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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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姐姐。”
明歲安愣了一下。“楚策?”
“嗯。”
沈清辭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圓,把她整個人都嘆扁:
“她早上還答應我教我騎馬,剛才我去找她確認,她卻說再’。再說是什麼意思?再說就是不想教。不想教為什麼要答應?答應了為什麼要反悔?反悔了為什麼不直接說,要說再說?”
她一口氣說完,把臉埋進手臂裡,聲音悶悶的:“我連騎裝都準備好了。”
明歲安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發頂。
開解道:
“楚策說再說。”他慢慢開口:“一般不是拒絕你。”
沈清辭從手臂裡抬起眼睛:“真的?”
“真的。她要是想拒絕你,會直接說不教。她說再說,大機率是真的還沒想好怎麼安排,可能在想教到什麼程度,從哪匹馬開始,用什麼樣的鞍子,她不是敷衍你,她是認真。”
沈清辭把整張臉都抬起來了,眼睛亮了一點:“所以她不是在躲我?”
“不是。”
“不是在嫌我煩?”
“她要是嫌你煩,應該會直接騎馬跑掉。”
沈清辭噗嗤一聲笑出來:“也是。”
笑完。
她又把下巴擱回手臂上:“姐姐,你懂好多。”
‘我懂什麼。’
明歲安在心裡對自己說:‘我連自己的事都搞不明白。’
“那姐姐。”沈清辭的聲音又飄過來,這次裡面多了認真:“如果那個人,就是變了,不是楚姐姐那種再說,是真的變了,那該怎麼辦?”
明歲安沒有立刻回答。
抬頭。
月亮被雲遮住了一小塊,光暗了一瞬。
他的聲音也帶著疑惑:“是啊,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
沈清辭沒追問。
她拿過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到明歲安嘴邊。
明歲安低頭看了看,咬住了。
“姐姐。”
“嗯。”
“你要是不知道怎麼辦,就先放著,放著放著,說不定就自己變好了。”
明歲安嚼著桂花糕,含含煳煳地應了一聲。
‘不過也是,不放著還能怎麼辦,我又不能撬開他的腦袋看裡面裝了什麼。’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花叢那邊傳過來。
沈清辭先聽見了,抬起頭:“什麼聲音?”
明歲安也抬起頭。
花叢抖了抖,從裡面鑽出一個人來。頭髮上插著兩片葉子,衣領歪到一邊,懷裡抱著一隻酒壺。
阿措。
他站直身子,把頭髮上的葉子摘掉:“晚上好啊兩位。”
沈清辭瞪大眼睛:“你蹲在花叢裡幹什麼?”
“賞月。”
“賞月為什麼要蹲著?”
“蹲著賞更有意境。”阿措面不改色地走過來,把酒壺往石桌上一放:“你們嘉朝人不懂。”
沈清辭看了看狼狽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懷裡的酒壺,眼睛眯起來:“你是不是在偷喝酒?”
“什麼叫偷喝?我是光明正大地喝。”
阿措在石凳上坐下,從懷裡又摸出兩隻小酒杯:“只不過選了一個比較清靜的地點。沒想到你們也在,緣分。”
他把酒杯擺開,拔開酒壺的塞子。
一股清冽的酒香漫出來,帶著一點果子的甜味和藥草的苦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聞。
“南疆的果酒,我自己釀的,就帶了一壺。”
他給兩隻酒杯各倒了半杯:“嚐嚐?”
沈清辭湊過去聞了聞,眼睛亮了:“好香!”
明歲安看了看那杯酒。酒液是淺琥珀色的,月光照上去像融化的蜜蠟。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甜。
果子的清甜,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藥草的味道從甜味底下浮上來,微微的苦,微微的辛,把甜味托住,不讓它發膩。
他深吸口氣。
決定暫時摒棄掉腦海中胡思亂想的行為,這不是他!
他也不應該在這裡自怨自艾!像螞蟻一般陷入死亡螺旋,不停的內耗糾結,再一次次的否定,找藉口!
不!
阿措又給他倒了半杯。
他直接昂頭喝完。
杯子被重重放在石桌上。
他不要這樣!
明天!
不管君樾想說或者不想說,他都要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這種雙重摺磨的感受!
再也不要有!
第124章 明天!!明天我去找他說清楚!
“再來一杯!”他聲音都清亮了不少,心中鬱氣隨著嗓音被釋放。
阿措拎著酒壺的手懸在半空中。
和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清辭嘴角這才算揚起一個笑意,用力點了點頭。
酒液注入杯中。
琥珀色在月光下晃出一道弧。
明歲安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這一次他沒急著咽,讓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會兒,果甜先湧上來,然後是藥草的苦,兩種味道在口腔裡繞了一圈。
“阿措。”
“嗯?”
“你這酒叫什麼名字?”
阿措把酒壺放在桌上,撓了撓後腦杓:“沒名字。自己釀著玩的,要什麼名字。”
“起一個。”
“現在?”
“現在。”
阿措抬頭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酒壺,想了半天。“就叫……月亮喝光了算球。”
沈清辭噗地笑出來:“這什麼名字啊!”
“南疆風格的名字。”阿措一本正經:“我們南疆人起名字講究一個直抒胸臆。這壺酒本來就是釀來自己喝的,月亮好的時候喝,喝到月亮沒了就睡覺。所以叫‘月亮喝光了算球’。有問題嗎?”
沈清辭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歲安也笑了。
帶著酒氣的笑。
“好名字。”他把杯子舉起來,對著月亮:“月亮喝光了算球,敬月亮。”
“敬月亮!”沈清辭也舉起杯子。
阿措舉著酒壺,三個人在空中碰了一下。
杯子撞在一起,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酒液滾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溫熱,從胸口一直暖到胃裡,想起自己把君樾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翻來覆去地琢磨,像在拆一件織得太緊的毛衣,越拆越亂,越亂越拆。
‘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以前系統醒著的時候,它總說我愛鑽牛角尖,我不承認,現在它休眠了,沒人說我了,我才發現自己是真的愛鑽。’
‘他躲我,我就覺得他嫌我。他親我,我就覺得他愛我,他親完又躲,我就覺得他愛完又嫌,來來去去都是我自己的猜測,我猜了一天,沒猜出來結果,反倒身子差點出事。’
‘而他呢?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臆想。’
明歲安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
阿措又要倒。
他伸手蓋住杯口。
“最後一杯了?”
“夠了。”明歲安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片桂花糕的碎屑,他低頭拍了拍:“不想讓自己喝的太醉,你們也別喝太晚。”
沈清辭仰頭看他:“姐姐你回去睡嗎?”
“嗯。”
“那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明歲安想了想。“粥吧。白粥就行。”
“就白粥?太素了!”
“白粥養胃。”他伸手揉了揉沈清辭的腦袋,把她的髮髻揉歪了一點:“你也早點睡。明天坐車還要顛一天,不睡好扛不住。”
沈清辭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知道了知道了。”
明歲安轉身往回走。
石子路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白,兩旁的矮柏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他。’
‘不管他開口還是不開口,我先說。我說完了,他愛回不回,回了最好。不回的話————’
‘不回我就再問一遍,這才多大點事,就把我摧殘成這樣。’
他邁過門檻,走進迴廊。
拐角處。
君樾靠著廊柱,後背貼著木頭。
“皇上,看來您讓沈答應和阿措過去是對的,安嬪娘娘開心了不少。”
趙德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壓得很低。
君樾沒回頭,也沒應。
趙德海往前走了半步,順著君樾的目光看過去,迴廊盡頭已經沒有人了,只有燈籠光照著一小片空蕩蕩的石子路。
“皇上,夜深了,明兒還要早起趕路,您看是不是該歇了?”
君樾沒動。
目光直直盯著那消失的盡頭。
一陣風吹過。
趙德海退在一旁,繼續當一根不會說話的柱子。
半晌。
沙啞的嗓音從君樾唇瓣中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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