什麼干政?這是獻策!是替朝廷分憂!你分過憂嗎?你只會漲田賦!”
“你說誰只會漲田賦?”
“說你呢,怎麼了?”
“你——!”
“閉嘴!”
太極殿霎時安靜下來。
君樾的目光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朕說了多少次,暢所欲言,不是讓你們吵架。”
沒有人敢再吭聲。
君樾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滾了一遭,然後把目光投向首輔,聲音恢復了平穩:“首輔,你說。”
首輔捧著那幾頁紙,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看了一眼手裡的方案,又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君樾。
雖然不願相信。
但還是開口:
“陛下,這份方案...寫得很細緻。老臣為官四十年,見過的地方官上呈的治水策、賑災策、安民策,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沒有一份寫得比這個更細緻,更周全。”
好的說完了,首輔深吸口氣,剛準備再次開口:“但是....”
君樾抬手打斷了他。
“首輔。”不疾不徐說道:“朕問你三個問題。你聽完之後,再決定這個但是還要不要說。”
“陛下請問。”
“第一,這個方法,能不能解決國庫空虛的問題?”
首輔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方案,不想承認,但事實擺在眼前:“.....如果能按照方案中的規劃順利實施,能。”
“第二,這個方法,能不能在不漲田賦的前提下,幫到江南江北受災的農戶?”
首輔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渾濁的眸中是認命。
“……能。”
“第三,首輔或者在場的所有大臣有沒有更好的法子?”
是啊?
有嗎?
首輔也這麼問自己。
要是有不早就拿出來了,又何必拖這麼長時間。
上一次束水治沙就有很多官員上奏。
說一個後宮妃嬪提出的法子能好用到哪去?
現在...
事實擺在眼前。
這次又是。
他也沒想到迂腐這兩個字會用來形容自己。
想到這一點。
他也不再堅持。
“沒有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服氣:“老臣沒有更好的法子。”
他把那幾頁紙重新捧好。
退回了佇列中。
殿內安靜了片刻。
一個聲音從後排響了起來。
“陛下,臣以為南貨北運之法可行。”
眾人循聲望去,是一個年輕官員,穿著六品的青袍,腰桿挺得筆直,面色有些緊張。
“臣曾在江南任職三年,深知江南物產之豐,北方需求之殷。商路不通,確實是南北之間最大的障礙。若由朝廷出面打通這條商路,不僅可解眼下國庫空虛之困,長遠來看,亦可為朝廷開闢一項穩定的財源。”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臣附議。”
“臣也附議。”
“臣以為,此議雖前所未有,但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試。與其守著老法子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聲音越來越多,從後排往前排蔓延,像春天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吹過一片枯黃的原野,所到之處,綠色一點一點地冒出來。
那些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反對意見的大臣,此刻面面相覷,有人還在猶豫,有人已經開始點頭,有人低著頭翻來覆去地看那份方案,越看越覺得,好像真沒什麼可挑的。
君樾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將他的表情遮去大半,但若是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嘴角彎著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他想起了明歲安。
想起他說:只要能幫到你,我就開心的時候,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君樾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聲:安安,你聽見了嗎?你的法子,成了。
殿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氣息。
“此事,交由戶部與工部會商。”
“是!”
第212章 君樾:生氣!生氣生氣!生氣生氣生氣!
“退朝————”
趙德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百官齊齊躬身,目送君樾從龍椅上起身。
君樾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袍角帶起一陣風,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目標明確:承幹宮。
他想見安安。
想把早朝上的事告訴他,然後再揉揉那張小臉。
再.....
“陛下。”
君樾的腳步勐地頓住。
首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轉過身。
“何事?”
首輔站的筆直,身後還跟著戶部尚書和工部侍郎,三個人排成一排。
“陛下,南貨北運之事,戶部與工部還有些細節需要請教陛下。”戶部尚書率先開口,手裡捧著那份方案,態度倒是恭敬。
君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位,嘴角略抽。
“方案上不是都寫了嗎?”君樾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抱怨。
“從哪裡收貨、走哪條水路、在哪個碼頭中轉、沿途幾個關卡、每個關卡怎麼辦手續,都寫得清清楚楚。你們照著辦就是了。”
戶部尚書和工部侍郎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最後還是首輔開了口。
“陛下。”首輔將那幾頁紙從袖中抽出來,抖了抖,“方案是寫得很詳細,但正因為太詳細了,有些地方....老臣們反倒看不太懂了。”
君樾:“....”
“比如說這個。”首輔指著其中一處:“建議由當地駐軍分段護送,成本增加約X%,可從利潤中抵扣’,這個X%是什麼又是多少?不同的路段是不是不一樣?駐軍的排程歸兵部管,戶部如何協調?”
工部侍郎接著道。
“還有這個,經由哪條水路,在哪個碼頭中轉,方案上寫的是走運河,但運河有幾段水位不穩,枯水期大船過不去,豐水期又有潰堤的風險。臣想問,這個中轉碼頭,是定死的,還是可以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戶部尚書也不甘落後。
“還有利潤分配那一塊,所得銀兩三成分入庫,兩成用於賑濟,三成作為運營成本,兩成作為風險準備金,這個比例是固定的還是可以浮動?運營成本由誰監管?風險準備金放在哪個衙門名下?”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砸過來。
君樾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最終定格在一個近乎哀怨的沉默上。
他緩緩轉過頭。
看向承幹宮的方向。
堪堪只隔了數道宮牆。
卻又遠得像隔了千山萬水。
嘆了口氣。
“去勤政殿。”君樾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哪裡不懂,一個一個說。”
戶部尚書和工部侍郎趕緊跟上。
首輔落在最後,搖了搖頭,也跟了上去。
——
承幹宮。
明歲安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嶄新的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窗臺上那盆蘭花開了,淡紫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陽光下薄得像紙,微風吹過,顫巍巍地晃了兩下,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系統。’
【嗯?】
‘這本書比上一本有意思多了。’
【那當然,本統給你挑的書,能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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