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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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轉過頭,看向廣場。
兵士們站在那裡,火把在燃燒,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但他的目光從那些兵士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那些兵士的服色不對。
不是他帶來的私兵的服色,是禁軍的服色,玄甲紅衣,手持長槍,腰間佩刀,這些人不是他的人。
再往旁邊看。
廣場的邊緣,跪著黑壓壓一片人,是他的私兵。
那些人雙手被縛在身後,低著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著瑟瑟發抖。盔甲上有血,刀劍被收繳了堆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君湛的唿吸急促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那些私兵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邊。
一個頭顱,就躺在他腳邊不到半步的地方。
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血,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那張臉他認識,是他最信任的那個侍衛統領,今晚所有行動的負責人,也是第一個帶頭喊萬歲的人。
君湛的腿開始發軟。
他往後退了一步,踉蹌了一下。
只是剛一動。
霎時。
無數把弓已經拉滿了弦,箭頭在火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從四面八方對準了他,只要再動一下,那些箭就會像雨一樣落下來,把他射成一個篩子。
君湛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
剛才的一切.......
那些畫面在他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的不像幻覺。
他感覺到了明歲安皮膚的溫度,聽到了君樾憤怒的嘶吼,嚐到了權力帶來的那種讓人上癮飄飄然的快感。
可那不是真的?!
君湛的嘴角開始抽搐,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扯他的臉皮。
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破碎的音節。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發抖的,似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撲騰:“剛才明明…我明明……”
他勐地轉過身,面對著君樾,手指顫抖著指向他,聲音拔高到了一個近乎淒厲的程度:“你!你做了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
君樾臉上露出饒有興致的笑:“比起對你做了什麼?朕更好奇你看到了什麼?”
明歲安在旁邊補刀:“看他剛才興奮的樣子,估計我倆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安安說的對。”
君樾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
“不…不可能…”君湛的聲音變成了喃喃自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我明明…我明明贏了…我聽到了…他們喊我萬歲…他們喊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申訴,“我才是皇帝…我才是…應該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
君湛跪在臺階上,膝蓋磕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身體在劇烈地發抖。
“不……不可能……”
他翻來覆去地念著這三個字。
君樾坐在軟凳上,看著跪在臺階上的君湛,嘴角那抹饒有興致的笑慢慢收斂了起來。
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他籌劃了這麼久。
這一天終於到來,卻沒有感到快意,和解脫。
只覺得累。
明歲安窩在他懷中,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
君樾低下頭,對上明歲安的目光。
心中安定不少。
臺階上,君湛還在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他以為已經到手,實際上從未屬於過他的皇位,在面前崩塌碎裂。
“帶上來。”君樾開口。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兩個禁軍押著一個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人衣袍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頭髮散亂,臉上有好幾道傷痕。
晏青。
他被押到臺階下,禁軍在他膝彎上踹了一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膝蓋砸在青石地面上,疼得他整個人都弓了一下。
抬起頭,目光穿過那些燃燒的火把,穿過那些對準他的箭矢,落在臺階上的君湛身上。
君湛看見晏青的那一刻,渙散的目光忽然聚攏了起來。
整個人勐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撲過去,一把揪住晏青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
“晏青!”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夾雜著嘶啞和近乎瘋狂的絕望:“你不是給君樾下了蠱嗎?!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你不是說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嗎?!”
他越說越激動,揪著晏青衣領的手越收越緊。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
第299章 你還活著!!
喉嚨被衣領勒得發緊,唿吸變得困難,但他還是從嗓間艱難擠出:
“我不知道、我確實下了蠱,我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沒有用……”
君湛的手僵住。
他看著晏青,那驚恐的模樣不似作假。
手慢慢鬆開。
“不知道?”君湛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你說你不知道?”
他嘴角彎出一個詭異弧度。
開始笑,在廣場上回盪開來,像是一陣從地獄裡吹出來的風,冷得人直打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夜風把笑聲吹散成一片片的碎片。
許是接受了現狀。
笑聲沒有任何徵兆地停了。
轉下頭,看著晏青。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我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我明明……”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晏青跪在地上,看著君湛這副模樣,嘴唇動了動。
最後也嗤笑出聲。
他輾轉多年,以為自己可以算盡天機,操控人心,以為自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最後卻落得這個下場。
“為什麼?”
君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瘋狂和憤怒,
只剩下一種疲憊空洞的茫然。
“為什麼?”
廣場上一片死寂。
然後。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了起來。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衣袍上沒有多餘的裝飾,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眼睛在黑夜裡亮得驚人。
阿措。
平日裡那個總是笑嘻嘻沒個正形、見了誰都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阿措,此刻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的目光從走出來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跪在臺階下的晏青,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太複雜了。
晏青看見阿措的那一刻,勐地僵住。
他認出來了。
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來?
“你……”晏青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你……還活著?”
阿措在他面前不遠處站定,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晏青。
“活著。”他的聲音很平靜:“當然活著。還沒看到你死,我怎麼捨得死?”
晏青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仰著頭看著阿措,看著那張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臉。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飛速地轉著。
蠱術為什麼會失效?君樾為什麼會醒?他們為什麼會輸得這麼徹底?那些他想不明白的問題,在這一刻全部都有了答案。
“是你。”晏青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蠱蟲是你取出來的。”
阿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晏青,開了口:
“師弟。”
這兩個字落進晏青的耳朵裡,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師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兩個字了。
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聽到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這兩個字從記憶裡徹底抹去了。
阿措看著他那張被悔恨痛苦和恐懼扭曲了的臉。
“你以為你逃得掉?”
阿措聲音似刀,刀刀地割在晏青身上:“你以為你改名換姓,躲到嘉朝、給君湛當狗,就沒人認得你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蹲下來,和晏青平視。
火把的光在他身後跳躍。
“你害死了師父,害死了全族,害死了那麼多人,然後拍拍屁股走了。”
“你知不知道,師父死的時候,還在叫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砍頭的族人,臨死之前還在喊:蜃樓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背叛我們?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關心。你只關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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