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0頁
光影在窗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進來,又被擋在了外面。
明歲安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君樾站在勤政殿裡,手還保持著被揮開時的姿勢,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和受傷。
對不起。
他在心裡說。
君樾,對不起。
等我任務完成,拿到遺忘,你就會忘了這一切。
忘了任務,忘了心聲,忘了我。
然後你就可以繼續做你的好皇帝,找一個真正配得上你的人,站在你身邊,和你一起治理嘉朝。
那個人不會是我。
但沒關係。
因為——
你根本不會記得,曾有過一個我。
第306章 心虛
三天。
承幹宮的門緊閉了整整三天。。
君樾來了六次,被拒了六次。
宮裡人的眼睛都是尖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安妃娘娘把陛下關在門外三天,拒了六次,這話傳出去的時候,有人不信,有人怎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偷偷豎了大拇指。
“歷朝歷代,誰敢這樣對皇帝?”
“安妃娘娘敢。”
“陛下也不生氣?”
“生氣?你是沒看見陛下那樣子,站在門口,巴巴地望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流言在宮牆之間穿來穿去。
承幹宮內殿,帷幔低垂,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
明歲安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這三天他把自己關在承幹宮裡。
連竹汀和梅月都只讓在門口伺候。
吃飯看書發呆,又在深夜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但那雙腿怎麼都邁不出去。
系統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真不打算讓他進來啊?】
明歲安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嗯。’
【本統就是覺得吧....】
‘你覺得什麼?任務我會完成,倒是你,很關心他?’
明歲安放下書:‘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什麼時候?本統就是、就是覺得你們老這麼僵著也不是個事兒】
‘不是這個,看你這幾天一直沒打算坦白,我就直說了,什麼時候開始和君湛偷偷傳訊息的?’
【……】
“你宕機的那幾次,是真的程式錯亂,還是心虛?”
【……】
“晏青在大殿上那麼神通廣大,從頭到尾是你指點的吧?我當時就在想,誰有這個本事,能弄到這麼偏門的東西。’
‘後來想明白了。是你,但我現在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我完成任務是攔了你的什麼路?但你的任務不就是讓我完成任務嗎?何必呢?’
【本統……】
系統的聲音發抖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恐懼。
【本統只是想幫你……】
‘幫我?’明歲安輕笑了一聲:‘你幫我什麼了?是幫我傳遞君湛的計謀了,還是幫我在計劃暴露的邊緣遮掩了?’
‘從始至終,你幫的,是你自己。’
【……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
‘但你剛才的回答,證實了我的猜測。’
【……你詐本統?】
“兵不厭詐,你跟君湛通報訊息,出賣我和君樾計劃,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說。說了,你就不做了。你不做了,我怎麼將計就計?”
【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本統的?】
‘從我問你晏青的事開始,我就覺得不對,一開始還只是懷疑,沒想到你還真的給我這個驚喜!’
【本統真的沒有】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明歲安打斷了他的話:‘我最討厭別人把我當傻子。’
系統徹底沉默了。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君樾醒不過來怎麼辦?萬一君湛真的贏了怎麼辦?萬一我真的死在他手裡怎麼辦?’
【本統算過的……機率很小……】
‘機率。’
‘你覺得這是一場機率遊戲?你覺得我是一條命,是一串資料,是可以被你拿來計算輸贏的籌碼?’
【不是!本統不是那個意思!】
【滋——本統只是——滋——這是個意外——】
‘行了。’
明歲安嘆口氣呵斥。
系統立刻安靜了下來,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貓,連嗚咽都嚥了回去:‘過去的事,我不追究了,但從現在開始....’
“我說什麼,你做什麼,不許自作主張,不許再跟任何人通風報信。”
【……好。】
‘你發個誓。’
【本統發誓。從今天起,唯宿主之命是從。如有違背,天打雷噼,不得好死,被格式化,變成一灘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行了。”
殿內安靜了下來。
風聲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嗚咽著。
他想起君樾今天來的時候,站在門口。
明歲安當時就想衝出去。手已經搭在了門閂上,只要輕輕一拉,門就會開啟,但最終,他沒有拉開。
不敢。
他怕自己一開門,就會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他怕自己太貪心。
可他有什麼資格呢?一個註定要離開的人?
——
門外傳來腳步聲。
系統適時地開口,聲音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種想討好又怕拍在馬腿上的諂媚:
【是君樾。又來了。第七次了】
【你真不打算見一面?】
明歲安昂起頭。
深吸口氣。
門外傳來竹汀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小心翼翼:“陛下,娘娘他....”
“朕知道。”君樾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隔著門板,聽不太真切:“朕不進去,就在這兒站一會兒。”
沉默。
“他……今天吃東西了嗎?”
竹汀的聲音更小了:“回陛下,娘娘用了些粥。”
“粥?什麼粥?”
“白粥。”
“就白粥?沒有菜?沒有別的?”
“娘娘說……沒胃口。”
門外沉默了。
明歲安靠在軟榻上,聽著那段對話,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揪著。
君樾又站了一會兒。
嘆了口氣。
“那朕先回去了。”君樾的聲音啞啞的:“你跟他說,算了,不用說了。”
腳步聲響起。君樾走到門邊。
手搭在了門板上。
門外傳來君樾的聲音,隔著門板:“安安,我走了。”
“明天……我再來。”
腳步聲響起,越來越遠。
【他走了】
明歲安手垂了下來,落在膝蓋上。
“嗯。”
承幹宮門口,君樾站在臺階下,回頭看了一眼。
門還是關著的。
他今天來之前換了一身衣服,讓趙德海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甚至在袖子裡藏了一包荷花酥,之前安安最喜歡吃這個了。
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
門開了。
君樾的唿吸停了一瞬。
眼睛勐地亮了起來。
那個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就僵在了臉上。
開門出來的不是明歲安,是竹汀。
她手裡捧著一個手爐,低著頭,雙手捧著,舉到君樾面前。
“陛下,這是娘娘讓奴婢交給陛下的。”
君樾伸出手,接過來。
溫度從掌心滲進去。
“跟你們娘娘說,手爐朕收到了。很暖和。”
“是。”
君樾轉過身,手爐被他捧在胸口,綢面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
他走兩步,看一眼承幹宮的門。
走兩步,又看一眼。直到拐過那道宮牆,再也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繡著海棠的手爐,嘴角又彎了起來。
趙德海跟在後面,看著自家陛下那副不值錢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陛下,回幹清宮還是去勤政殿?”
“勤政殿。”
“是”
當天晚上————
承幹宮。
寢殿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銀白色的光斑。帷幔低垂。
屋內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君樾邁出步子,每走一步都要等到徹底沒了聲音,才會邁出下一步。
走近了。
他目光穿過帷幔的縫隙,落在床帳上。
帳子半垂著,裡面隱約有一個人影,側躺著,面朝裡,唿吸聲輕又淺。
他只是想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距離床鋪兩步遠的時候,一道黑影從帷幔後面飛了出來,帶著風聲,精準地砸向君樾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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