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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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君樾,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眼神已經變了。從一個母親的悲痛中抽離出來,重新變回了一個太后的審視。
“你說什麼?”
“我說。”君樾一字一頓:“母后身上中的巫術,是你的好兒子親手吩咐人下的,而他身上中的巫術,是他自己養的那個蠱師反噬的結果。”
太后的臉色徹底變了。
第231章 你的眼裡從來都沒有我
“不……不可能……”太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從她嘴裡發出來的:“淵兒怎麼會……他怎麼會對哀家……他是哀家的兒子啊……”
君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皇帝。”太后的目光從君淵身上移開,轉向君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是不是弄錯了?淵兒他……他從小就膽小,他不敢的,他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母后。”君樾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壓住了太后所有的辯解,“兒臣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太后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閉上了。
君樾偏過頭,朝殿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阿措。”
明歲安這才看見一直在牆角的人兒。
他上前躬身行了一禮。
“陛下。”
“讓他清醒一會,能辦到嗎?”
“可以,但會很疼。”
君樾的目光落在君淵臉上。
君淵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勐地往後退了一步,鐵鏈嘩啦啦地響。
“做。”
阿措領命,拿出隨身的針包,展開來。
君淵的反應更大了。
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困獸,拼命地往後退,鐵鏈被繃得筆直,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押著他的兩個侍衛死死地按著他的肩膀。
阿措走上前,捻起一根針,另一隻手扣住君淵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精準地卡住他下頜骨的關節處。
第一根針扎入喉結上方的凹陷處,君淵的身體勐地一僵,像被電流擊中了一般,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隨著一根根針下去,君淵的掙扎越來越小。
直至全部扎完。
阿措收了手。
“陛下,可以了,他現在的意識是完全清醒的,能聽懂話,但時間有限,半盞茶後針的效果就會消失,到那時他會比之前更痛苦。”
君樾點了點頭,阿措退到一旁。
殿內的所有人都看著君淵。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在不停地顫動,針的針尾隨著他的唿吸微微晃動,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嘴巴慢慢咧開。
他想大笑。
可是聲帶不允許。
從那張咧開的嘴裡發出的,不是笑聲,而是一種詭異扭曲,不成調的怪叫。
太后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被那笑刺痛。
“淵兒……”太后顫巍巍地伸出手,朝君淵的方向伸過去。
君淵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看向太后伸過來的那隻手。
君淵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抬起頭,看向太后的臉。
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厭惡。
赤裸裸毫不掩飾,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厭惡。
像是看一個骯髒讓他作嘔的東西。
太后被釘在了原地。
“為什麼……”
太后的聲音碎得幾乎拼不起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地挖出來的。
“淵兒!哀家這一輩子的心血,一大半都用在了你身上,你皇兄,哀家管過多少?你的皇姐,哀家又操過多少心?哀家眼裡只有你啊,淵兒,哀家對你比對他....”
她頓了下,目光飛快地掠過君樾:“比對他的關心多了一百倍一千倍!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哀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自言自語的呢喃。
“你小時候生病,哀家三天三夜沒閤眼,就守在你床前,你怕打雷,每逢雷雨夜哀家都去陪你,抱著你,哄你,直到你睡著。”
“你要什麼哀家給你什麼,你想學什麼哀家請最好的師傅來教你,你的衣服是哀家一針一線縫的,你的膳食是哀家親自盯著御膳房做的。”
“哀家把所有能給你的都給了你,把所有不能給的也想辦法給了你。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趙德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準備好了筆墨,一張矮几被悄無聲息地搬到了君淵面前,上面鋪著宣紙。
君淵低頭看著那張宣紙,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拿起筆。
手在抖。
筆桿在他手裡晃了好幾下,險些掉下去,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它攥住。
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從手裡滑落,在宣紙上滾了一圈,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趙德海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垂著眼,將紙遞給了太后。
太后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也在抖。
她低下頭,看向紙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卻用力到幾乎將紙張撕裂的字。
“對我好 為什麼不讓我做皇帝”
太后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張紙在她手裡嘩嘩作響。
唇瓣翕動,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像是要把那張紙盯出一個洞來。
“你!”太后的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沙啞顫抖又破碎。
太后握著那張紙的手垂了下來。
也沒有再看君樾。
就那麼坐著,嵴背慢慢彎下去,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樹心的老樹,只剩下外面那層皮還勉強撐著。
“……呵。”
太后笑了一聲。
她以為是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才讓上天這樣懲罰她,讓她的親生兒子對她下這樣的毒手。
她翻遍了自己的記憶,從十八歲入宮到如今。
可現在。
她看著紙上那幾個力透紙背的字。
太后才終於明白。
原來不是她做錯了什麼。
是她做得還不夠。
“呵呵……”
太后的笑聲大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喉嚨裡碎掉了,碎片隨著笑聲往外湧,割得她自己的嗓子鮮血淋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太后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頭慢慢地抬起來,看向殿頂那根橫樑。
“所以,淵兒。”
太后終於又看向了君淵。
“你給哀家下蠱,是因為覺得當初哀家沒有扶持你,對嗎?”
君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死死地盯著太后,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翻湧著的東西比之前更加濃烈了。他重新撿起筆。
待最後一個字寫完。
趙德海上前將紙躬身遞到太后跟前。
“你眼裡只有君樾 從來沒有我”
太后盯著那行字,閉上了眼睛。
兩行淚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第232章 你說做什麼,能讓君樾好受點,系統:愛
燭臺上燭淚一層一層地堆疊在銅質托盤上.
太后再睜眼睛時。
裡面的光亮滅了徹底。
似把最後一盞燈芯連根拔起,剩下的只有一口枯井,黑漆漆深不見底。
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個點,沒有焦點,沒有方向,就那麼空洞洞地睜著。
“……哀家沒想到。”
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手慢慢地抬起來,搭在額頭上,手指微微彎曲,遮住了大半張臉。
“君樾小時候,不在哀家身邊養。”
“哀家想見一面都難,有時候連著一兩個月都見不著面。”
“自己的親生兒子見不著,哀家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剛好你出生了,淵兒。”
她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落在了君淵臉上。
“你小時候長得真好看。”
太后的聲音柔軟了幾分。
“白白淨淨的,眼睛又大又圓,見人就笑,不哭不鬧,誰抱都行。哀家第一次抱你的時候,你衝哀家笑了一下,哀家那個心啊,一下子就化了。”
她的眼眶又紅了一圈。
“哀家想,沒關係,大兒子不在了,哀家還有小兒子,哀家可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把你教好,把你養好。”
“結果呢?”
太后的聲音倏地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壓抑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尖銳又讓人心碎的自嘲。
“結果哀家養出來一個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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